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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莲〗 — —醧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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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玖:血染莲舞】
卷引:西子湖畔,沉寂了干年的聚散悲欢。一缕芳魂,如莲花般灿烂,但终成白梅,血尽枯。
***
“停!”我十分恼火:“魏宇涵,你跳的什么?”
整个西子·沉寂内充斥着我的怒吼,完全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娴静优雅。
而我平常也不是这样的。
今日,确实是急火攻心,只因我的男友——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根本不能为西子·沉寂挽回观众。
***
西子·沉寂,有着千余年的历史,坐落在西泠印社旁,是唐玄宗送予梅妃的一件生辰礼。
没错,这份生辰礼就是如此贵重,用现代语言来说,这里就是一个舞院。
而我便是千年后这里新的院长,这西子·沉寂自古就是由我们杨家人打理。
大唐盛世,这里何其风光,任你舞跳得多好,不来西子·沉寂演出一次,都算不得风光。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安史之乱后逐渐衰败,不过曾在明清时偶然绽放一次,但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向往着“务实”、“劳动”,而对于观赏舞蹈这种活动,被贴上了“小资”标签,以至于关门了十几年。
到了二十世纪,民风逐渐开放起来,我的父亲才重新张罗开起来,不过最近几年退休了,这才让我接任。
他再三嘱咐我:“一定要让西子·沉寂回到往日的辉煌。”
我答应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那时我觉得很简单,但如今,却知道多么艰难了。
因着西子·沉寂是为梅妃而造,也留下了一本《舞史》,专载她曾创的舞蹈。
世人皆知梅妃创惊鸿舞,但在《舞史》中记载她临死前创了步莲舞,并留下舞图。
不过,这本《舞史》在梅妃死后藏于西子·沉寂内,在关门的十几年中终于被我父亲找到,传给了我。
步莲舞姿态婀娜,如乘云踏月、于粼粼波水中舞动,传说舞到最后可步生红莲,散发清香。
父亲在位间排的都是什么“样板戏”,忽略了步莲舞。
所以,我便打定主意排一出步莲舞,以中国史上最美得惨绝人寰的舞蹈来吸引观众。
可,事与愿违……
只因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我敢以一比一千的赔率赌他没有好好练习。
所以真不怪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在公共场合训斥他,是他太不成器了!
真是又懒又笨,只会在床上勤劳罢了。
***
魏宇涵匀脂抹粉,外罩淡粉舞裙,反串着梅妃样貌,听着我的斥责倒也不羞愧:“就是步莲舞呗。”
我气笑了,一口银牙紧咬:“你,敢,说,这,叫,步,莲,舞?”
“书里就那么画的啊,我和画里跳得一模一样。”
此时,也有人打起了圆场,看向我说:“老大,魏哥跳得确实没错……不能怪魏哥的。”
魏宇涵蹬鼻子上脸说道:“杨晴,你找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舞史》?”
面对他的质疑,我脸色发青,简直像盘倒在西子湖的西湖醋鱼一般!
但此刻,我却没有十足的底气回应他,因为他确实跳的与图里别无二致,可这效果怎么就那么差呢?
魏宇涵也还有些良心,想了其他方法为我排忧解难:“要不,跳惊鸿舞?还可以蹭波《甄嬛传》的热度。而且正好《舞史》里也有惊鸿舞的舞图嘛。”
我思考再三,只好采纳他的意见。
于是,一群人又聚了起来,开始研究起惊鸿舞。
***
我坐在观众席上远远望着,打不起精神。
兀地觉得有股凉气钻入肺腑,我高声问道:“你们空调开多少度?怎么那么冷啊!”
小马在台下回道:“杨姐,夏天那么热就应该开空调嘛,别舍不得电费!”
我正要回怼些什么,可一股风掠过,我的缕缕秀□□浮胸前。
“嘭”的一声,大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茜素红长裙的女孩。
她逐风而入,而她也成了风,浮过了舞台。
我有些发懵,甚至是小马先反应过来,问道:“唉,女士,你是来干嘛的?我们在排练,想看演出也不能现在来啊!”
