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眠》九遇南迦

21、第20章 过了一日，

　　过了一日，透过牢中的小窗，天已经亮了。

　　一个衙役拖着刀走到铁门前，投开锁，锁链声叮叮咣咣，“谁是江岑眠，出来。”

　　江岑眠从几个人身后走出来应道。

　　那衙役抬眼瞥了瞥，一摆手，公事公办的样子，“出来吧，查清了，你可以走了。”

　　出了阴暗的牢，阳光刺目，江岑眠忍不住闭上眼缓了片刻，耳边春梧的声音传来，江岑眠缓缓睁开眼。

　　“小姐，你没事吧？那群衙役可没伤着你把？”春梧上上下下绕着圈又把江岑眠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身上没有什么伤，这才送了口气。

　　两人出了衙门，春梧才小声道：“我打听了一圈，那个王姓的木户本就是流民，哪里是土匪，结果我上了衙门，人家根本不认，后来一个老掌柜才好心和我说要赎金的。好在小姐没事。”

　　江岑眠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吧，铺子今天有人看吧？”

　　春梧点点头，我让河子看了一天。

　　河子是铺子里雇的伙计。

　　江岑眠道：“先回府里换身衣服吧，正好，今日我也不打算去铺子了。”

　　在阴湿的牢中关了一晚，江岑眠只觉浑身都是腥锈的霉味。

　　回到江府，刚踏进垂花门，结果和快步走来的江枝撞了个满怀。

　　两人虽然都在府中，江岑眠很少出玉棠院，素来与江枝见不到几面。

　　江枝皱着眉头，拿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道：“姐姐这是又从哪里回来？”

　　江岑眠不想与她多做口舌之争，只与江枝侧开身子，往后一步。

　　从前的江枝仗着母亲掌家，骄纵惯了，一贯的嫡庶全然抛之脑后，今日见江岑眠不搭理自己的话，愈加纵性了。

　　“姐姐刚结亲不成，从夫家被人送了回来，这外边的风言风语只怕姐姐也听过些许，怎么还是这么不顾及江府门面，日日抛头露脸，丢江家的脸。”

　　按往日的江岑眠只会埋头不语，也就是因为如此，江枝才愈发不把这个嫡长姐放在眼里。

　　她冷眼瞧着江岑眠，语气颇是不敬。

　　“妹妹要顾及江府脸面，难道要人家看去江府就怎么嫡庶不分吗？况且陈家一事本就与我无关，妹妹这般刁难，难不成要再让父亲听去，和前日一样？”

　　江枝没想到江岑眠竟敢将那日母亲被责骂一事直直说出来，当即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一向柔弱的江岑眠和自己“顶撞”。

　　她伸手狠狠指着江岑眠，却一下子被堵的不知道说什么，话在嘴边，却只能狠狠盯着她。

　　江岑眠反倒十分淡然，抬手将她的手不着痕迹的用力按下，淡淡道：“妹妹既然听过风言风语，也该安分些，若是私自见了什么人，也勿要让人看去了。”

　　江枝不知她意有所指还是如何，心虚一分，弱了气势，却还硬着嘴：“今日我不与你计较。”

　　江岑眠闻言，只轻轻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妹妹向来大度。”她语气温和，像是在真心称赞，江枝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偏又抓不到把柄，只能冷哼一声。

　　她抬脚狠狠跺了下地，绣鞋踏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甩袖便走了。

　　江岑眠一直忍着身上的阴湿汽难受的紧，好不容易送走了江枝，赶紧回去院子，将身上衣服换了下来。

　　再说香铺这边，

　　铺子在经和坊南侧街角处，刚好路过户部衙门，若是从皇城门出来去户部，这边就成了必经之路。

　　沈从迹下了朝，回衙门值房，习惯性的撇了一眼，却没见到江岑眠的影子。

　　身后的东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状似随口道：“大人，可是没见着江姑娘？”

　　这几日下来，东生也渐渐瞧出了些端倪——自家大人路过经和坊时，总会多看这一眼，仿佛成了习惯。

　　沈从迹收回视线，并未作答。

　　东生却自顾自念叨起来：“近来城里衙役巡得紧，说是那伙伤了何大人的流贼还没抓着，闹得人心惶惶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勾起了什么，沈从迹又停住了步子，语气淡淡：“书房里的熏香味道不对，这几日换一批。”

　　东生嘴上连声应着，面上却忍不住露出点笑意，心里暗想——

　　大人哪里是嫌熏香不好。

　　过了晌午，沈从迹伏案处理文书，笔锋冷硬利落。

　　东生进来时，他正好搁下笔。

　　“大人。”东生压低声音，“小的方才去了一趟江姑娘的铺子，看店的河子说，昨日江姑娘被巡城司的人带走了。”

