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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观点 爱并不排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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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沈习之并未到膳堂来,姜宝言心中不上不下不知是什么心情。饭后,被姜母叫住了。
姜母带她回房,严肃道:“孃亲问你,你真的打算与沈习之和离?”
姜宝言心说不好,她不是特意嘱咐了哥哥们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吗?
似乎看出了姜宝言的腹诽,姜母拉过姜宝言的手臂,柔声说:“别怪你哥哥,他们也只是担心你会冲动行事,所以才请孃来关注着你。虽然咱们姜家没有妻夫相离的先例,但作为孃亲,相比限制、要求你怎样,我更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孃亲知道,你这么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叫你来也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还存有原主从前哭闹的阴影,姜母说这些话时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姜宝言又大叫着不让她过问。
姜宝言眼眶突然就酸胀起来,因为有这样爱着她的亲人们。
不过,姜宝言当然不能把原主和沈习之的那三年和盘托出,她只说了目前最困扰她的情况:“孩儿现在喜爱的人,是韩予,所以对沈习之就有了亏欠感。加上之前对他有些误会,认为他也有意另寻良人,才想着和离来相互解脱。”
“误会?是因为那个姓铄的县尉吧?”姜母问。
姜宝言垂头默认。
姜母又问:“听你的意思,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如果他并未打算他寻,和离对他来说,还能算是解脱吗?”
不能吧。姜宝言摇摇头,现在她已经非常清楚,沈习之有多么重视声誉了。不论如何,和离对他的名誉算不得抹黑,但也绝不算好事。
“就算你如今喜欢韩予,也仍旧能分给沈习之足够的情感,又何必感到亏欠呢?莫非你……不喜欢沈习之了?”姜母试探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姜宝言此刻忽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确认。
其实沈习之曾说过的话姜宝言也听进心里了。虽然取沈习之进门的是原主,但在沈习之眼中,说喜欢他要取他的是姜宝言,如今说不喜欢了并且将要把他和离出府的也是姜宝言,全凭她的一己之私,使他置身于这般被肆意支配的境地。对他,的确太不公平。
至少之前姜宝言还以为沈习之巴不得早日离开她,所以还算坦然,自觉问心无愧。可是现在,尤其是设想过沈习之想要维持婚姻之后,她不由地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渣女。
她是快乐了,却把沈习之推进了难过隐忍的角落。
姜宝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习之,其实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她总觉得沈习之不向原主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其实她也没有认真探寻过他的心。
她曾指责沈习之不了解原主,但她对沈习之也没了解更多。
她气不过沈习之不情不愿地扮演原主夫郎的角色,但她也压根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妇君。
可是,她毕竟是从另一个社会长大的,对偶关系才是她脑中根深蒂固的。
“孃亲,情感是可以量化的吗?如果能,要怎么衡量?如果不能,又该怎么分呢?孩儿确定了对韩予的喜爱和亲近之后,只想对他更好、让自己更好。若把心思用在了别处,就忍不住觉得自己亵渎了美好纯洁的感情。孩儿想和您、还有姥姥一样,一生和一个人相伴终老。”姜宝言说。
姜母摇摇头,说:“情况不一样。孃亲只取你爹一个,是因为再没有哪个男人令孃亲特别喜欢。而你姥姥,也不是只有你姥爷一个男人。在孃亲还小的时候,你姥姥还有一个外室,此人少时丧母,与他爹相依为命穷苦度日,不忍丢下他爹成家。你姥姥提出把他爹一同接入府中,他也不肯接受,只拼一身傲骨。于是你姥姥只能尽量扶助着他,但他要强,没两年就重病早逝了。你姥姥至今仍会对我感慨,若是她能早几年遇见那人,调理他的身子,也许他的生命没有那么短暂。”
姜宝言第一次听说姥姥的这件往事。
“遗憾也罢,圆满也罢,孃亲和姥姥,只是顺其自然,接纳发生的一切。而你若是刻意为之,反倒不会快乐,只会压抑自己。宝言,为何你会觉得,对韩予之外的人有情愫,就是在亵渎感情?孃亲看得出,你现在依然是喜欢沈习之的。”
喜欢沈习之吗?姜宝言想起大哥说的,“明明只消一句‘不喜欢所以和离’就可以定论此事,你却只字未提,只提及他喜欢别人。为什么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她偏过头去,将那句话挥到一边:“孩儿认为,爱情就是排他的,忠诚不二的。因为将心比心,如果韩予喜欢我的同时还喜欢别的女子,我会不高兴,我会质疑他的感情。”
姜母摇摇头微笑:“那孃问你,如果有办法,你会为了避免不高兴和质疑,而提前禁锢韩予喜欢别人的能力吗?”
