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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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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捌:肉药骨丹】
卷引:肉作药,骨为丹,肉骨活人,皆为蛛网各色虫蛊罢了。
***
“吱吱——吱……”
一只白毛老鼠,因心脏骤停离开了人世,如果有来生,它或许不愿再当一次药物试验对象。
但今生,它是值得歌颂的,因为它为我的药物研制出了一份力。
是的。
我是一名治疗心脏疾病药物的科研人员,终日与实验小鼠打交道,促进它们的轮回。
看着软趴趴的还未能完成我理想的鼠,心里还是有些厌恶。
我提起它的尾巴悬在空中,对着旁边记录员说道:“编号4Z-203试验药物促进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会引起心脏功能骤失。”
随即,便把这没用的东西扔在一边,默默无闻,自会有人收拾。
***
脱掉实验白色大褂,换回自己的全黑常服,隐在黑夜中,点起一支烟,火光微微燃着,白烟四下逃窜。
已经是深夜,又一次地加班到了深夜,可我未觉疲倦、只觉无力。
研究简直毫无进展,再如此下去我将没脸再待在这了,不如顺势一头扎进黄浦江得了。
可我也知道,现在愁也没任何法子,不如先享受今夜美好,填饱肚子才是大事。
半夜十一点,街上餐厅已陆续熄灯关门,而我便七拐八扭转进淮海路的“红霞馄饨铺”。
只点了一碗鲜肉馄饨,稍微吃点便好了,心事堵塞淤积在心中,随后慢慢地坠在胃袋,已无空再装吃食。
等馄饨上桌的间隙,接了个电话,是好友邵鸣打来的,只瞧一眼我便得知他所为何事。
“喂,严威,晚上‘烟柳’来的新人,要不要一同去看?”
烟柳,是于苏家角弄堂中一处极隐蔽的风月场所。
它的外身只是一座酒吧,但当你进入其中所谓的“卫生间”之中便会发现本应藏污纳垢的地方会比外面还要繁华。
中间一条大道,两边有数十个类似于更衣室的小门,走进去便有一双巨大的落地单面镜。
坐在暗红羊布沙发上,便可欣赏镜子那面热情似火、衣着清凉的柔情女郎。
你可以拿起手边话筒对她发出指令,她不得违抗,而你也不得过分,只能用一双眼看,当然若想自己服侍自己也不是不可。
因着是双面镜,对面的女人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便可尽情地发泄、使出浑身解数。
而我,也是烟柳的常客,可我从来都保持着“一镜之隔”,没有越界过,毕竟那样是犯法的。
我也只敢打些法律擦边球,欣赏这些解乏的节目,放松大脑——每天面对的就是老鼠的惨死与各色药物一一失败,简直太无趣了。
当然可以说我心理有些扭曲所以才去看这些。我勇于承认,至少,我敢承认。
而同在一处身隔几米的男人,他们出了门是中学老师、婴孩父亲,甚至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而他们,敢承认吗?
现在,邵鸣为我带来的好消息,有新来的女孩?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是熟客常去,那些女孩我早已没了新鲜感,她们就像实验室的老鼠一般,在我的眼里已失去万紫千红,没了往日光辉。
“行,等我吃好饭,约莫半小时,我接你一同前往。”
馄饨也随即上来,纸皮白面包着小巧玲珑的肉馅,在汤中沉睡,捞起一个粉嫩肉团塞进嘴里,汤匙也激得其他馄饨蠢蠢欲动。
就这么说好了,挂上电话,翻开自己喜欢的视频,配着馄饨,吃个舒心舒肺。
视频中是一个赤裸着的女孩与蟒蛇纠缠,但不用担心,它们只是在做快乐事而已……
我十分享受,视频短短几分钟,结束后便自动播放下一个。
无一例外,只有一个女人和动物,上一条是蛇,后面就是犬、猫,甚至是虎,总之没有一个男人。
突然,有个女人快步走向我,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手机,抬头看她。
她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汉族人,我一眼就看透了。
头戴纷乱银饰,身穿烈红百褶裤,应该是苗族人。
女人一脸焦急,我突地怜香惜玉了起来,问道:“女士,怎么了吗?”
“嫣嫣呢?”
我不明所以,以为是听错了,又问道:“什么?”
女人再次问道:“嫣嫣在哪?”
我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女士,你是谁啊?什么嫣嫣,我不认识啊?”
她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歉意:“我的汉名是阿察蝶。我是来找嫣嫣的,她自己跑了,先生,您没看见她吗?”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嫣嫣的,你或许应该找其他人问问。”
阿察蝶好像有些不放弃,但只是说道:“她还没来,但她会来的。先生,如果她来了,请一定要留住她,万分感谢。”
说完,她便走了,像夜晚的一声叹息,下落不明。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继续看着视频,吃完了馄饨。
***
烟柳。
我与邵鸣已做好了准备,期待着新来的女孩。
正好来了两个,我与邵鸣一人一个,各自安好。
镜子那面起初是有帘子的,随着脚步声响起,帘子缓缓拉开,竟然是阿察蝶!