女孩未搭理她,袅袅地走向舞台,目无一人——不是她自大,只是因为她的清澈,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舞台。
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双眼,不,也曾见过,只有初生婴孩的眸中才有那样无色的光彩夺目。
我看出了她对舞台有着欲望,于是摆手示意大家先退场,静待她的表演。
彩灯黯淡,唯有中间一束顶光灯包裹着她。
台上,她翩翩而舞,没有音乐与节奏。
但望着她的舞姿,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播放了一首歌,好像自前世起就嵌入了骨髓之中。
无色强光竟蓦地变得柔和,像是月光一般熨帖心灵,她似月下水波,轻柔得难以言说。
时而灵动,时而轻盈,仿佛蝶戏花间、暗香浮动。
一袭烈红长裙,如燃烧着的□□,将一切看不起她的人都焚烧殆尽,只留有苍白的余灰。
舞姿再次变换,开始轻柔了起来,此刻她在舞台中央旋身,如红莲绽放。
很快,我发现她的脚下盛开出一朵莲花,随着她的舞步转动,又开出一朵灿烂红莲!
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台下众人都发现了。
我们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跳的是步莲舞。
可是,她为何会跳呢?
曲终舞停,我终于得空去了解一切。
但,这一切说不定牵动着千年棋局的秘密,闲杂人还是离开得好,包括魏宇涵。
我吩咐起来:“魏宇涵,带大家去后台休息吧,顺便想一下演出日期什么时候合适。”
末了,使出眼色,希望他能知道我的意思是别让那群爱八卦的人来偷听。
***
走上台去,那女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亭亭玉立在此处。
我用平生最柔最女人的语气问道:“你是来应聘舞者的吗?”
“……”
她默不作声,眼神定在台下。
“女士,请问你是谁?”除了她,谁也不知她来干什么,有什么勾当,我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女孩眼中有了一丝神,仿佛刚刚元神归位一般,头颅像木偶一般机械地转向我:“请叫我罗予。”
顿了顿,又说道:“荷叶罗裙的‘罗’,予汝香梅的‘予’。”
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知道她如何会得步莲舞。
我小心试探道:“你跳的是步莲舞?”
听到步莲舞三个字,她的眉毛好似不自觉地微蹙:“或许吧……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甫一睁眼,便觉来此处即可找回我的过去。”
她低眉顺眼,像是旧时代困于宫墙内的女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刚说的步莲舞又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些?我现在怕不是比她还想知道,因为她太冷静了,好像不在乎自己失去的记忆——丢了也罢,找回也好。
“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信心可以为你找回你的记忆,不过我们需要做个交易。”
罗予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猜忌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假,问道:“什么交易?”
“你来这当舞者,就跳你方才的舞便可,我需要观众。”
“不。”罗予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丝苦笑,但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戏子,而我,不是戏子。”
我心里鄙夷,方才为大家跳的时候为何不觉自己是戏子?又为什么笃定失去记忆的自己不是戏子。
但,这些不能说出来,她是我目前唯一的救星。
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能说会道,而现在却哑了火,息鼓偃旗。
“不过……”
听她一说“不过”,便知转机将来。
“不过,我可以将这所谓的步莲舞教给你的人,换作此人来舞即可。”
“那就这么定了!”我抢着说话,生怕她反悔,心里也在第一时刻盘算好让魏宇涵来学。
我又问她:“就在这里教学,可好?”
罗予再次摇头,我只觉她是个难供的主。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气息,我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西子·沉寂会使你找回记忆呢?”
