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说我是路人》废花悄悄

86、寻得剑道

　　沈秋不知道要去往哪里，认准一个方向不停地跑，让风声灌满双耳。

　　但那些混乱的画面没有因此停止，数不清的莫缘说着话，一字一句对上曾经透着异样的细节。

　　风吹、日晒、雨淋，她翻过山丘、奔过草原、穿过城镇、钻入密林，终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她爬起来继续向前。

　　“沈秋！沈秋！”

　　风声带来遥远的呐喊，沈秋充耳不闻加快脚步。

　　身后踩踏草地的声音迅速靠近。

　　“沈！”

　　“秋！”

　　“哗啦——”

　　沈秋脚步微顿，侧头转身。

　　片片印满黑字的纸冲入她的视线，遮蔽整片天空，兜转着缓缓飘扬而下。

　　其上字迹潦草扭曲，许多处被水晕开糊成一团，抖动翻覆间完全认不出写了什么。

　　它们纷纷扬扬落到地上，覆盖沈秋脚边的土地。而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的莫缘，也在层层叠叠下落的纸页后方逐渐显露。

　　那双通红的眼眸瞬间软化。

　　“如果你那么相信书里的结局，我可以给你写一百个一千个。”

　　“你信哪一个都可以。”

　　沈秋望着他，无知觉抬起的手接住几张纸页。

　　视线轻轻下滑。

　　沈秋、沈秋、沈秋。一如他讲故事时的言语，落笔在纸页上，字里行间尽是生动的叙述，只是这些故事里不再是别人的名字，不再是大师姐和祁思语的名字，而是她的名字。

　　有她钻研剑气斩杀恶妖拯救千万百姓的，有她以最小年龄夺取天骄榜第一而名震天下的，有她寻道成仙留下脍炙人口的神话的……

　　每一个都是志得意满的圆满结局。

　　这些不止是她的愿望，同样是莫缘的希冀。

　　沈秋胸口钝痛不已，她浑身无力，攒不起往日永远积于体内的无畏与冲劲。

　　“沈秋你要振作，十三岁的时候你自己挺过来了，掌门打压你那么多年你也挺过来了，现在书里一句话就要把你打回去吗？”

　　“这不一样，莫缘。”她压着喉中的颤意，低低道。

　　莫缘瞪她，眼泪流不尽，看着倒更像是被打击至深的那个人。

　　他身为掌管钥匙之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为何书中世界被称为低级世界。里面的人与事皆会按照书中所写的方向发展，甚至许多微小细节如台词、动作都会一模一样，既定的命运主宰了他们的一切。

　　可他知道，沈秋、祁思语他们有着灵动自然的喜怒哀乐，完全不似提线木偶那般由人掌控，或因情节发展稍有变动他们便逐渐崩坏。

　　不论沈秋是否受到他的影响，她都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他不想她放弃。

　　他靠近沈秋，把一个水蓝色绣着花卉鸟兽的葫芦式荷包放到她手里。

　　“六岁入道，从此拿着学子剑练枯燥的基本功，绕着齐云山各峰慢跑，比试赢了不能骄傲，输了不能委屈，学礼仪、问剑道，识海伤了也要偷偷练剑，对着死木杆练了六年出来依然能排名二十。玉昭大师为你锻剑，化龙之蛟授你剑法，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挨过巴掌、受过重创，救过同门、帮过百姓，见过天之骄子、遇过碌碌之人……”

　　沈秋捧着荷包，强烈的熟悉感从其中透出，嘶鸣声隐隐作响。

　　莫缘还在说，她有些晕眩，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捏着荷包按在心口。

　　有水洇湿地上的纸，正正滴落在纸页边缘一笔一划整整齐齐的字眼，是书写之人撰写故事之余一遍遍写的她的名字。

　　“你真的要停下吗？沈秋？”

