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这只猫

3、chapter03 今夜 老死不相往

　　chapter03

　　车子在小区正门停住。
　　程斯寻所在的小区是城中区一所高档公寓，很多年前他就住在这里，公寓内基本是封闭化管理，陌生车牌需要房主预约登记才能入内。

　　周遇打了一把方向，车头对准识别器，试图唤醒门禁抬杆。
　　结果停在那半天，门禁毫无动静。

　　她摇下车窗对着门卫挥挥手：“师傅，辛苦看下这个怎么无法识别啊？”
　　门卫师傅从亭子里探出头，默念她的车牌，手动输入到电脑上，表情疑惑：“你今天有提前登记过吗？”

　　周遇顺势答：“有电子门禁卡的。”
　　门卫反复查看几遍，摇头：“系统上显示没有，要不给房主打个电话？”

　　“……”
　　话落，周遇怔了怔。
　　她眼底微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唇角一弯抬头道谢，将车退了出去。

　　怪她前夜失眠到天亮，睁眼处理完工作忙不迭赶来，脑子混沌着。
　　四年没来过的地方，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会删掉门禁，更何况程斯寻。

　　她发动起车驶离小区，在后门处找了个安静的拐角停下。
　　阳光贴着天窗轻轻洒落一地，门前的老槐树已经重新伸出嫩芽，从这个方向，刚好能看到程斯寻所在的那栋楼。

　　周遇胸口发闷，她没让这种摸不着头绪的情绪纠缠太久，索性点开中控，拨通齐凛的电话号码。

　　那边刚接，她先撂下答案：“程斯寻不行，我们还是选择其他方案吧。”
　　齐凛早有预料，没有丝毫惊讶：“颜珂你联系过了？”

　　“还没，我等会去见她一面。”
　　“重任在肩，加油啊周导。”
　　“放心吧齐老板。”周遇略显敷衍地应和一句，草草将电话挂断。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不担心是假的。
　　离职后组建这间工作室倾注了多少心血他们心里都清楚，好不容易现在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走，周遇自然不能让它出现任何差池。

　　消息发了十几条，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周遇点开程斯寻的头像，却看到昨晚他时隔许久更新的动态——两张海城的夜景，其中一张还是从车窗内拍的。

　　事实证明他并非全程都在闭眼补眠，又或许程斯寻像她一样，因为同在一个空间而感到不自在，无法静下心来。
　　可在海城整晚拍摄照片的时机那么多，为什么发出的却偏偏是在她车上拍的这张？

　　周遇视线不自觉在上面停住，终于在屏幕快要暗下去的时候，反扣在腿上。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深究。

　　等周遇从后门离开，那在树后站了许久的人影才缓慢侧出来，点燃的烟明灭在指尖，目光随着她离开。

　　—
　　周遇略过午饭，在停车场勉强补眠，又被小腹刀绞似的生理痛唤醒。
　　她匆忙地吞下两片止痛药，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就去了颜珂家。

　　“妈耶……”打开门一看到她，颜珂瞬间瞪大眼睛：“你昨晚通宵了？”
　　周遇摇摇头，无精打采的：“生理期。”
　　“等等，我去给你煮杯红糖水。”说着，颜坤从玄关拿出一双拖鞋给她，转身走去厨房。

　　余光瞥见堆在客厅一角的行李箱，周遇问道：“你明天有工作？”
　　“是啊，收拾收拾就要出发了。”

　　颜珂声音隔着厨房传过来：“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段时间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周末还要飞趟日本，经纪人也说真的空不出档期。”

　　周遇知道她能帮的忙肯定不会含糊，来这儿主要是心情不好想找颜珂聊天解解闷。
　　她随手捞起一个抱枕放在怀里，叹了口气：“我知道。”

　　“怎么？”听她的语气，颜珂从里面探出一个头：“被人拒绝啦？”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齐凛告诉她的，周遇眯起眼睛用手往脖子上比画了一下：“到时候嘉宾找不来齐凛第一个祭天。”