　　沈从迹登时抬头，东生大喘了口气，忙又补道：“不过今早春梧已经拿了银子去，把人赎出来了，江姑娘没事。”

　　沈从迹眉目微敛，“好端端的，怎么进了牢？”

　　“说是跟那伙流贼扯上了关系。”东生叹了口气，“近来抓的人不少，沾点边就往里塞。”

　　在朝中久了，对于下面这些个衙门里的弯弯绕绕沈从迹已是见怪不怪。

　　沈从迹从案上的一摞账册中抽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对着数字核对了一眼，指尖落在一行结余上，淡声道：“巡城衙门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口子，自然要拼命拦财。”

　　东生一愣：“那就任由他们这样捞下去？”

　　“捞不了多久。”沈从迹合上册子，“城门戒严要是还抓不住人，又逢岁末，使臣入京，人一多了更麻烦。到时候若还没抓到人，等曹陆接手，便是明晃晃的怠职。”

　　东生听懂了，点了点头，仍忍不住低声道：“也是，况且大人管着户部的事，警戒一事也不是大人所管……只是苦了百姓。”

　　沈从迹抬眼看他，语气微凉：“你这是在说本官袖手旁观？”

　　东生一惊，连忙摆手：“小的哪敢。”

　　沈从迹抬手指了指窗外。

　　银杏树下，新枝破土，芽苞初显。

　　“朝中的事，多半见不得光。”他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就像地里的芽，不等它自己冒头，贸然去挖，既得不到果，还可能伤了根。有些事，得等。”

　　东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从迹话是这么说的。

　　可第二日，再路过经和坊时，还没等自己意识到，却发现已经抬步进了香铺。

　　今日休沐，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浅澜色常服，衣料素净无纹，剪裁却利落妥帖，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眉眼间反倒漾出几分温润的书生意气。

　　江岑眠正坐在案前理香，指尖捻着细碎香料，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她今日亦是一身素杏连裙，发髻挽得简单清雅，鬓边只簪一支素银小簪。

　　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怔，眸底闪过几分诧异，似是没想到他会来。

　　愣神不过须臾，她便抬手轻掩唇角，将那点来不及敛去的浅笑掩住，声音低柔，“见惯了大人着朝服的端严模样，今日这般打扮，倒更像个进京赶考的清雅书生。”

　　沈从迹眉梢微挑，未置可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算作无声回应，脚步却已沿着香架缓步看去，步子瞧着随意，实则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立在架前，仿佛仍在细看香盒纹样，实则自进门起便不知该如何开口。此刻若忽然转身离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心中不免暗暗恼自己一时生了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江岑眠不时以余光留意着他的背影。

　　见沈从迹在放置女子香膏的架子前停了许久，既不取也不走，只像是在出神，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思忖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大人可是要给哪家姑娘挑选？若是送人，我可替大人荐上几样合宜的。”

　　沈从迹闻言，愣了下，不知道为何她会这样问。

　　“不是。”他回得极快，语气几乎没有停顿，“自己用。”

　　语气甚至有些不可察觉的快了一刻，好似怕谁的误解。

　　江岑眠倒是没有深想他的异常，只点点头，自然而然道：“那，大人看看这几排吧，这些都是些男子常用的香料所制。”

　　江岑眠手势引着他的视线，“前面的是可佩戴在身上用，若是平时有染香的习惯，大人可看看这几排。”她又指了指左边的矮桌上的陈列。

　　他语气恢复几分淡然：“想找些适合书案上的熏香。”

　　“嗯......”江岑眠想了想，从柜台后绕出，行至他身侧的架旁。两人并肩而立，间距半步。

　　江岑眠一边翻看香品，一边问道：“大人平日里可有偏好的味道？或是喜欢怎样的环境？”

　　“青松，雪景。”他答得简短。

　　她的视线在一排香瓶间游走，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随后点了点头：“那大人多半会喜欢偏冷一些的香。”

　　指尖在香瓶间游走斟酌，片刻后，终是在一只素净青瓷瓶上停住

　　她拿起瓷瓶送到沈从迹面前，“大人不妨试试这款，混合了青木香、茅香，又添了甘松等数味香料调制而成。”

　　沈从迹伸手接过。

　　沈从迹伸手接过青瓷瓶，瓷面入手微凉，偏偏她方才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温意。

　　他指腹无意识地在瓶口摩挲一瞬，那点余温顺着他的指尖蔓延。

　　“大人可以试着闻一下，”江岑眠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见他迟迟不动，便抬手指了指瓶口，语气认真，“选香总要一一试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沈从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走了神，一时有些不自在得侧过身去，将瓶口凑近鼻端，轻轻吸了几口香气，借着动作掩去心思。

　　两人正说着话的功夫，外边的日头悄悄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