　　眼前一片模糊，沈秋弓起身子无声呵气，抓住胸口低嘶哽咽。

　　莫缘没再说话，伸手抱住她。

　　蒙蒙阴影中荷包微微发热，一道灵力注入，其内按捺已久的东西立时掉落在地。

　　是四把剑，两把伤痕累累，两把光彩夺目。

　　沈秋摸上那双旧剑，上面每处裂痕的来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摸过一寸，记忆里的画面便鲜活一分。

　　一剑一剑，皆是她求道的印记。

　　她再忍不住，放声大哭，“不止不休”受灵力影响铮铮鸣叫。

　　-很适合你。你打算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不止不休。

　　-机遇既来，不止不休。

　　强劲狂风呼啸而起，花草倒伏、巨树摇曳。莫缘感到皮肤刺痛，猛地从悲伤里拔出，震惊看向发丝飞舞、怀抱四把剑跪在地上的沈秋。

　　他尚未想通发生了什么，手臂忽然莫名划开道口子。

　　“沈秋！”

　　沈秋没有反应，位于狂风中心安然无恙，他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情急之下只得发动移形术迅速离开这个地方远远观望。

　　沈秋陷在混乱的意境里，意境里的她看不见自己，手持双剑站在前路凶险的起点。

　　熊熊火焰燃烧着，她挥剑扫灭清出道路，从扑来的微胖妇人和马蹄旁路过。

　　但这次她没有刻意避开视线，回头直直看向倒地不起的妇人。

　　-你后悔忘了她的脸吗？

　　她自问。

　　-悔。

　　她自答，脸上泪痕已干。

　　她步步往前走，过往经历飞掠两边。

　　-你后悔拜入掌门门下吗？

　　-不悔

　　-你后悔起早贪黑学剑修炼吗？

　　-不悔。

　　-你后悔忤逆掌门吗？

　　-不悔。

　　……

　　道路旁的景象变换飞快，沈秋不分巨细将它们全部装进眼里，悔与不悔直言不讳。

　　选择是她的，经历是她的，她的剑、她通身的武学、她磕磕绊绊得来的修为，都是她的，不论命运是否作乱，她的便是她的。

　　她如此努力，合该配得上她想要的结局，哪怕既定的安排并非如此。

　　某种强势傲然的气势以沈秋为中心倏然荡开，在莫缘惊愕的注视下，四把剑震动悬起，围着沈秋飞速旋转，相互磕碰火星四溅。

　　最终两把旧剑被撞得彻底粉碎，碎屑未落反而化为无形的灵体分别融入“不止不休”。

　　“怎么回事？”莫缘踏出半步。

　　沈秋恰时睁眼。

　　四目相对，莫缘看到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镇定纯净。

　　她抬手握上双剑从地上站起。

　　那一刻，和掌门、祝嫣、祁思语他们有几分相似的锋锐与压迫扑面而来，随即浩瀚坚定之意如浪潮般转瞬将他包裹，当中尖利的攻击性带着勃勃雄心席卷他的呼吸。

　　莫缘触碰身前飞窜的剑气，剑气瞬息成烟散去没有伤他分毫。

　　-万劫亲历，圆满自当。

　　他喜笑颜开跳起来，张开双臂朝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跑去，“沈秋，你成了！你的剑道成了！”

　　沈秋莞尔，翻转手腕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起双剑。

　　莫缘眼尖地看到有两柄非实体的小剑跟在“不止不休”剑柄边，紧随着它们游走。

　　“这是什么？幽灵剑？”莫缘狠狠抱了抱沈秋。

　　沈秋顿了顿，很快接受这奇异的称呼，点点头，“他们融合了，但若有机会还需找玉昭大师看看。”

　　她垂下眼眸，复又抬起，踌躇片刻深吸口气，“杀诡异快吗？你带我回去，我可以替你戴罪立功。”

　　莫缘眸中漾起笑意，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放弃再抱抱她的念头，取出一块格子布铺到地上，把饭菜甜点一一摆好。