　　“哎哎哎！少冤枉好人，他在群里说的，是你自己没看。”
　　这两天她光顾着左右脑互搏哪有空关心这些，周遇有些心虚，只好解释道：“昨天见了他一面说工作的事不想谈，今天直接人间蒸发联系不到。”

　　“我发现程斯寻这个人很记仇。”
　　她走过去把红糖水塞到周遇手里：“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周遇捕捉到这两个字，瞬间笑了：“我和他有哪门子旧情？”

　　此地无银三百两。
　　颜珂咧嘴一笑，缓慢道：“你是谢成哲的女朋友，好歹算他半个嫂子。”

　　“……”
　　周遇没说话，一个抱枕丢过去。

　　颜珂立马躺倒躲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哎你说，他这么干脆利落拒绝你们，该不会是签乐娱了吧？”
　　周遇眉眼一沉：“你听到风声了？”

　　“不是，他们一直在和盛世华章接触。”说到这里颜珂有些犹豫，沉默几秒，索性不再对朋友隐瞒：“阿晋八成也不是自愿放鸽子。”

　　颜珂不自在地调整姿势，回忆道：“我有熟人在乐娱做执行，说晚上还约了投资方一起吃饭。”

　　周遇斟酌片刻：“你能问到地址吗？”
　　“不用问，那附近有个铭家饭庄是他们老板娘开的。”颜珂笃定道：“肯定是约在那边。”

　　—
　　几小时后，周遇对着后视镜戴上耳环，整理好衣领。
　　红色缎面衬衫衬肤色，黑色西装长裤衬气场，是颜珂特意给她搭配的战袍。既然有人刻意出难题，那她今天势必要把这烫手的山芋再丢回去。

　　周遇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转过拐角，走进一家装修古香古色的中餐厅。
　　大厅内点着檀木线香，袅袅白烟飘出来环绕其中，经过眼前的人造木桥，前方竟还造了一个小园林似的会客茶室。

　　室内灯光幽暗，周遇皮肤白得显眼，无论发丝还是耳饰无一不透露精致，店员远远地看到她手里的奢侈品手包，立刻笑脸迎上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周遇摇头，眼睛很快在四周环顾一圈：“过阵子要给家里长辈祝寿，想来了解下。”
　　店员从平板里找出资料递给她：“好的，您可以先看下这些。”

　　周遇视线不断瞄向腕表，手指心不在焉地在平板上滑动。
　　过了十几分钟，大门敞开，门口交谈声离得越来越近，周遇挺直腰板缓缓侧过脸去。

　　同行中的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前同事，笑着走过来：“哟，这不是周导吗？”
　　林正身穿棕色套装，肥头大耳的模样和从前在电视台时如出一辙，周遇强忍住鼻息不去闻那扑面而来的发胶味，刚想寒暄几句，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他身后的男人。

　　戴着墨镜，周遇不确定镜片后的视线是否在同一瞬间和她相撞。
　　她下意识躲开，却想起还有正事要做，只能佯装镇静抬起头：“好巧。”

　　她红唇扬起好看的弧度，简单解释两句，话对着林正，眼睛却越过他看向前一天不断向她发难的刘总：“你们和刘总来这边是？”
　　刘总向来看不惯周遇，头一偏，没吭声。

　　林正打圆场：“我们好久没见，朋友来小聚一下。”
　　说完，刘总在后面催促道：“走吧，我们进去聊。”

　　周遇依旧站在通道口的位置，没动。
　　气氛僵在那里不尴不尬，她隐约感受到头顶灼灼的视线，来自程斯寻。

　　半晌，那薄唇动了动，低磁的声音从头顶轻飘飘传下来：“都是朋友，不如一起。你说呢刘总？”

