《今夜有雨》这只猫

4、chapter04 有雨 软硬不吃的

　　chapter04

　　如果没记错，这是四年前他们分开时，周遇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最开始和程斯寻产生交集，是2020年初夏，她还在电视台的时候。
　　当时周遇负责过一个节目。

　　这综艺原本不温不火，没承想录到后半段一位选手忽然在网络上爆火出圈。
　　而主角不是别人，正是程斯寻。

　　刚满二十岁的素人，凭借才气和颜值为节目带来巨大流量，可偏偏问题就出现在这儿。
　　同样进入半决赛的选手，是总导演的独生子——原本节目组力捧的冠军候选人。

　　两人在组内关系并不和睦，节目里针锋相对也制造出不少话题。
　　结果半决赛录制前一周，一段两人在后台发生冲突的视频无意间流传出去。

　　紧急公关结束后，节目组先在微博澄清两人只是偶然因为节目安排产生分歧，并没有网上谣传的不和，并表示不再追究，要求程斯寻也尽快发布道歉，算是给事情一个交代。

　　周遇接触过形形色色的老油条，却在程斯寻这里碰了壁。
　　他不认可这个处理方案，并拒绝公开道歉，在接到警告后直接彻底失联。

　　这小孩绝对不是一般的难搞。
　　周遇坐在办公室里，用笔戳着下巴，重重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实在不行就宣布弃权退赛。”副导也在一旁愁眉苦脸：“下期重新抽个签，直接三人决赛得了。”

　　“道歉不发，没法交差。”
　　周遇仰头靠上椅背：“况且程斯寻现在是流量密码，他退赛了节目还怎么播。”

　　“总共屁大点事闹得沸沸扬扬，张洋都出来道歉了，他不道歉？面子已经给得够大了，还想怎么样？！”
　　“行行行，您先别急。”眼看副导手里的烟又点上了，周遇暗自屏了口气，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我再想想办法。”

　　傍晚六点，下班高峰期。
　　街上红色的车尾灯在高楼大厦中环绕成喧闹的绸带，将道路堵到水泄不通。

　　远远瞧见周遇车开出来，门卫大叔笑着从休息亭里探出头：“小周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周遇摇下车窗苦笑：“没，出去有点事。”

　　“忙也要多注意身体，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好，张叔那我先走了。”
　　周遇打完招呼缓缓将车驶出电视台，刚并行进主干道，前车就堵成一片。

　　她目光挪向后视镜，微微仰头抬手摸了摸脸颊，好像是比前阵子瘦了些。
　　奈何她在组里资历浅，所有烂摊子都往她一个人头上堆。

　　眼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有丝毫缓解迹象，周遇确认时间，决定不再和晚高峰较劲。
　　她果断折回台里把车放下，投奔地铁站。

　　能要到这份地址，还得益于预选报名的时候，她帮同事处理的另一个烂摊子。
　　虽然在节目里程斯寻和阿晋没有互动，但周遇清晰地记得当时预选时，阿晋说过两人共同经营着一间小型工作室。

　　骚扰比赛结束的选手显然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周遇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于是在她一下午的威逼利诱下，阿晋终于松口。

　　“你确定程斯寻现在在工作室？”
　　“下午我们还联系过，他一般没地方去的时候都会待在那里。”阿晋语气一顿，一种背叛朋友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姐，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毕竟这事……”

　　“行，我知道。”周遇说：“今天的事麻烦你了。”
　　她把手机丢进包里，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门牌。

　　—
　　和方才在市中心内看到的景象不同，老城区的夜晚是格外宁静的。
　　建筑物在成片树荫下若隐若现，电视节目细微的响声随着灯光从纱窗飘出，连晚风都带上了几分松散的烟火气。

　　工作室在筒楼二层，有个小小的门头，上面挂着金属乐符。
　　说来也巧，周遇曾经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提琴，但父母更倾向于传统行业，于是她大学就听从安排进了传媒学院学编导。

