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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此生顺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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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淡淡地笑。似一阵飘渺的春风。
然后那笑被主人压下去,她的神色变得肃然,指尖轻轻一点,身侧人执剑的手随之抬高,接着她手腕略微一翻,伴着掌心所握手臂的骨节几声脆响,格外清晰。
李濯缨不由轻呼一声,乖乖调整姿势,汗珠细细蒙上额头,渐渐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那颤抖又悄悄蔓延至全身。
阳光很好,温暖不燥,树上繁花好似蒙了一层金粉,在风里怯怯地摇,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她又笑了,羽毛似的一点笑音,说道:“好了,休息一会吧。”
李濯缨闻声,倏然颓软下来,抓过桌上薄荷茶,猛饮几口,方才回魂。
她牵住李濯缨的手,将她拉到桌旁,按到椅子上,李濯缨便顺势趴在桌上,只抬起一双眼看她。
穆英且笑且叹,捻了捻李濯缨一缕汗湿的长发,说道:“可惜你这具身子不适合习武,明明悟性极高,不甘心吗?没关系的啊,拿来保身也是好的,我们身处的地方总是危险很多。何况……你行动足够机敏灵活,总能出奇制胜,耀儿出招中正平和,却也过于刻板,实战中未必赢得过你呢,若有机会,我定要看你们比上一场。”
李濯缨轻轻摇头,因着趴伏的姿势,反倒像是在蹭穆英的手,偷偷地笑:“怎敢冒犯世子。”
穆英便道:“索性择个好日子,我认你做义女,来日你便是……”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满树或白或紫的玉兰在风中飒飒轻响,洒下摇曳的光点,穆英的脸仿佛融入光中。
“小莲花,你扬名立万之地不在沙场,你有王佐之才,我期待着……”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得不清晰,声音也逐渐模糊,脑袋边的温度刹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大朵大朵,壮烈又无声。
大梦一场。
两军对战之外,杀声震天。李濯缨一脸肃穆,提刀上挡,腕间一痛,当即脱了力,随即便有一柄长枪斜来,接替了她的动作,挑起言圣怜的剑,口中笑道:“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李濯缨心下微怔,乔鸿此时为何来此,她不是应该离宫解脱了吗?
不——
只这一愣神的机会,她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剑尖穿透乔鸿的胸膛,沉闷的血肉声传到耳畔,清晰得令人作呕,一切一如当年穆英被刺。
李濯缨登时双目赤红,一把火迅速从脚底升起,直烧到头顶,她握紧刀,想冲过去,言圣怜却穷追不舍,她满心惊恨,不胜其烦,发了狠,不管不顾起来。
言圣怜本就一开始就显得心神不宁,如今遇她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渐渐招架不能,随着锋刃划过他的手臂,长剑脱手,言圣怜跌落下马。
李濯缨未看他一眼,勒马跑向乔鸿,乔鸿身负重伤,可到底是经历过真实战场的,咬着牙将身后偷袭她的小兵斩落。
李濯缨与言圣怜的身份更似统帅,并不参与这次两方交战,他们另寻了一处偏地,既不愿打扰别人,又不想被别人打扰。那小小逃兵路遇此处,心知不过文人相斗,竟是恶向胆边生,欲趁他们两败俱伤时捡渔翁之利。
可恨。可恨!
李濯缨扑到乔鸿身边,徒劳地伸手堵住她心口汩汩的血流,那样张扬的女人,脸色瞬间便灰败了。
当年她甚至没有机会好好安葬穆英的尸体。
她清楚,在古代,乔鸿这般伤势是活不了的,李濯缨眼眶渐渐地红了,泪盈于睫。
一切重来一次,而她仍然无能为力。
硕大的泪珠砸落,碎开,融入血色。李濯缨几乎泣不成声,她有多少年不曾哭过,此时竟差点忘记人要如何哭泣,心脏痛得恨不得剜开,她直觉自己要疯掉。
一只手软软地搭上她的手背,乔鸿半眯着眼,饶有兴味地笑:“怎么哭得这般伤心,我向来只做我想做的,我很满意,有何值得难过……”
她轻轻呢喃着:“别哭了,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别哭了……”最后那一点声音散在了风里,裹着血腥味的风呜咽拂过。
乔家援军加入,这场平叛战役的结果可想而知。李濯缨与言圣怜这一段既是真枪实战又是切磋比试的对决,以言圣怜认输结束。
李濯缨亲手捧着乔鸿尸身,拜见乔大将军,两人密谈许久。
叛乱止息,宗室无人,李濯缨执虎符威慑天下。
冬月初十,李氏濯缨为太后,腹中遗子承帝位,改年号永英,由太后暂摄国政。
乔芮封武乡侯。崔向山等老臣上请乞骸骨,获允。泉抱石临危受命,为太傅。
太后于乱中救一孤女,赐名穆桂,封嘉成公主。
叛军首领言圣怜下狱,择日问斩。
先帝生母孙氏,同年暴毙宫中。
国丧第一日,太后临朝。李濯缨并未设帘,而是在龙椅边另安一处新椅,端坐其上。
朝中格局大改,李濯缨忙得几乎一夜未歇,右额隐隐钝痛,让她有些犯懒,抬眸扫去,众臣的表情、动作皆入眼底。殿内一派寂静,无人胆敢进言。兜兜转转,君权又落入太后手中,真是有趣。眼下对所有人都不是良机,皇室血脉只剩下所谓李濯缨腹中孩儿,论纲常伦理,只有这个未出世的胎儿有资格称帝,旁人若敢异议,无异于昭露篡位之心。
若这个孩子是个女婴呢?