她早先只是与我唱戏,搞得我云里雾里,只是想勾引我?
不不不,她不知道镜子另外一面是我,但依旧不解她今晚唱的什么戏。
阿察蝶褪去一切衣衫服饰,只有一根丝质绸带搭在香肩,遮住一半□□,让人觉得欲拒还迎。
我命令道:“拿开。”
阿察蝶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千娇百媚、尽态极妍,好似能看穿镜子后的我一般
她将绸缎缓缓挪移,系在腰间,像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
阿察蝶开始发力,她极尽娇媚之能事,发出让我难以维持理智的喘息声。
只一个微微仰头,或是鬓边的秀发,都是在勾引我。
我恨不得砸破镜子,享受她的风光旖旎与一切美好。
阿察蝶动作变缓慢了,渐渐停了下来,像是个机械一般靠墙而立,但她眼中仍有难以掩饰的娇媚。
时间到了,她将要走了。
帘子缓缓自动合上,再不见她的踪迹。
***
其实烟柳内,不止观赏,也可以同女伴做快乐事,只不过看她肯不肯。
我要邵鸣先走,他有些嫉妒地说道:“是不是有女郎来约你了?”
在烟柳,不止可以男人约女人,女人也可以多赚些外快再主动找男人。
邵鸣身材不好,长相也一般,很少有女伴约他或是同意他的邀请,倒是我经常被这里的女郎约去,但我从没同意。
今日,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一个女人。
***
坐在迎宾室内,经理喊着呼讲机叫着阿察蝶过来,又为我倒了一杯茶,便笑盈盈地走了,不打扰我的兴致。
未等到阿察蝶来,却见另外一个脸生的性感女郎,她扭着腰走到我身旁:“帅哥,想不想同我一起做?你这么帅,不要钱都行……”
这女人不是阿察蝶,她只是来截胡的。
女人双手一边在我身上摸索,一边说道:“叫我小嫣就行……”
小嫣?是不是嫣嫣?阿察蝶要找的嫣嫣?她果真来找我了。
在此时,阿察蝶来了,我像看到了自己救星。
阿察蝶恶狠狠地看着她的竞争者,一字一句说道:“他,是,我,的。”
小嫣像是怕了,也不多啰嗦,朝着阿察蝶翻了个白眼便又像黏腻的水蛇一般扭着走开了。
我不知如何开场,便拿今日之事做个引头:“那是不是你今天要找的嫣嫣?”
阿察蝶没理我,她只怔怔地看着我,有柔情万缕婉转在眉目之间,说道:“不提往事,只求往后之快乐。”
她拉着我走到了这里的包间,又将我一把推在床上。
这床太软了,一下子没起来,又被她按倒。
阿察蝶仍在看着我,双手没闲着,为我宽衣解带,我也服侍她,想要再见一次少女美好胴体。
翻转着,我们忽而光秃秃了,是不知羞耻、裸露身体的原始人。
不为名利、钱财,没有爱恨、缘分,只有原始的欲望与冲动,迫使凤蝶交尾。
阿察蝶享受着,她一脸幸福,好似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粗犷地低吼一声。
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抱起了她,想带她与浴室为她洗澡。
她真是个可人的疼的小玩意,我真的很心疼她……
双臂拖住的阿察蝶很轻,和普通女人根本不同,而且她身上除了该饱满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皮包骨。
好像,生病了?
这些与我管不到,毕竟过了今夜,我与她再无关系,而如今唯一的温存是我最后的善良。
我为她冲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喜欢你。”
我有些惊讶,不知如何回复。
她好像面对我的回应有些生气,脱离我的掌控,拿了件浴衣裹着说道:“我好了,你自己洗吧。”
随即便赤着一双足,踏过浴室门口。瞥了一眼,她已坐在了床上,灯光烁在她的湿发上泛着寒光。
而我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只剩空虚与罪恶,我用热水冲着,企图洗刷掉身上所有的印记。
擦干身子,寻回理智,刚想穿上衣服一走了之,忽然陡然一暗。
灯,被阿察蝶关了。
“阿察蝶,你怎么把灯关了?”
她未理我,可我却感受到有人逼近,刹那间,我的腹部有股钻心的疼,顺手捂住,发现有血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
亮了,她又把灯打开了。
我望向她,满脸得意,手上有一把饮了血的匕首。
不至于吧?
就因为我不喜欢她,她便要杀了我?
我已能想象到明日新闻将公布我的死讯,到时世人皆知我的好色……还有我的药品还没研发成功!
血液翻涌,我强忍疼痛用另外一只手向她攻去。
她只一个旋身,我与她调换了位置,我已在门口处,只要我够快,就能逃离苦海。
我想分散她的注意,问她:“为什么?”
阿察蝶仍是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狡黠地笑。
瞅准时机,我已碰到门把手,将要打开时却发现有另外一股力推开大门。
我觉得希望来了,有人来了,二对一,她不可能再得手了。
一看来人,我竟有些恍惚,又是阿察蝶。
为什么会有两个阿察蝶?