　　—
　　圆桌加上周遇的位子，总共八个人。
　　程斯寻一进去就坐在门口靠右手边的位置上，等其他人都相继落座，周遇自然而然坐在门口处，程斯寻的左手边。

　　包间很宽敞，座位之间都相隔一定距离，或许是为了方便上菜，只有他们两人的位置比别人离得近些。
　　周遇不愿靠向另一边的林正，只好将就坐下来，放下别在耳后的发丝挡住侧脸，试图降低程斯寻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海城的饮食偏重口，桌上基本是飘着红油热气的荤菜，好不容易路过一道清炒时蔬，她筷子刚抬起来，手背就蹭到程斯寻搭在桌边的袖口。

　　周遇顿时收回手，低声：“抱歉。”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给她发丝镀上细碎的金边，她头埋得低，只有耳环在颊边轻轻晃动。

　　程斯寻睨她一眼，手停在原地，掌心摊开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遇快速用公筷夹了些时蔬放进碟子里。

　　碍于外人在场，乐娱和盛世华章两边都不便开口谈公事，只能讲几句家常顺便聊聊八卦。
　　程斯寻长腿交叠，慵懒地靠着椅背，大多数时间在沉默，偶尔捧场回应几句，看上去和他们并不熟络。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和周遇一样。

　　若是放在以前，这不安分的人一定会把手藏在桌底，勾着她从指尖到掌心，不把她耳根闹红誓不罢休。
　　不像现在，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会惹得周遇心烦意乱。

　　八卦聊腻了，林正忽然提起从前在电视台工作的经历，话题顺势转到周遇身上：“我和周导算是老相识了。”
　　“她虽然资历浅，但工作上可是雷厉风行，当时都要把我们这群前辈打到沙滩上去了。”

　　周遇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当时资历浅不懂人情世故，却也只能摆出谦卑的态度，起身把酒杯举过去：“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来林总，我敬您。”

　　她脖颈一仰，半杯红酒灌了下去。
　　少量溅出来的酒渍没入衬衫V领，愈发衬出那片瓷白皮肤，引人遐想。

　　刘总眯了眯眼，视线在她胸口处打量一圈，咧开嘴也跟着开口：“光敬林总其他人不敬啊？”

　　周遇莞尔，立刻挪身走过去，仰脖又是半杯。
　　“感谢刘总对领航的照顾，之后节目嘉宾的事还得靠您的面子多多争取。”

　　在座多数人都在看刘总眼色，瞬间开始起哄周遇打圈敬酒活跃气氛。
　　几杯下去，她脸颊逐渐染上红晕，踩着高跟鞋的脚步也开始踉跄起来。

　　最后一杯酒停在程斯寻那，周遇续满的红酒端在手里，步子却迟迟没有送过去。
　　包间内的气氛瞬间停滞，大家目光也随之投向他们。

　　“程……”
　　周遇刚启唇发出一个音节，身后喝红脸的刘总忽然走过来揽住她肩膀，肥腻腻的指头还在她肩头蹭了蹭。

　　他身体几乎是贴上来带着浓重酒气，咧嘴笑得猥琐：“来斯寻，嗝……和你周遇姐姐喝一个！”

　　程斯寻目光在他掌心处停留片刻，瞳孔沉得看不见情绪，随即手腕一抬，端起酒杯迎上去。
　　砰——

　　高脚杯仿佛失控似的撞到转桌，酒液顷刻间将白色桌布染上大片深红。
　　程斯寻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不好意思，没拿稳。”

　　周遇顿时松了口气，趁机抽身闪到旁边：“没关系，我去洗手间清理下衣服。”

　　—
　　刚才慌乱间没注意到，程斯寻那杯酒泼得太突然，她整个衣袖湿了大半。
　　周遇扯着袖口在洗手台倒腾半天，想到它的价格就止不住心痛，自言自语骂了几句，然后关掉水龙。

　　今晚这饭局真的太地狱了。
　　前有抢过项目的前同事，后有吃她豆腐的投资方，再加上一个程斯寻……

　　她承认刚才多亏有他解围，可周遇真的不想欠任何人情。
　　尤其是程斯寻。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抬起来，她甚至能预判动作，像从前任何一次程斯寻挡在她面前一样，哪怕是刚才在大堂看到他出现，周遇都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大概是喝醉了，竟然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周遇抬起手背贴到滚烫的脸颊上，对着镜子深呼吸几次，才准备动身离开。

