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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沈习之 ...

  •   我在家中排行最小,大哥与二姐都早已成亲,我及冠后,孃亲开始愈频繁地提及我的大事。
      无非是说,待我嫁人,打算给我多少资装,要请哪里的裁缝为我做喜服。
      其实说那些显然为时过早,我便知道,她是在暗示我该将心思放在女子身上了。毕竟八字先写撇,嫁人先有女。
      其实不用孃亲暗示,我一直是期待的。
      我看过的书籍很多,我于少时便透过那些诉情诗文开了情窦。
      但我第一个由衷欣赏的女子,却是史书中记载的嫖勇将军。她少年从军,足智多谋精通兵法,年仅二十便军功卓越。不仅如此,她还重情重义,她的夫郎虽是平民男子,又体弱多病,但她待之至死如一,也是一段佳话。
      后来我年岁渐长,憧憬之中的形象逐渐清晰。要柔和端方,但也不可过分柔婉。因为我觉得性子软的人,难担一家之主之责。我从小就不愿意和比我小的孩子在一起玩,成年后也尤其不愿靠近“惹人怜爱”“娇小可人”的小姑娘,因为觉得她们年龄小,还像是孩童一样。
      有时我自己也会思索,我是否是受了大哥的影响,因为他每每给我灌输“女大男小才是绝配”的观点,向我夸赞从年长女子身上感受到的稳定与力量。
      我虽期待向往,却实在不喜交际,直到后来,我在街上见到一名高挑的女子,配以硬挺利落的吏制装束,真真与书中描述佳人英姿的句子分毫不差。
      我打听到她的消息,知道了她叫铄思瑶,在京城下辖县任县尉,年二十二,尚未婚配。以目前已知的这些看来,都是符合我的预想的。我不由得想,是否我红鸾星动了,竟真的如此巧吗?
      随后我进行更深入的打探,又听说她在职干劲颇足,很是上进。我愈加满意,觉得她迟未说亲是以工作为先,或许也是在等命定之人的出现。
      于是,当孃亲又对我提及某家女活泼开朗时,我告诉她,我有了属意的人。
      孃亲作为六品官,倒是能多联络些关系。后来孃亲带我参加过几次官家活动,都是为了帮我与铄思瑶交际。
      见面的次数多了,铄思瑶自然认得我了,但每次都是很多人在场,尽管我尝试与她搭话,也并不能说上几句。我也无从知道,她对我是什么想法。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对我有好感的。
      一年后有一日,孃亲下朝回来,让我别念着铄思瑶了,和她成不了,因为她说根本没结亲的打算。不过,大理寺丞倒是说,女儿钟情我。
      孃亲说如果能成,我这是上嫁,可喜可贺。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我知道,她的高兴,一半是为我,一半则是为她自己。
      至于我,并无一丝喜悦。
      我当时只想起我在心中演练多次才对铄思瑶主动开口,还因为她的友好回应雀跃的那些感受。
      我觉得全都变成了羞辱。
      当孃亲第二次和我提起大理寺丞时,已经信息完备了。我不知道孃亲这段时间和大理寺丞都是如何商议的,但我能从她的话音中听出,如今她到我这边已经是临门一脚了。
      孃亲对我说姜仕女字宝言,话里大都是夸她家世好的,其次就是说她体质好,然后说她以后是要科考的,只有寥寥的几句提及她心性简单。我问了什么,孃亲都不答,只说明日议亲就知道了。
      人说出来的不一定重要,没说的才要忖度。
      果然,当我见到了姜宝言,便知道,为何孃亲不肯多说了。
      昨日孃亲说的分明只是先喝茶粗浅谈谈,我丝毫不知原来姜府是带着三媒六聘来的。
      在此之前,我也根本不知道有姜宝言此人。当我忍着心里的压力与不安,看向姜太太身后的人时,被欺骗的荒谬感终于积到崩溃。
      那姑娘哪里像是十八岁的样子?从外形到穿着,从神态举止到周身气质,她浑身都透出一种被宠溺的娇矜稚嫩。论起来,是我即使在十四岁都不会注意的那类女子,更何况是十九岁的我。
      与我了解孃亲相比,显然我的孃亲更了解我。她怕我知道姜宝言年龄小,拒不相见,更怕我不同意婚事,便来一出赶鸭子上架。
      我知道姜宝言的目光总是在我身上,因此再也没向她看第二眼,只低头听两家长辈谈话,煎熬不已。
      姜太太与孃亲说,在今年请春酒时,姜宝言初次见我,便托她打听了。
      我低眉沉默,想起那次是百官参与的活动,为了能见到铄思瑶,才请孃亲携我同去的,想不到却成了我的催婚之举。
      这日之后,孃亲拥有了制约我的理由。
      她说:“习之,你也看见了,姜太太和宝言都对你赞不绝口。若是你不同意,传出去是咱们拒了婚事,不仅会折损姜府的面子,咱们也会被外人说是拿乔。”
      我本就对孃亲不说实话感到不满,听见她这样说,更是闷气:“您已经收了聘礼,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孃亲想拍我的胳膊,我躲开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大哥嫁了果农,你二姐取的是布衣。虽说是他们日子和美足矣,可谈起来咱们毕竟是三代书香之家,孃亲又端了半辈子……且不提会被族戚如何调侃,单就从咱们自家说,孃亲心里总是存了些遗憾。尤其是,族中年轻一辈的孩子,不管是论长相还是论才气,哪个都没你突出,孃亲向来都对你心怀重望。不是非要你行达官贵人不可,只要是个读书的就成。所以先前你有意铄思瑶,哪怕她只是小吏初上任,孃亲不是也很支持吗?可是人家无心也没办法呀!现在姜仕女求取,岂不是一桩美事?”
