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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山河归毓,尘埃落定 正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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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落雪静谧无声,洗去了旧朝污浊,也掩埋了经年无尽的宫闱血泪。
皇极殿的明烛长明不熄,映着阶下满目朱红,映着全新的万里江山。
胥毓立于九五至尊的御台之上,一身帝袍加身,眉眼沉静。
登临帝位的第一日,她连下数道圣谕,安定朝野,抚慰旧人。
首道旨意,便是妥善安置先帝遗留六宫,恩泽深宫。
她尊沈青梧为圣母皇太后,居坤宁正殿,仪仗、供奉、膳食、宫人一律照旧,尊荣不减。
高贵妃贤良恭顺,一生安分守己,未涉党争,未染权欲。胥毓特晋其为皇贵太妃,厚赏俸禄良田。
二皇子胥建柏心性纯良,无心朝堂纷争。胥毓封其为晋王,赐居晋王府,许皇贵太妃随子同住王府,母子朝夕相伴,岁岁安然,再不受深宫桎梏。
其余后宫诸人,一视同仁,尽随所愿。
愿留宫静养者,皆赐太妃名分,迁入西宫静苑,岁岁供养,衣食无忧。愿脱去宫籍归乡安居,或是倾心佛门欲入寺院清修者,朝廷一律赐银赐产,予其自由。
如此一来,胥锦婳与其母妃,也终得挣脱这深宫牢笼,得一世清闲安稳。
第二道旨意,赐婚首辅张明远与二公主胥昭云。
这一路风雨飘摇,朝堂动荡,乱世倾覆,张明远与胥昭云始终初心不改,暗中扶持,为大局鞠躬尽瘁。
二人默默相伴,历经无数起落磨难,情深不负。
如今乾坤已定,山河清平,再无朝堂阻隔,再无身份桎梏。
胥毓成全二人深情,赐大婚荣典,许有情人终成眷属,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两道旨意落下,朝野称颂,万民感念新帝仁德宽厚。
可就在万事顺遂,大局安稳之时,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传入胥毓耳中。
圣母皇太后沈青梧,不欲居太后尊位,决意弃俗出家,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宫人传报消息时,胥毓正端坐御案前批阅新政,闻言指尖墨笔骤然一顿。
沈青梧筹谋半生,如今终于大仇得报,夙愿终了。
为何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遁入空门,舍弃一切?
满心疑窦萦绕心头,胥毓放下手中政务,踏着漫天簌簌落雪,去往未央宫。
一路雪色皑皑,寒风穿廊,吹得檐下宫灯轻轻摇晃。
未至殿门,便见未央宫内宫人步履匆匆,皆在低头收拾行囊物件,神色落寞,眼底皆有不舍。
身侧的琴夏低声回禀:“陛下,太后决意离宫,不愿带上旧人,已将宫内宫人尽数遣散。”
胥毓轻轻颔首,抬步踏入殿中。
宫人们见新帝驾临,慌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胥毓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问道,“香巧,太后何在?”
香巧双眼通红,眼眶湿润,强忍着哽咽回话:“回陛下,太后在殿中小佛堂。太后吩咐,若陛下前来,可前往小佛堂一叙。”
胥毓微微点头,抬手屏退众人,独身穿过殿宇,朝着小佛堂走去。
风雪停在门外,佛堂之内檀香袅袅,烟气清宁。
木门轻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佛堂正中,沈青梧一身素色常衣,安静地跪在蒲团上,闭目垂眸,指尖轻轻地拨动佛珠。
木鱼轻敲,声声空灵。
听见动静,她未曾睁眼,依旧安然静坐。
胥毓缓步上前,取过案前清香点燃,三炷清香袅袅燃烧,她郑重插入香炉,随后屈膝跪在旁侧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
三声叩落,木鱼声骤然停歇。
沈青梧缓缓睁开眼眸,她嗓音沙哑,轻声开口:
“你打算,如何安置胥殊的尸骨?”
