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72、寒意 目眦欲裂，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天后，冯瑞穿着衣角绣有竹叶纹样的墨绿色直裰外罩貂裘上门拜访，身后跟着的下人手里捧着不少礼盒，浩浩荡荡的架势甚是壮观。

　　或许是因为同类的气息，也或许是达成了交易，季慕雅一眼便看出了冯瑞的用心。

　　堂堂知府公子这样大张旗鼓的上门拜访，无非是告诉所有人，方老爷和方家两位少爷是不在世了，但方泽兰可不是无人庇护的弱女子，她背后还有冯知府在为她撑腰，往后这栖梧县谁见了方泽兰不退后一射之地，方家那群泥腿子哪还敢上门闹腾。

　　季慕雅心里有点发酸。

　　出身高门就是好，想要做什么抬抬手就行，不像她，凡事都要费尽心思盘算才能如愿。

　　季慕雅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陌生走了过去。

　　“冯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冯瑞礼貌中带着疏离。

　　“见过二夫人，”话音未落，冯瑞已经转向方泽兰，脸上的神情软了下去：“世妹似乎轻减了不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有人找方家麻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必鼎力相助。”

　　方泽兰微微低头。

　　“多谢世兄关心，二嫂很照顾我，我没遇到什么困难也没什么人找我麻烦，我只是…有些没胃口。”

　　冯瑞轻叹一口气，满是关切道：“逝者已矣，你这样伤怀，方伯父他们在天有灵如何放心得下。”

　　方泽兰抿了抿唇，她知道冯瑞说的有道理，但失去把她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呵护十多年的父亲的痛不是一句逝者已矣就可以放下的，她的思绪不受控制飘远，想起了陆嘉禾跟她说过的话。

　　在场众人可不知道方泽兰在想什么，只能看到方泽兰低着头没有回应冯瑞，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季慕雅连忙走上前来接过话头。

　　“这天寒地冻的，还是别站在这儿说话了，进去再聊吧。”

　　冯瑞微微颔首，季慕雅便牵着方泽兰的手在前边带路往正房走去，一旁的彩玉不用吩咐便知道适时走上前来，领着下人将冯瑞带来的东西收进库房。

　　去往正堂的路上，季慕雅压低声音在方泽兰耳边道：“泽兰，二嫂知道你不喜欢交际应酬也不想勉强你，可方家就我们俩了，我跟冯公子不熟，你要是不打起精神招呼冯公子，维系和冯家的关系，待到公爹他们留下的交情耗尽，我们没了倚仗，往后方家摊上事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方泽兰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二嫂。”

　　季慕雅轻轻拍了拍方泽兰的手，脸上带着无奈和歉意，余光却看向冯瑞，眼里翻涌着别样的意味，方泽兰心事重重的想着离开的沈君轻和陆嘉禾一行人，对此毫无察觉。

　　进到正堂，季慕雅和方泽兰便开始了分工合作，季慕雅安排茶点之类的，方泽兰则陪着冯瑞聊天。

　　戌时将至，因着方老爷孝期未过，季慕雅和方泽兰并没有大摆筵席招待冯瑞，只布置了一桌饭菜，酒也备了，但她们不喝，是给冯瑞独享的。

　　饭后，冯瑞给方老爷上了柱香便提出告辞，然而没走几步路人就摇摇晃晃的，似乎是喝多了。

　　虽说方家如今就两个女子，冯瑞一个男人留在方家过夜多少有点不合适，但将一个醉酒的贵客赶出门更不合适，季慕雅当即安排人手将冯瑞送去客院。

　　说来也巧，方泽兰明明没有喝酒，但看着冯瑞踉踉跄跄的走远，她也生出了仿佛醉酒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意识逐渐变得混沌，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二嫂，我有点不舒服。”

　　季慕雅眼里一道精光闪过，满是关切的摸了摸方泽兰的额头。

　　“是有点烫，怕不是着了风寒，偏偏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这样吧，你赶紧回去躺着，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就请大夫给你看看。”

　　方泽兰连点头的精力都没有了，软软的应了一声就在秋池的搀扶下回房去了，强撑着简单洗漱了一番，喝过姜汤便迷迷糊糊的倒在了床上，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似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

　　秋池扶着方泽兰去到床上，细心的给方泽兰擦了脸掖好被角，才退到房门外，转过头却惊讶的看到了彩玉领着冯瑞走来，当即觉察到了不对，连忙让一个下人去找在方家待了几十年看着方泽兰长大的老管家。