　　当然，会进这家电视台也是同样的理由。周遇并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这工作简直和她所期望的背道而驰，且枯燥乏味。
　　尤其这种时候，她是真的很想辞呈一扔换个星球躺平。

　　周遇站在外面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按响门铃。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她又耐着性子按下第二遍。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程斯寻皱着眉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头也没抬就开口道：“你那儿不是有钥匙——”

　　余光瞥到周遇，眼神飞快扫过，他身影一怔，话音戛然而止。
　　周遇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走出来，脚步来不及躲闪，脚尖不偏不倚地与他相对，距离不足半米。

　　空气里有类似柑橘香薰的味道。
　　视线之内是他的黑色短袖，深灰色长裤，需要仰头才能注视到的傲慢瞳仁。

　　只是没等她开口，对方已经察觉到她的来意。
　　程斯寻两手把耳机往颈间一扣，毫不犹豫地甩上房门。

　　这下换周遇愣了。
　　她在门口怔怔地站了几秒，与此同时一股摸不到头绪的躁意伴随着门板关合之后的闷响，逐渐在她胸口处蔓延。

　　周遇没再犹豫，用力敲响眼前的木门。
　　门板再次从里面打开，这次是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

　　“成年人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她抢在程斯寻之前开口。
　　“侵犯别人隐私找到这里来。”程斯寻手插着口袋，肩膀斜斜地靠上墙壁：“没礼貌的应该是你。”

　　“随你们处理，我没什么好说的。”程斯寻显然没心情揣测她的情绪，说完掌心覆上门把就要往回带。
　　结果拽了一下，没拽动。

　　灯光照向地面，洒出一道模糊的扇形，忽然间闯进一个人的影子。
　　周遇松开顶在门缝的脚尖，向前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她语气坚定，像是要把话砸在地上：“都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怎么知道我说的话你不想听。”
　　光线蹭过她的肩头，沿着下颌，划过鼻梁，最后落进那双一瞬不瞬凝住他的眉眼。

　　周遇静静地捕捉着程斯寻表情细微的变化。
　　忽而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永远是被夹在中间的出气筒。

　　更奇怪的是，在这样窘迫的时刻，不知是接连的挫败感终于崩盘，还是单纯对着眼前这个势必要和她抗争到底的小孩，她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胜负欲。

　　也就是这该死的胜负欲，成为一切崩坏的开始。
　　只是当时的周遇并没有意识到。

　　她微微收紧了掌心，开口道：“给我三分钟。”
　　“就三分钟。”她说。

　　—
　　工作室是一间三室一厅的loft。
　　装修风格简洁到可以忽略不计，堆满客厅的杂物，飘窗旁被间隔起的录音室，是她视线所及的全部。

　　注意到她四处打量的视线，程斯寻扯开沙发上遮挡的外套，抱起手臂往旁边一坐。
　　“你还有两分四十秒。”

　　周遇没说话，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开口问道：“拒绝道歉的理由是什么？”
　　程斯寻微微皱眉，比起她登堂入室显然这句话带来的惊异更多。

　　“既然你这么坚持。”周遇十指交叠：“总要有个理由吧。”
　　程斯寻耸肩：“告诉你我会有什么好处？”

　　“那要看你的理由足不足够说服我。”
　　“很抱歉，我没这个心情。”

　　周遇看他句句不饶人的架势，态度放软：“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程斯寻笑了：“你把我当三岁小孩骗？”

　　“节目并不会因为一个人退赛而停滞，相反，如果退赛，你要承担的舆论压力、之后的发展阻力，绝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程斯寻手撑着膝盖起身：“那你就更没有理由来找我，再见。”
　　说完他就伸手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周遇立马伸手拦他，企图再说些什么：“等……”

　　程斯寻抬起手臂，指向腕表：“三分钟到了。”
　　“……”
　　“好走不送。”

　　好。
　　好一个软硬不吃的小屁孩。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赶在血压升高的前一秒，周遇瞥了程斯寻一眼，背过身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女声，语气急促：“请问你是林诗萍的女儿吗？”

　　没等她回，那人又说：“阿姨刚才和我妈妈在外面散步的时候忽然晕倒了，我现在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你赶紧来一趟吧！”