      对孃亲和沈府,确是美事。
      但对我不是。
      人们都道我知书识理,但我也只愿做个遵从母命的孝子,并不愿无条件地尊妻爱妻。
      我心底一直有一丝隐蔽的希冀。也许,只要我能守住处子之身,我终会在芳华未逝之际遇上心悦的女子,哪怕对方只是一介平民,我也愿意与之生死相随。
      所以,我对姜宝言从着礼数,但也不多。
      我称她为妇君,是面上有礼。我逃避与她行事,是抗拒阴礼。
      虽然我看不上她的孩子气,但好在她的这份孩子心性倒也容易拿捏,她也算是迁就我,我应付着她,日子也算没那么难过。
      就这样过了三年,岳姥突来的一场病,改变了我已经适应的生活。
      岳母借机提出让姜宝言纳婿冲喜,特意在姜宝言面前问了我的意见。
      我自然不能阻挠了。
      姜宝言想拒绝,但被岳母敲打了。
      她让女儿懂点事,一向不怎么约束女儿的那日话说得却挺重,我便知道,纳婿这事是必然的了。
      不过我不怕,三年来,我已经捏准了姜宝言的各个关节,她的固执如今也成了利好我的特点,我有十足的把握她纳婿也不会影响我的优待。
      是的,相比她总是对我说的爱,我更看得上的,是我在姜府的待遇。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没对纳婿之事投注一丝注意,直到婚礼当天,依然再三向我许诺,说她晚上要来芸香阁睡。
      但是当我在婚礼上看见进门的新婿时,忽然就生出了危机感。
      之前我只是从岳母的谈论和庚帖户籍上知道点韩予的信息,并未见过他本人,竟是意外的。
      我听到宾客们赞他的相貌,夸他的风姿,就连陪嫁都是谈资。
      不过看到姜宝言并没有被美色吸引的迹象,我便安心了。
      可是直到深夜,姜宝言都没有来。她是忘记了?还是改变主意了……我忍不住怀疑,难道是她对韩予一见钟情了吗?我派了奴儿去看情况,随后又立刻安慰自己,即使韩予是美男子,我又毫不逊色,担心什么?
      不久奴儿回来说冬白要了热水,青枫说兴许是她踢翻了洗脚盆。但是成亲三年,这点我还是了解姜宝言的,若真是她踢翻的,定然不会又帮韩予叫水。姜府所有人都知道姜宝言的脾气,她那么倔强固执,今夜绝对是她自愿留下的。
      我顿时心烦意乱。我只自恃姜宝言的宠爱,怎么没料想到,万一她真的移情别恋,抬举韩予,那当真是我自酿苦酒!因为姜宝言婚后不分场合地过分宠爱我,甚至言行失当与长辈生气,两位太太对我其实颇有微词。加上平日里我向来与府里上下疏远,若是没了依仗,之后我在姜府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那一刻,我甚至想,岳母不就是怕我不能发胎吗,我倒不如当时让姜宝言拒绝纳婿,我勉强与她圆房便是,只到她怀上孩子再想办法躲开她。
      可这事哪说得准,也未必一次行事就能得胎产女。若是男婴,或者多次不得,甚至万一我真无发胎之能……只要我不能帮妻家传宗,最后不还是无法改变姜宝言纳婿的结果?那些隐忍与牺牲岂不是都白费了?
      我越想越觉得人生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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