胥毓抬眸,望着肃穆的观音像,眼底漫开一层湿意,语气沉沉,带着无尽怅然:
“我尚未想好。”
“我父亲一生被困宫墙,失兄,失父,挚爱分离,骨肉离散。他一生清白,却落得含冤惨死的下场。”
“他这一生,被皇权枷锁困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我不愿他死后,还要困在这皇城的桎梏之中。”
沈青梧静静看着她,指尖缓缓摩挲着佛珠,良久,轻声再问:
“我送你的那枚莲花玉佩,还在吗?”
胥毓心头一颤,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莲花玉佩。
玉佩暖意犹存。
她指尖轻轻摩挲纹路,声音微哑:“一直在。这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吧。”
沈青梧伸手接过玉佩,眸光温柔绵长,细细凝望片刻,又轻轻放回胥毓掌心。
“是你母亲胥季荷的贴身之物。”
“这玉佩是你外祖亲手雕琢,在你母亲出生之时,为她所制。你母亲一路逃亡流离,舍弃了所有金银细软,唯独这枚玉佩贴身不离。当年她临难之际,唯一牵挂便是尚在襁褓的你,唯一能留给你的念想,也只有这一枚莲花玉佩。”
一语落罢,胥毓鼻尖发酸,眼眶瞬间通红。
她攥着玉佩的指尖微微发颤,抬眸看向沈青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既然如此,你如今大仇得报,再无牵绊。先帝已逝,无人再能制衡你,胁迫你,你已是太后,安享荣华安稳,难道不好吗?为何非要弃宫出家?”
沈青梧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
“□□华富贵,权位尊荣,从来都不是我所求。”
“我这一生,掌后宫、涉朝堂、筹谋算计,步步浴血,步步惊心,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狠绝,都只为季荷报仇。”
“如今,害她之人已死,冤屈已雪,祸乱已平,大仇得报。”
“这座金碧辉煌,藏污纳垢,吃人的皇宫,我一刻也不愿多留。”
胥毓还欲再劝,话音刚起:“可是——”
“不必劝了。”
沈青梧轻轻抬手,彻底打断她的话。
“我意已决。”
“季荷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逃离皇城,与所爱之人得一世自在。她生前被困,不得自由,死后,我不愿她再受皇家规制束缚。”
“所以待我离宫之后,你寻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惊扰的清净山野,将他们二人妥善安葬了吧。”
胥毓闻言微怔,眉眼茫然:“可是,我如今只有父亲的遗骸,母亲她……尚不知到何处寻找,如何合葬?”
沈青梧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案前那尊洁白无瑕的白玉观音像上。
“这里面,便是季荷。”
胥毓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
“当年季荷惨死异乡,我不忍她飘零荒野,做无主孤魂,便将她的骨灰封存于这尊观音像中带回。”
“十多年来,我日日守着这座小佛堂,人人都以为我钟爱礼佛清修,实则,是日日陪着我的季荷。”
“皇宫孤寂,只有看着她,我才有撑下去的底气。”
胥毓怔怔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温润的观音像,心口剧痛汹涌,泪水轰然坠落。
原来,她初归皇城那日,第一次跪拜的观音像,便是她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
是她漂泊半生,苦苦寻觅的至亲。
良久,胥毓含泪抬眸,声音微颤:
“先帝之死,是你所为,对不对?”
沈青梧没有躲闪,没有否认。
她坦然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是。”
“我伴胥瀮十余载,日日临摹他的字迹,晨昏不辍。十数年的时间,我的笔迹早已比他更像他自己。所以毒是我下的,罪己诏是我写的,禅位诏书也是我伪造的。”
“他罪孽滔天,苟活半生,本就该死。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替枉死之人讨一份公道。”
“胥毓,你如今为君,杀伐果断是好事。”
“但你要记住,帝王之道,从不是一味强权,一味刚猛。武力可定一时之乱,但周全才可稳万世江山。太过锋芒毕露,快意恩仇,终究容易落人口实,留予后患。”
“而我所作所为,干干净净不留把柄,恶人自毙罪名自担,万事周全,无一人可诟病。你要学的,是隐忍周全,而非一味硬碰。”
这番肺腑箴言,是她留给这位新帝最后的教诲了。
胥毓默然伫立,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沈青梧缓缓闭上眼,重新捻起佛珠,开始送客:
“观音像你带走吧。”
“明日破晓,我便要离宫入寺,此生不入皇城,不问世事。”
胥毓心头百感交集,轻声问道:
“那文璟呢?”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何自始至终,从未提过他一句?”
