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81、信 全是算计

　　孟望秋认识沈君轻十几年了，虽说这两年关系疏远了，但往日的交集并不会因此消失，他对沈君轻的字熟得不能再熟，稍加留意就能写得让人分辨不出，不过相似的只有字迹，内容却大相径庭，沈君轻笔下是满腔赤诚，孟望秋字里行间全是算计。

　　「先父之死明为自尽，但实情如何相信世伯心中自有分晓，先父一生忠君爱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更无半点不臣之心，当今尚且容不下，逼得先父血溅宫门，先父和沈家的清名才得以保存，君轻斗胆，敢问世伯，您觉得当今能容世家到几时？」

　　「先父在时，朝堂上三足鼎立，杜家一派拥兵自重，当今与保皇党只顾一己之私，唯有先父携沈家名望带领一班以百姓为念的大臣勉力维系，如今先父已去，追随先父的大臣或被贬谪或被逐出朝堂，大厦将倾的颓势已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之局岂能独善其身。」

　　「君轻今日举起义旗，不为争权不为夺利，只为天下百姓争一个安宁，也为先父求一个昭昭天理，君轻手中确无一兵一卒，也无寸土之地，但君轻不是一无所有，沈家百年传承的贤名，先父数十年如一日为百姓谋福祉的辛劳，先父血溅宫门的惨烈，皆是君轻的依凭。」

　　「世伯若愿意相助，君轻感激不尽，愿以此信为凭，以沈家门楣立誓，来日事成必不辜负世伯今日援手；世伯若有所顾虑，君轻亦绝无怨言，只是如何处理此信还请世伯仔细斟酌，以当今疑心甚重的性情，见到此信是会相信世伯的忠心还是对世伯起疑犹未可知，君轻言尽于此。」

　　孟望秋写完后又斟酌着改了些遣词造句，让这封信看起来更像出自沈君轻的手笔，誊抄几份塞进信封，赶在陈桑陈果离开前趁人不备将沈君轻的信换了出来，把自己写的塞了进去。

　　陈桑陈果浑然不知，带着孟望秋的信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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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颍川陈氏。

　　陈家家主陈敬宗正在书房里看今年的族田账册，得知陈桑陈果带着沈君轻的信回来了，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看完信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当即叫来了族老和几个中坚子弟。

　　信在几人手里转了一圈，陈敬宗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们怎么看？”

　　“信里说的有理，”一位族老开口道：“赵影安连沈相这等一心为国的纯臣都容不下，能容我们到几时？”

　　另一个族老反驳道：“可他沈君轻此时什么都没有，空有沈相之死的大旗和虚无缥缈的民心，未必能成事。”

　　管事的陈三爷陈敬之有不同想法：“若天下太平，民心当然算不得什么，可如今朝堂上没几个能撑住的人，天下迟早要乱，乱世之中，得民心者即便最终不能登临大宝也必然大有可为，沈君轻手握沈家名望流着沈相血脉，他再一无所有，也会有人投奔他，不过叔公说的也有道理。”

　　陈敬宗看向陈敬之。

　　“老三你的意思是…”

　　“得出人，但不能是嫡系，大哥你知道的，我早年间不知轻重跟个扬州瘦马有了孩子，我没短过那小子吃喝，但他是个不知足的，心心念念要上陈家族谱，他正合适。”陈敬之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儿子，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若沈君轻成了，就开祠堂让他上族谱，成为正正经经的陈家子弟，若沈君轻不成，那他就只是一个姓陈的外人，所作所为皆与陈家无关。”

　　陈敬宗和几位族老不约而同的点头，就此拍板定案。

　　“那就这样定了，让他带上三十人以看望故交的名义去，再在那附近隶属陈家的庄子上调两百人给他，这样比较稳妥，不会引人怀疑。”

　　陈敬之的儿子陈守拙得知这个消息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点了头，他知道陈家随时可能把他当做弃子，但他也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他要是拒绝，别说进陈家的族谱，以后陈敬之还会不会管他都难说。

　　与此同时，陈敬宗又吩咐了几个陈家护卫和陈桑陈果一起将‘沈君轻的信’送往其它世家，不是多想帮沈君轻，而是想多拉几家下水，沈君轻事成，这就是他陈家的第一份功，沈君轻事败，大家一起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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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郡谢氏。

　　谢家家主谢亦衡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看家中子弟读书，他看完信后，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儿子谢景辰。

　　谢景辰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

　　“我跟沈君轻打过交道，这封信笔迹没问题，但内容不像是他的手笔。”

　　谢亦衡老神在在的端起茶盏。

　　“有陈家背书，笔迹也没问题，像与不像有什么要紧，左不过是有人帮他出谋划策，再说了，任谁经历了父亲被效忠了一辈子的君主逼死，家族势力散尽，心境都会有所改变，有什么奇怪。”谢亦衡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去把几位族老还有你二叔五叔叫来。”

　　人一到齐，议事厅里就热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意见不尽相同。

　　坐在上座的谢亦衡听着众人的讨论，心里有了成算，屈指敲了敲桌子，说出断言。

　　“沈相之死这面大旗可用，但具体能有多大用处，够不够沈君轻成事，都是未知之数，”谢亦衡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族人：“景辰，你去通知谢景林，让他以游学为名带五十人前去，再从那附近的庄子调三百人给他。”