　　玄关通道窄，手机里的声响清晰回荡在四周。
　　程斯寻手扶在门框上，看到周遇后背猛然僵直，无头苍蝇似的往外走了两步：“好，哪个医院？”
　　“嗯，我马上过去。”

　　说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踩着楼梯快步往下走去。
　　老城附近夜间不好打车，路上等了五分钟迟迟没有出租车经过，两个打车软件也都在等待中，周遇在路口急得团团转，考虑要不要给齐凛打个电话来救她。

　　正纠结的功夫。
　　身后传来摩托引擎巨大的轰鸣，紧接着一辆闪着红光的摩托停在她眼前。

　　车上的男人仍穿着刚才那套黑T工装裤，罩了件外套，夜风吹拂他的衣袖，勾勒出流畅而均匀的手臂线条，他左手拎着头盔，下巴朝周遇点了下，抬手丢过去。
　　“走。”

　　周遇接住头盔，没动。
　　程斯寻问：“不是要去医院吗？”

　　完全不同于刚才那副讨人厌的模样，以至于周遇还凑近打量了一下车上的是不是程斯寻本人。
　　默了两秒，她跨上摩托后座戴好头盔，终究开始没忍住：“有驾照吗？你确定能安全给我送到医院吗？”
　　“……”

　　程斯寻没回答。
　　摩托轰鸣代替了答案，并用速度成功堵住了周遇的嘴。

　　—
　　摩托一路开得飞快。
　　眨眼工夫到医院门口，周遇跟程斯寻道谢后，立刻快步往急诊处去。

　　林诗萍已经缓过来正坐在输液室挂水，瞥见她急匆匆赶来满身疲惫的样子，低声道：“我没事，就是普通低血压，你回去吧。”

　　“都晕倒了还没事？”
　　诊室没几个人，四周静悄悄的，周遇就算生气也只能压低音量：“之前医生开的药你也不按时吃，要是今天张姨不在怎么办？”

　　“到我这岁数，遇见什么事都得认命。”
　　林诗萍说：“女儿长大也不能一直在身边，你今天能来看我已经很知足了。”

　　周遇知道她又想念叨自己出去租房住的事，只当左耳进右耳出，默默起身调慢点滴，脱下衬衫外套盖到林诗萍手臂上，轻轻揉着她发凉的手背。

　　夜色渐浓，整瓶点滴才输进不到三分之一。
　　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坐在位置上周遇止不住犯困，她拜托值班护士帮忙照看下，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杯咖啡提提神。

　　走出急诊，人走到大厅走廊连接处，周遇忽然停住脚步。
　　空荡荡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

　　医院的长椅间隔小高度低，他长腿无处安放地蜷起来，两只手臂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护士推着车经过，听到声响，他缓缓抬眼目光随之望了过去。

　　两人视线相对。
　　周遇一瞬间的错愕被他尽收眼底。

　　程斯寻揉了下发酸的脖颈，起身，朝她走过来：“都处理好了？”
　　“啊……”周遇说：“已经没事了。”

　　程斯寻点头：“没事就行。”
　　周遇开口问：“你在这是……等我？”

　　“嗯。”程斯寻说：“电话里说有人晕倒了，想着你一个人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末了，他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讲话的。”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垂下来，看上去极为真挚。
　　想到在工作室里她虚情假意说要帮他，却一门心思只是为了骗他道歉，周遇莫名觉得愧疚。

　　“今天谢谢你。”她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答谢方式：“等改天……”
　　说着，一阵风吹过来，周遇下意识抱紧手臂。

　　程斯寻视线扫过她身上的半袖，单薄得跟她身板似的，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纸片儿。
　　没等说完，程斯寻脱下外套，塞到她手里。

　　没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周遇盯着手里的衣服，胸口的愧疚感再加一成。
　　程斯寻见她没动静，眯起眼睛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冷不丁开口：“从刚才我就想问了。”

　　“你这什么表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那凑近的笑容看上去痞气十足：“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周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