若这个孩子无法出生呢?
既是片刻喘息,也危机四伏。
先帝下葬那日,是个阴雨天,灰蒙蒙的天沉沉压着,雨滴溅起一路泥泞,遍地都是哭声,惨白之色萦于满京城。
李濯缨主持礼毕,宣布休朝七日。
她转身,远离人群,向皇宫深处走去,屏退下人,迈入殿内。这如此冷清之所,关押的竟是——闫求实。
此刻他一身素衣,看起来憔悴极了,显出几分可怜可惜之态,眯着眼看清来人,闫求实拧眉轻声骂道:“李濯缨!”
闫求实剧烈咳嗽几声,声嘶力竭:“你简直蛇蝎心肠,你悔不该信你,你竟如此狠心辜负耀儿……”
李濯缨冷笑:“一切只怪你太蠢,技不如人,还是乖乖认命吧。我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好东西当然要自己去拿,我可不像你这般懦弱。”
李濯缨找到一张干净椅子坐下,细细望着闫求实,微微叹气:“你时到如今,还在为你的耀儿考虑?”
闫求实哼一声:“你这种冷血之人,怎会懂……”
李濯缨打断他:“其实,公主殿下后来是喜欢你的。”
闫求实怔住,好半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眼前浮现出那人的脸,李濯缨定了定心神,语带怀念:“当时殿下的父皇想要打压她,故而将一位异族质子赐与她作夫婿,世人都心知肚明。她恨过你。不过安委松生死不明,殿下也是洒脱之人,她当时同我聊过,你性情和顺,模样漂亮。”
李濯缨看着闫求实眼睛亮了亮,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言圣怜是你的亲生孩子?”
“你说什么?!”闫求实霍然起身,瞪着李濯缨,李濯缨平静地与他对视。
半晌,闫求实猝然捂住胸膛,浑身颤抖,他在压抑咳嗽,下一秒,鲜红的血液从他的鼻子里汩汩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滩血,将他的衣服染得一团糟。
“耀儿是她与安委松的孩子!”闫求实大喘着气,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李濯缨。他向前迈一步,接着软软撞到地上,浑身宛若被硬丝划过般疼起来。
“这是……”
“多谢驸马给我的毒药,省了我好大一番力气。闫求实,你口口声声说爱,却还是为了权力杀了她,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李濯缨起身,微微弯腰,居高临下,嘲讽地看着地上人的双眼。
闫求实艰难地试图向她爬过去,他轻声呢喃:“穆英……”然后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真荒唐啊,真可笑啊,他对自己说。
李濯缨轻轻一叹,转身离开。
胡绥等在殿外,看到她,笑了,意味深长回望一眼殿深处,随即抬手,将李濯缨拉进光里,自己身侧。
去养心殿的路不长,也不短,脚步声有规律地响在地板上。最后胡绥忍不住先开了口:“我要走了。”
“嗯。”
“没想到我还是没能亲手杀了他。”
“嗯。”
“无所谓了,我要去找我自己的新生活了。”
“好啊。”
“往后也是你的新生了。”
李濯缨愣住,半晌才回神:“是……如今新仇旧恨皆了,往后……我们都该向前走了。”
胡绥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闱里回荡:“李濯缨,我祝福你,此生顺遂,得偿所愿。”
李濯缨不由驻足,微微笑,说道:“我也是。”
她仰头,雨早就停了,厚厚的云遮住太阳,并不刺眼,皇宫高墙的颜色也变得柔和,胡绥脚尖点过屋瓦,轻盈远去,裙摆在她身后翩跹,如同一只小鸟。
直到再也看不见胡绥的背影,李濯缨低头望向身前的路,提步走去。
在她最初的设想里,闫求实死后,她与穆淳应当会有好一段周旋,可叹造化弄人。如今她尚可凭一个假托的子嗣,但孩子总得出生,又不是怀了个哪吒,她在朝中可用的人不多,留给她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