沈青梧指尖一顿,沉默许久,淡淡开口:
“他虽是我生的,却也是胥瀮的儿子。”
“我养他、教他、护他,半生母子情分,我从未亏欠。他在世之时,我待他万般周全,仁至义尽。”
“可他身上流着罪人之血,我对他,有情无念,无缘无牵。不恨不怨,已然是我最大的慈悲。”
“我知他心悦你身边那个叫云溪的姑娘,他们俩既彼此有情,你便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让他二人同冢长眠吧,也算是成全了他乱世一生,最后一点心愿。”
话说至此,再无余言。
胥毓看着眼前心如止水的沈青梧,再无半分劝慰之言。
她默然俯身,郑重地抱起那尊封存着母亲骨灰的白玉观音,转身,一步步走出小佛堂。
风雪依旧,落满宫道。
与此同时,皇城一隅,宗人府内。
被废去四肢的胥阳丹瘫软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污脏狼狈,早已没了半分昔日威仪。
他双目涣散,神志迷离,反反复复低声呢喃:
“放我出去……父皇会救我的……父皇定会原谅我的……”
死寂幽暗的囚牢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打破死寂。
胥阳丹木讷转头,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极致的狂喜。
“嘉儿!是你!你来救我了!”
他奋力地扭动残破的身躯,在泥泞的地面狼狈地翻滚,一路蹭到来人脚边,眼中是濒临绝境最后的希冀。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当初是我不对,是我狠心将你送往裕嘉,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会预知未来吗,你快帮我看看!我还有什么办法翻盘!只要你助我逃出这里,重夺江山,我即刻封你为后,此生唯你一人!你快帮帮我吧,嘉儿!”
匍匐在地的男人卑微又癫狂,可笑至极。
胥嘉立在他身前,眉眼漠然,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到疯魔的人。
片刻,她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翻盘?”
“胥阳丹,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来救你的?”
“从前你将我视作弃子,像扔垃圾一样推入虎口,送我远赴异国受尽折辱,九死一生!”
“你何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落魄潦倒,还有脸面求我相救?”
胥阳丹脸上的狂喜骤然僵住,眼底的希冀寸寸碎裂。
他咬牙切齿抬头:“你终究……还是恨我!”
“恨你?”
胥嘉轻轻摇头。
“我不恨你。”
“我只恨我自己,眼瞎心盲,错付终生,把一腔真心尽数浪费在了你这种废物身上!”
胥阳丹心神崩溃,恶狠狠瞪着她,状若疯魔:“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自然是来送你走完最后一程了。”胥嘉轻笑出声。
胥阳丹强作镇定,眼底尚存一丝侥幸:“我父皇最重名声!他绝不会杀我!最多将我圈禁终老!你休想杀我!”
可是话音未落——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五道红痕赫然浮现。
胥阳丹目眦欲裂,嘶吼挣扎,却四肢俱废,动弹不得:“你敢打我!来人!快来人!!”
可惜高墙禁院,无人应答,无人相救。
胥嘉眼底戾气翻涌,又是一记耳光落下,随即抬脚,狠狠踹在他胸腹之间。
几脚落下,踹得他五脏翻腾,口溢腥甜,痛得蜷缩在地,才暂时停下。
她俯身,居高临下:
“胥阳丹,你真的太蠢、太无能、太可笑。”
“当初胥毓初归皇城羽翼未丰,是我替你暗中布局,折她臂膀、毁她名声、污她清誉,为你扫平障碍。”
“你能风光一时,从来不是你有能耐,而是靠我胥嘉一意孤行,痴心相助!”
“而你胥阳丹?你从头到尾,一无是处!懦弱、自私、凉薄、昏庸!”
“我从前眼盲心瞎,甘愿为你俯首做棋。如今梦醒了,那便也由我亲手,收了你这盘烂局!”
胥阳丹目眦欲裂,气血翻涌,恨得几乎吐血:“我要杀了你!!”