　　谢景辰想了有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谁。

　　从关系上来看，谢景林是谢景辰三叔公的孙子，属于旁支中的旁支，虽说在谢家族谱有名有姓，但早已没落，这些年一直依附嫡系过活，在谢家的地位不上不下，不算正经主子也不能说是下人，派他去，不管沈君轻成与不成，谢家都有话说。

　　谢景林得知这个消息，没有多想就应了下来，他是正正经经上了族谱的谢家子弟，但是在谢家没人正眼瞧他，祭祖的时候他连内院都进不去，议事也没他的份，此次被派去投奔沈君轻，不仅有了人手还能对外以谢家子弟的身份行事，比待在谢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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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萧氏。

　　萧家家主萧弘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马场联系骑射，看完信后当即派人叫来了几位族老和有话语权的族人商议。

　　萧弘业对赵影安的不满由来已久，萧家这些年没少因为赵影安想提拔保皇党吃亏，在朝的族人大多被赶去穷乡僻壤或者被压着不得晋升，就为了给保皇党腾位置，沈世昌在的时候还能居中调和一二，提拔了几个萧家子弟，沈世昌一去，那几个萧家子弟当即被赵影安寻了由头夺去官职，萧弘业心里一直憋着火。

　　“这是个好机会，”萧弘业一拍桌子：“赵影安这老小子成天想着揽权，再这样下去，萧家迟早沦为在野的二流世家，不如搏一把，成了，萧家就能上桌成为执棋人。”

　　“风险太大了，”有族老反对：“沈君轻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未必能成事，还是观望观望的好。”

　　族老说的有道理，奈何萧弘业心意已决不打算听。

　　“那就派个随时可当做弃子的人去，萧卓远，那小子不一天到晚嚷嚷着他是龙游浅水，只差一个机会就能一飞冲天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他是龙还是虫。成了，他那支就是嫡系之下第一旁支，不成，一个出了五服的落魄旁支痴心妄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关萧家什么事。”

　　萧卓远得知这个消息心跳骤然加快，不是惊吓是兴奋，他等了这么久的机会终于来了，说不定还能搏个从龙之功名留青史，连夜收拾好行李，萧弘业刚准备好人手，他就迫不及待的以做生意的名义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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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陵崔氏。

　　崔家家主崔临川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跟族人商议今年的盐引生意，因着沈世昌的离世，保皇党少了掣肘，层层盘剥较之往年更甚，盐引收益少了近一半。

　　“大厦将倾，迟早生乱，没有沈君轻也有旁人，”崔临川将手里的信递给几位族老：“与其押注旁人，不如押知根知底的沈君轻，一来，他抢占了先机，二来，沈相的血还在百姓心里，三来，以沈家子弟的品行，绝不会卸磨杀驴，事成之后崔家必能分一杯羹。”

　　几位族老却有些迟疑。

　　“他抢占了先机是没错，但‌古往今来那么多起义，第一个站出来的往往不是笑到最后的人，还是谨慎些的好。”

　　“沈相的血是还没干，但他的血不是为百姓流的，是为自己，为沈家，甚至为赵家，民心可不可用还得再观望观望。”

　　“他是不会卸磨杀驴，他若事成崔家确实能稳稳上桌，问题是他未必能成，此时想这些未免有点言之过早。”

　　崔临川想了想。

　　“那就让五叔家的女婿杜云礼去，他这些年全靠崔家过活，也到他出力的时候了，之后视情况而定，沈君轻若是有成事可能，再加派崔家子弟前去，若是沈君轻没可能成事，他杜云礼就是崔家小姐已经和离的前夫，自然连累不到崔家。”

　　杜云礼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账房算账，得知这个消息，心里没有丝毫波动，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依附于崔家的外姓人，被当做投石问路的石头扔出去，他并不觉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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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荥阳郑氏。

　　郑家家主郑安泰收到信的时候正和娇妻爱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看完信后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叫来送信的人问了几句话才前往议事厅。

　　郑安泰将信递到其他人手里，在场众人看完意见不一。

　　“信说的有道理，但沈君轻想起义，先天不足的地方太多。”

　　郑安泰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信是陈家送来的，我问过了，陈敬宗送了好些世家，只要其中有人出大力气，或者有几家出小力，这先天不足未必补不上。”

　　“这就更不妥了，若是前者，沈君轻只是立在前头的傀儡，他许下的承诺也就做不得数，后者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沈君轻不过是从一家的傀儡成了几家共举的大旗，未必有能力掌控全局。”

　　“但无动于衷也不合适，陈家会帮忙传信，说明陈家有所意动，这封信写得这么明白，其它世家的反应怕是不好说，万一沈君轻真能成事，郑家可就落于人后了。”

　　郑安泰纠结许久才做出了决定。

　　“先不出人，送一批粮草和装备过去看看情形，沈君轻有望成功再加派人手过去，没有希望就当无事发生。”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郑安泰的三儿子不知道从谁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拉上几个志同道合崇敬沈世昌的同辈偷偷离开郑家直奔沈君轻而去，郑泰安气得不行，只能紧赶慢赶派了两百多人的队伍追过去，既是护卫也被自家子弟裹挟不得不出的人手，这一来二去，郑家反倒成了下注最多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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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个世家收到信后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出人出力的，有出人不出力的，有出力不出人的，也有不出人不出力当做无事发生的，但不约而同的没有将信送到赵影安跟前，是默契，也是心知肚明。

　　如同信里说的那样，以赵影安的为人，看到这封信可不会觉得他们忠心耿耿，而是会对他们起疑，又何必多此一举自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