　　男女洗手间分隔走廊两侧，走出去的时候，周遇隐约看到拐角处的阴影。
　　听到她出来，那人快步转身，只能瞥见黑色皮衣一角，以及一闪而过他手腕处扣着的银色腕表。

　　等周遇追出去，程斯寻早已不见踪影。
　　她拉住大堂路过的服务生：“请问你刚才有看到一个穿黑色皮衣的人从这里经过吗？”

　　“啊，那高个帅哥是吧。”服务生想都没想：“他已经走了。”
　　“……”

　　周遇怔住，来往拂过的冷风似乎将她体内的酒精再度唤醒。她只感觉到脑门发热，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出租车上。

　　在车里昏昏沉沉，她抬手嗅到衣服上的酒味，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车后周遇扶着小区楼下的槐树缓了半天，踉跄着走进去。

　　保安看她要硬闯，立马裹上外套冲出来：“哎女士！你是哪一户的，登记过没有？”
　　周遇眉心紧锁：“A区1506，我经常来。”

　　保安嗅到她满身酒气，心想不知道哪里来的醉汉：“经常来也不行啊，我们有规定要登记，要不你现在联系房主也行。”
　　周遇身体晃了晃，小声道：“联系就联系！”

　　说着她掏出手机，开始从通讯录里翻找起程斯寻的电话号码。
　　太久没喝过这么多红酒，忘记风越吹人越醉，周遇视线跟着模糊起来，半天都没翻到，于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挫败感从心口升腾而上。

　　她无力蹲下，把头埋进膝盖，摇头：“算了，他根本不会接我的电话……”

　　“别拦她了。”
　　半晌，一道声音闯进来，硬生生把她消沉下去的意识扯了回来。

　　程斯寻朝保安打了声招呼：“我们认识。”
　　“这姑娘昨天就来找过你一次。”保安见状，视线八卦地绕着两人中间一瞧，语重心长：“小情侣吵架可以，别伤了人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程斯寻恍了神。
　　等保安关上门，他径直走向蹲在地上装蘑菇的人，抓住她小臂，大手用力把她整个人拉起来。
　　沉声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周遇低呼一声，缩着身体往后躲：“程斯寻你弄疼我了……”
　　程斯寻手没松，反倒将她整个人又往前带了半步，两人中间距离寥寥，周遇整个身体被他的阴影覆盖，甚至能闻到他衬衫上好闻的柑橘味。

　　周遇继续做着无谓的挣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只能来这里找你。”
　　“找我？”程斯寻笑了：“就为了你那节目的事？”

　　“你知道我们公司现在的状况，底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就算处处碰壁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酒精把她戴了一天的面具卸下，周遇不再是之前那副冷静的样子，自顾说着：“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跑来饭局给自己添堵。”

　　面对他时情绪不断累积的高塔，终于在此刻崩坏，散落一地。
　　夜风将她脸颊的碎发吹起，周遇红着眼眶，掌心抵在身后，攥紧，又垂下来。

　　她抬眼，执着地望向程斯寻：“如果抛开我们从前的关系不提，你能不能……”
　　“不能。”

　　程斯寻松开她，语气果断。
　　眼前的人逐渐敛去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是单纯在构思着，该用怎样无情的话继续补刀。

　　可只静片刻，程斯寻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从前算什么关系？”
　　“……”
　　周遇嘴唇绷直，忽然不出声了。

　　接着，她眼睫剧烈颤动起来。
　　只抓着一时冲动，其实她根本没做好任何与程斯寻重新产生交集的准备。

　　再抬眼时，两人距离不过半步。
　　周遇看到程斯寻缓缓俯下身，下颌贴着她的耳廓划过。

　　“是你说的。”
　　下一秒，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今往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颗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