他拼命挣扎,只换来狼狈滚动,形同疯狗乱吠,可悲又可笑。
胥嘉蹲下身,捏住他狼狈不堪的脸,眼底的笑意冰冷刺骨:
“你不是笃定你父皇不会杀你吗?”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你的父皇,早就死了!”
“朝野倾覆,旧朝覆灭,如今端坐金銮,执掌东陵万里山河的新君,是胥毓。”
“她可不会为了那些虚名,留你这个贱人的命!”
“而你最后的这杯毒酒,也是我特意求来,亲自送你上路的哦。”
轰——
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胥阳丹瞳孔骤缩,面如死灰,失声凄厉地嘶吼:
“不可能!父皇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你们是乱臣贼子!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胥嘉笑得泪眼婆娑。
“你这个乱臣贼子倒是还有脸说别人是乱臣贼子,真是好笑。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毕竟你马上就能下去,亲自问问你的好父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她轻轻拍手。
门外,张炳春携两名小太监入内,端着一盏御赐毒酒。
胥嘉亲自执杯,缓步走近。
胥阳丹吓得浑身颤抖,拼命后退:“不要!我不喝!我不想死!!”
胥嘉的巴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安抚一般,却带着彻骨寒意。
“乖,上路吧。”
随后不等他挣扎抗拒,强行将毒酒灌入了他的喉中。
辛辣的剧毒入喉,瞬间灼烧了五脏六腑。
胥阳丹剧烈抽搐,浑身痉挛,口中不断溢出黑血,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嗬嗬声。
不过片刻,他双目圆睁,彻底气绝身亡。
看着脚边冰冷的尸体,胥嘉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癫狂凄厉,回荡在死寂的囚牢中。
笑着笑着,泪水汹涌坠落。
她笑自己半生痴傻,笑自己错付一生,笑自己荒唐一场。
她缓缓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房梁,轻声自问:
“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啊?”
执念成空,爱恨皆废,一无所有。
半生荒唐,终究大梦一场。
她抬手,将剩余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胥嘉小姐!不可!”
张炳春大惊失色,快步上前阻拦,但是已然晚矣。
剧毒瞬息发作,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胥嘉眼前迅速发黑。
意识溃散之际,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陈旧的信件,塞进张炳春手中。
气息微弱,字字断续:
“交给……胥毓……”
话音落尽,她双目轻闭,彻底没了呼吸。
那是一封她珍藏半生,视若救赎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字。
【愿我儿岁岁无忧,平安喜乐。】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消息,所以偷偷潜入了皇后宫中寻找。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封模棱两可的书信,她一直以为这是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留给自己的念想,是她孤寂深宫唯一的慰藉与期盼。
她靠着这一纸温柔,撑过无数寒凉的日夜,幻想这一场被时光阻隔的温情。
可直到最后她才知晓。
这封信,从来不属于她。
这是胥季荷留给胥毓的信。
她偷了别人的身份,抢了别人的人生,就连聊以慰藉的温情,也是借别人的母亲幻想出来的。
一生觊觎,一生妄想,一生泡影。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是。
重来一世,她依旧一无所有。
现在把这封信还给胥毓,就当是偿还了这最后的日子里,她还愿意帮助自己的恩情吧。
毕竟多的,她也再拿不出来了。
弥留之际,胥嘉心底只剩下最后一念。
若还有来生,她绝不会再寄望于任何人了。
人这一生,万般皆虚妄,可信者,唯有自己。
风雪终歇,天光大亮。
旧朝所有罪孽,所有恩怨,所有痴恨,所有悲欢,尽数掩埋于皑皑白雪之下。
先帝殡天,废储伏法,执念之人落幕,恩怨之人散尽。
沈青梧辞宫入寺,余生青灯古佛;
胥文璟、云溪同归山野,岁岁相守;
胥殊、胥季荷终得合葬,叶落归山;
张明远与胥昭云终成眷属,安稳余生;
六宫旧人各得其所,举国百姓终得安宁。
七日后,天光破晓,大典启封。
胥毓加冕称帝,从此,东陵天下,再无旧朝污浊,再无深宫血泪。
万里河清海晏,四海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