　　“我能解决，拿回来的奖金还能换成你们的钱给同门还回去。”他盘腿坐下，拍拍身旁示意她，“快来吃饭，你这么多天没吃该饿坏了。”

　　-

　　几日不在，凡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沈秋和莫缘偶尔停下来歇歇脚，到镇上买干粮时见到的大多是愁眉苦脸的面容，无尽的惨淡弥漫整条街。

　　氛围着实古怪，沈秋忍不住向摊主打探，“店家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事？”

　　“什么烦心事，不就只有那事儿！”摊主一边取包子一边大叹气，正当他把包子递给沈秋时，眸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扫过，紧接着瞪大眼转回来，狐疑地盯着她，“姑娘哪里的人？”

　　未待沈秋回答，他骤然收回手，“瞧你这身气质不似凡人……是仙人！”

　　后三字音量拔高，引得周围人立时看来，目露凶光。

　　沈秋皱眉，拽住莫缘衣袖往身后拉。

　　而摊主已然暴怒，收拾摊子挥手催他们离开，“又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躲在深山老林里追那劳什子的道！”

　　他从隔壁抓了把菜叶扔过去，“真以为修了道便成仙了？身在大霖朝却不见疾苦，这时候了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你们还是人！你们还是大霖朝的人！”

　　其他人霎时义愤填膺，围上来声援摊主，甩出的手几乎要戳到他们脸上。

　　沈秋当机立断捏诀拿回早付过钱的包子，拽着莫缘原地起跳，踩着附近的屋檐栈道快速远离。

　　“不歇息了，直接回去！”

　　一路疾驰，三日后他们抵达流云镇，却见昔日热闹的街巷里空无一人。再往前，无数人头在山脚下攒动，密集的呐喊响彻天际，护阵仙鹤烦躁地在不远处徘徊。

　　那些皆是本应在镇里的镇民！

　　祝嫣等人站在石阶上拦着他们，慢声细语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但镇民卯着劲儿地冲撞，试图闯进山里大闹一场。

　　沈秋跳下剑找到蔺如风，“发生什么事了？”

　　蔺如风见到她惊喜万分，双手捧住她的脸狂摸，“十六！你还在！莫师弟真把你救回来了！”

　　沈秋也很高兴，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师姐，出什么事了？”

　　“打仗了，大霖朝边境诸国来犯，不到半月便占去大半疆土，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沈秋几近失声，“朝廷兵马……”

　　“节节败退。”蔺如风摇头。

　　她们齐齐转头，望向下方或哭或闹，眸里充斥着愤怒与哀求的镇民。

　　“他们想让修者参战？”沈秋问道。

　　“对。”蔺如风担心被人听见，拉着她到角落里，“兵马不敌，百姓十足惶恐，再加上皇帝下达了征兵的旨意，每家每户但凡有青壮年男女，都需入兵营上战场。”

　　沈秋感到不可思议，“大霖朝繁华数十载，军队当真如此不堪一击？”

　　莫缘提醒她，“皇帝偷了那么多的气运，每次敌军来犯气运都起作用，久而久之自然不上心了，把钱花在别的地方多开心啊。”

　　镇民的情绪转得很快，此时前排之人跪下，后面的人纷纷效仿，额头重重砸在石阶上。

　　修士们赶忙将他们一个个提起来，可仍有几个没来得及制止的，抬起头时额上已汩汩冒着血，人更是神志不清。

　　凌岩峰的弟子挤开人群带他们上山治疗，祝嫣带领弟子强行把镇民拉上变大的巨剑载回镇里安置。

　　沈秋帮着凌岩峰弟子抬人，伤者躺在架子上还在求情，手紧紧抓着她。

　　“仙人行行好！行行好！你们若出手，成百上千的孩子都不用上战场了！”

　　沈秋抿着唇，沉默良久轻声道：“可若我们参战，敌国必定也将有修士参战。等到那时，你死我活灵力难以把控，死的人怕是成千上万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