罗予的一双手搭于胸前,好似能触碰跳动的心脏:“与心而联的,不是这里,而是这里的人。”
说完,她便又怔怔地看向我,像是目中无神的女鬼一般幽幽地、幽幽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打给后台的魏宇涵:“你去给我找几件仿唐妃服的改良舞裙,就是那件淡红的,然后再去商场买几件女式常服。”
说到这,停了一下,看了眼罗予的身材,随即继续吩咐:“尺码就和我的一样,买给她穿的。”
最后,只说一句:“告诉大家,今天提前下工,明日再来,而你买好衣服便回‘淡宜居’。”
***
淡宜居,是我早年趁着家底殷实在西子湖旁购得一处民宿,平常租金也可贴补西子·沉寂,不然这舞院早开不下去了。
而我平日也和魏宇涵住在这,下了车带着罗予进院,让小景为她整理出新的房间。
此处依山傍水,晴雨皆宜,她不能再挑剔了。
夜色阑珊,我带她进屋,罗予自顾自走向落地窗前,那双手触在玻璃前,我随着她的视角望去,那是西湖夜景。
雷峰塔早已不是当年镇压白娘子的古塔,现在已被灯光耀得五彩辉煌,而西湖也映出浮浮倒影。
依稀可见段家桥,或者说如今的断桥,桥上来往各色庸碌行人,还有那车奔流不息,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热闹。
可罗予却说了四个字:“冷冷清清。”
我从镜面中看出她的倒影,黯然神伤。
“很冷清吗?杭州算是人很多的了。”
她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很冷清,也很寂寞。”
我正欲问“为什么”时,房门被敲了三声。
十分熟悉,来人是魏宇涵。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被推开,魏宇涵提着大大小小各色印花纸袋进门,我连忙接了过来。
“花了不少钱,记得给我报销!”
我翻了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交房钱!”
也不再与他开玩笑了,将罗予推进房门内便为她换了舞裙。
***
魏宇涵带来的是红莲舞裙,一如罗予的美。
这件裙子,是老物件,不知何时便在西子·沉寂了,而罗予穿得正正好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层华丽皮囊。
院落中庭,只有我、罗予、魏宇涵。
罗予很快进入了状态,她指挥魏宇涵:“你先跳一段,让我看一下。”
魏宇涵点了点头,随即跳了一段惊鸿舞。
我能看出罗予中间几次皱眉,十分不满意,但未叫停。
魏宇涵刚一舞完,罗予立刻发难:“你跳的是惊鸿舞?不对,好多舞步都错了,节奏也不对,神情也不对……”
魏宇涵不解:“神情?谁的神情?梅妃的神情吗?学跳舞还要学神情?”
罗予被他的一连串发问怼地不再说话。
于是我开始救场:“说你错了你就错了,非得那么犟干什么?”
我也没管罗予是不是又记起来了什么,居然知道了惊鸿舞。
而她,又一次翩翩舞动,与先前的步莲舞不同,她婉若游龙,足下似有冰刀,就这样丝滑地舞起。
这才是惊鸿舞。
我和魏宇涵都再一次呆了,罗予问道:“要先学哪个?惊鸿舞还是步莲舞?”
未等需要学的人表态,我先发话:“先学步莲舞,这是我们的亮点啦。惊鸿舞也要学,但不急,来日方长嘛。”
罗予也没再说什么了,于是正式进入教学,一对一指导着魏宇涵的舞步。
起初我坐在木椅上看着,但看着他们的亲昵心里不是滋味,也知道不应该同一个陌生女人吃醋,于是眼不见为净,打算回到屋中。
倒出一杯女儿红于高脚杯中,古今穿越,东西混搭,坐在阳台方便随时监测他们的举动。
一口气饮完半杯,烈酒划过喉管,跌入胃中,划破我的五脏六腑。
今日不知怎的,很快地就醉了,已经开始迷糊。
灯火朦胧、黯淡,最后竟转为黑色,不过渐渐地又清晰了,眼前有一抹红,是三个古字。
— —醧忘台。
手中酒杯倾倒落地,自半空中生出朵朵红莲,随酒倾泻一地,可落地瞬间迅速血色枯竭,变为傲雪白梅。
“叮——”
耳畔回响起旧爱的呓语,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