这不是在控制他人吗?姜宝言立刻说:“不会,如果他真能遇到更喜欢的人……我也不愿强行困住他。我希望他对我的喜欢是见过一切可能性后坚定的选择,而不是只能喜欢我。”
姜母欣慰地拍了拍姜宝言的胳膊:“很好,这说明你把他看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你的所属物。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认同那种排他理论呢?孃亲私以为,说那话的人和说‘爱情是自私的’都是一类人,表面上他们把这种感情看得无比神圣纯洁,实则完全相反,他们的核心只是为了满足自我而已。在他们看来,自己的感受要比对方的感受要紧,哪怕为此使对方损失权益。”
姜宝言惊诧地望着姜母。
“人的情感看似复杂,什么亲情、爱情、友情、主仆情、师生情、患难情……不胜枚举,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都是根据双方的关系分的类别?如果忽略人际关系的行为边界,单从‘情’字来说,所有类型剖开后本质都一样,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受。只不过我们通常只会把正面的感受笼统称作‘情’,那些负面的感受比如憎恶、忮忌、怨恨等,则各有精准的名目。那么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最早的时候没有文字,没有身份,没有对亲子、妻夫、敌友等关系的定义,难道便说那时候的人便没有情感吗?显然不是啊,所以不难想到,情感与人同生,绝非被后世的标准塑造出来的。能根据身份分类的只是关系,而感受,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是不分对象、完全共通的。比如孃亲爱自己的母父和哥弟,爱你爹,也爱你们三个。你们这些人各有各的特点,孃亲对每个人的感受确实不完全一样,但其实也大同小异——同的是孃亲对你们都有心灵上的牵绊,异的只是引起牵绊的因素。你觉得对不对?”
姜宝言还真的不曾想过这个角度,她沉默着思索。
姜母接着论证:“那你还记得孃亲提过的那个收养孤儿的朋友吗?她对那个孤儿怜惜,把他和自己亲女儿一起养大,甚至更疼爱,如果不外说,谁会想那孩子是她收养的?相反有些母父因为某些原因,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漠不关心甚至视若仇敌,也说明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受,是由心而生的,与两人的关系并无直接关联。”
姜宝言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个孤儿也确实是个喜人疼的好孩子,朋友的女儿与他年纪相仿,对他的到来也是喜欢的。你说,难道因为那位朋友把他添入家谱当男儿养了,就称女儿的这种喜欢为姐弟情、若是当初收作童养夫就称为女男之爱?”姜母继续说,“包括许多岁数大的妻夫,爱说日久天长已经将对方视作亲人了,对彼此从爱情变成了亲情。其实本来就没有爱情亲情之分,只因为他们相处的模式从亲密缠绵激情澎湃转向了平和扶持细水长流,行为边界更像是与亲人相处。就算真的有情感变化,也是有无和深浅的程度变化。当你真的意识到自己对这人的感受和从前不同,对他的关心和喜爱更多还是更少了,然后才引起了行为的变化,否则就是倒果为因。
说白了,除去生孩子这种事不谈,孃亲对你爹和对你姥姥、对你们,都是用同样的方式去爱的呀,哪里需要细分什么亲情、爱情?若一定要从情感去理解,其实单纯的爱并不排他,占有欲才排他。只要存在占有欲,那么不论双方是什么关系——伴侣、亲人甚至朋友,都会变得排他。”
这番话如同长天惊雷,震动着姜宝言的观念。
姜母轻抚她的后背:“宝言,人生很长,体验很多。谁都喜欢那些能引发自己美好感受的人、事、物,这是人向好的本性,其实无需压抑。你喜欢某人,就像喜欢某样食物、某种颜色一样。都不喜欢也不算奇怪,喜欢的很多也正常。你没必要为了夫婿中的哪一个,就要将另一个排除出去。你只需尊重他们的选择,更要尊重自己的真心。”
姜宝言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