双胞胎吗?
姐妹花一同来杀我?
我回头望向原先的阿察蝶,可惊恐地发现哪还有什么女人,只有一个恐怖的巨大的虫子直立在我面前!
这虫得有两米长,触须如同蟑螂一般,口器有两个白色大颚,其中一个还沾着血,身上有数不清的步足,尾部都如针一般锋利……
简直是撞邪了!
我不争气地晕倒了,如同实验室的小鼠一般软趴趴地瘫倒在地。
***
再次醒来时,我已动弹不得,全身被绑着绸缎绳子。
“你醒啦?”
我迷糊中又看见了阿察蝶,她满脸洋溢着笑,耳边还挂着先前见到的虫子,只不过缩小了数十倍。
而我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竟奇怪地愈合,只有一条如同蜈蚣的长疤。
我已放弃生的希望,只想做个明白鬼,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捅我?”
阿察蝶掩面一笑:“你弄错了,不是我捅的你,是嫣嫣。”
她指了指耳边的怪虫,原来这虫就是嫣嫣?
不对不对,太奇怪了,这个虫怎么可能捅得了我,分明是她……
阿察蝶又解释道:“嫣嫣变作我的模样而已,馄饨铺与你见面的是我,而烟柳内与你欢好的都只是她。”
随即又像胜利者一样说道:“你看,我说过,她会来找你的,现在信了吧。谢谢你帮我留住她。”
我像窥到一丝生机,不管这怪虫如何变人,现在知道阿察蝶应该是不想杀我,于是我便求饶:“好姐姐,放我走好吗?”
阿察蝶摇了摇头,我瞬间如坠地狱。
“你不能走,你是她的药,是她自己寻来的药,我无权干涉。”她摸了摸耳边的嫣嫣:“虽然她用了我的模样,但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想让她死。”
看着这一幕,此刻,我再无眷恋了,也不奢求生的希望了,今日不止一次近在咫尺,可最后却都溜走,只是一场场的空欢喜。
阿察蝶又说道:“不过,你帮我留住她,也算帮了我,我也得给你点小小回报,不多,要你当个明白鬼上路。”
她顿了顿,说道:“该从哪讲起呢?你学的生物专业,应该也了解过‘蛊’吧?”
且不管她如何得知我的专业,但我确实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这蛊也有两大类,苗女无非养的就是滇蛊与湘蛊,而我们这一脉是养的湘蛊,比起滇蛊,我们的虫蛊个头不算大,一般都取些朴实的名字,和你们汉人的‘起贱名好养活’差不多吧。”
原来是蛊,但我不解:“苗女下蛊,无非是因为女人害负心汉而已,我今日同你同她第一次见面,为何偏偏要害我?”
阿察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个不停,到最后像看傻子一样说道:“蛊,从来都不是害人的。”
随即,她又问:“你觉得,你是‘坏’的,是‘害人’的吗?”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了,我是救人的……
“不要摇头,按照你的逻辑,你不过也就是个害人的东西。”
阿察蝶从耳朵取下嫣嫣,拈在手中,对着光下仔细注视。
“你和我,还有嫣嫣,都是蛊罢了。换句话说,人也是一种蛊。”说到最后,阿察蝶观察起我的反应,自不必说,我肯定是不可置信。
——“蛊从字来看就是‘虫’和‘皿’,也就是把多种毒虫放在罐子中,埋在土里用地气熬煮,最后剩下的一个虫子即为蛊。”
——“可这个虫子与先前所有的虫子都不一样,是一个全新个体,但又都保留着前面所有虫子的特性。”
——“再来说人,你是搞科研的,知道人是由两性生殖细胞结合发育而成,有双方的遗传物质,最后的婴儿也是个新个体,但一定会保留双亲的性状。”
——“其次,蛊根本不是来害人的,自古起就是一种药,活的药,毒虫是各色药材、地气是熬煮的沸水,最后的蛊便是药。至于去不去害人只是随施术者的心意而定其好坏。”
——“人不也是一种活的药吗?《黄帝内经》中就记载了许多人体部位都可以入药。到现代,人的器官也可以用于移植救命。”
——“所以人就是一种蛊,叫作‘人蛊’罢了,不过人蛊这种药不用来治人,只用来治蛊。”
我平白觉得一丝气愤:“你竟拿一个人当作药去治一只虫?”
阿察蝶笑道:“倘若你是一只鼠,有人拿你试验去研发救人的药,你会因为被救的是‘人’而自豪去奉献吗?人就高贵吗?”
“人就是蛊,是一种药,拿来救该救的物种不正常吗?”
“万物平等,你拿其他物种当药,你就也该被当作药。”
“嫣嫣病了,她独自寻找她的药,你没本事,被她觅到,那就任天由命吧,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以肉为药,以骨为丹,大家都是活的药。”
阿察蝶没再说话了,她起了身,拿起一条缎子蒙上我的眼。
随即感觉到腹部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扫过……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被当作药了……
猩红中,我仿佛窥见那数不尽的被我试药的小鼠成浪一般打向我……
***
【肉药骨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