　　下人低着头，没有动。

　　伴随着寒气爬上秋池脊梁的是彩玉的声音。

　　“秋池，你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夫人手上，你们一家人是天南地北的流散生死不相逢还是团团圆圆阖家欢乐，可都由夫人说了算，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秋池想到家中年迈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嘴唇抖了抖，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彩玉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立马有几个下人走上前去，然而他们的手刚挨上秋池的肩，还没来得及用力，秋池就软软的倒向一旁，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彩玉看着秋池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走上前去打开了方泽兰的房门，冯瑞进去后又关上了门，吩咐下人在门口守着，明天一早听到房里有动静就来支会她一声。

　　至于地上的秋池，谁都没有理会，仿佛她压根不存在。

　　秋池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的捂着耳朵，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努力过了，她是被逼无奈，她也没办法，然而房间里的动静还是在寒风裹挟下伴随着方泽兰昔日对她的好钻过她的指缝扎进了她的耳朵，疼得她止不住发抖。

　　*****

　　方泽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按了按依旧迷梦未醒的脑袋，想要问问秋池现在是什么时辰，却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她缓缓低下头，看到了腰间那属于另一个人的手，看到了凌乱不堪的床榻，看到了散落在床边的衣服，看到了身上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她再不知人事，见到这个场景也不由得心头一颤。

　　昨晚…发生了什么？

　　方泽兰不敢想也不愿想，当即拉开腰间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还没穿上就被冯瑞挽着腰肢拉进了怀里。

　　“泽兰，”冯瑞声音温和，嘴角却带着餍足的慵懒笑意：“怎么不多睡会儿？”

　　方泽兰被冯瑞吓得一哆嗦，只觉得跟冯瑞肌肤相亲的地方烫得吓人，条件反射般用上全部力气推开了他，裹着被子缩到了床脚。

　　“你…你怎么…我怎么…”

　　方泽兰眼眶有些发红，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在眼睛里打着转，冯瑞却没有丝毫内疚或者心疼，只觉得这是一幅让他心痒难耐的梨花带雨美人图。

　　冯瑞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的将衣服穿好，摆出一副再诚恳不过的神情，带着些许愧疚开口道：“昨晚我喝醉了酒，不知怎么走错院子闯了进来，看到了你，我以为这是场梦，才会…泽兰，你放心，我会负责的，回去我就跟我爹说，挑个良辰吉日把你纳进冯家。”

　　方泽兰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不要。”

　　冯瑞眉头微蹙。

　　“不要？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若是不成亲，一旦传了出去，你的名声怎么办？方家的脸面又往哪搁？”

　　方泽兰眼神慌乱的在房间里打着转，嘴里还是带着哭腔的‘我不要’三个字。

　　冯瑞看在美人落泪和方家家产的份上耐着性子又劝说了几句，方泽兰依旧是坚定不移的拒绝，见此情形，他也懒得装了。

　　“方泽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告知，事情已成定局，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否则你我之事必然流传出去，这于我而言不过是桩风流韵事，于你可是灭顶之灾，还有方家，你得罪了我，失了冯家庇护，你觉得那些觊觎方家产业的人会怎么做？”

　　方泽兰看着眼前她从未见过的冯瑞，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既可怕又荒谬，几乎是下意识的呼喊起了她最亲近也最信赖的人。

　　“二嫂…二嫂！”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季慕雅带着一大帮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将房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泽兰，你…”季慕雅脸上满是惊讶的捂着嘴，像是等待已久的戏子终于登台，有点用力过猛：“你们…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季慕雅已经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丫鬟婆子厉声道：“都给我出去，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撕了她的嘴！”

　　丫鬟婆子们低着头交换着眼神退了出去，季慕雅这才坐到床边，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方泽兰身上。

　　“泽兰，我是要你好生招呼冯公子，尽力维系和冯家的关系，可你怎么能…女儿家的清白多重要，你糊涂啊。”

　　方泽兰眼里噙着泪摇了摇头。

　　“不是的二嫂，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季慕雅满是心疼的将方泽兰抱进怀里，抬眼看向冯瑞：“冯公子，就算你是知府公子，这件事也必须有个说法。”

　　目的已然达成的冯瑞冷笑一声，朝着门外朗声道：“来人，将罪犯恶逆的季慕雅还有罪犯不道的季思贤带去衙门。”

　　几个持刀的衙役在季慕雅错愕的眼神里走了进来，不等她反应便堵了她的嘴，反剪着她的手将她压了出去，同行的还有一脸迷茫的季思贤。

　　季慕雅这才反应过来冯瑞的打算，目眦欲裂，但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