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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嘉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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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王。
茯苓跪在灶台前双手合十,双眼紧闭,一脸虔诚的说道:“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您吃了麦芽糖和豆沙糕甜了嘴,可别忘了替我家小姐多说两句好话。”
陆嘉禾却没有茯苓那么虔诚,拈起一块豆沙糕放进了嘴里,还没咽下去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茯苓,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茯苓心道不好,睁开眼果然看到少了两块豆沙糕,瞪了眼陆嘉禾又转向灶台。
“灶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陆嘉禾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
“灶王爷每家每户都得走一遭,忙得很,才不会注意到谁家的贡品少了几块呢。”
“十全十美被吃成了八方来财,灶王爷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这样啊,”陆嘉禾狡黠一笑,又拿了块豆沙糕塞进嘴里,边往外跑边大声道:“那不如七星高照,比八方来财更好听。”
茯苓本打算追过去,想了想还是继续跪在灶台前替陆嘉禾向灶王爷讨饶。
*****
陆嘉禾敲响了周大成家的门。
“周叔,您在家吗?”
周大成打开门把陆嘉禾拽了进来塞到火炉旁。
“今天祭灶王,我当然在。”
周大成的媳妇李春花把一杯热茶塞到陆嘉禾手里。
“赶紧喝了驱驱寒气,这么冷的天还四处乱跑,万一得了伤寒怎么办?”
陆嘉禾一口气把热茶喝了个底朝天。
“李婶,您放心吧,我壮得跟头牛一样,不会伤寒的,不信你摸摸我的后脖颈,我都冒汗了。”
李春花脸上满是看到自家调皮捣蛋晚辈的无奈:“你呀,都大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陆嘉禾朝着李春花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向周大成。
“周叔,我算出来了,我们之前按照《齐民要术》上试的蚕砂跟种子混到一起种下去的结果。”陆嘉禾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什么大事:“一份蚕砂混十份种子,收成比寻常高了半成;两份蚕砂混十份种子,收成比寻常高了一成;三份蚕砂混十份种子,收成也是比寻常高了半成;四份蚕砂混十份种子,苗烧死了大半,收成不增反降。”
“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
“两份蚕砂配十份种子是最好的比例!”
周大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去年的情况来看是这样没错,但是种地这事儿说到底是老天说了算。”
“去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一些,田地偏干,蚕砂又是热性的,十份种子配两份蚕砂刚刚好,但换到雨水多的年份可就说不准了。还有,地跟地也是不一样的,咱们试验的时候是用的那几块平日里收成一般的田,要是换成更贫瘠的田或者较肥的田,这个比例也是说不好的。”
“丫头,凡事不能只看一样,知道吗?”
陆嘉禾一脸受教的表情点了点头。
“对了,周叔,您刚刚提到贫瘠的田我才想起了书上还有个杀青肥田的法子,先种绿豆、小豆或者胡麻,长起来了之后不收割,直接翻进土里,说是比粪肥效果还好,要不我们今年试试?”
“这个法子我好像听过,不过具体怎么个翻法,什么时候翻最好,我就不知道了,那就…”
周大成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茯苓的声音。
“小姐,府里派人来接你回京,马车已经在庄子门口等着了。”
陆嘉禾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周大成叹了口气。
“丫头,那到底是你爹,到底是你家,逢年过节回去是常理,地里的事急不来,年后你回庄子上我们再讨论也是一样的。”
陆嘉禾对于前半段话不置可否,只对周大成的后半段话有反应:“周叔,那我先回去,您帮我留意留意,庄子上有谁知道或者试过这法子,我们好少走点弯路。”
“行。”
*****
陆嘉禾走出周大成家,领着茯苓往回走。
“茯苓,你说我要是得了伤寒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茯苓双手叉腰,带着警告意味气鼓鼓的说道:“小姐!”
陆嘉禾立马低头。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嘛。”
“随口一说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回到住处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登上了回京的马车,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进,陆嘉禾的思绪缓缓飘回了多年以前。
*****
陆嘉禾是国子监监丞陆茂同跟发妻罗秋竹的长女,但她并不是生来就是官家女,也不是在京城长大。
陆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到了陆茂同这代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有点天赋的读书人,陆家爹娘的心思就活泛了,想着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改换门庭,但有天赋不代表一定能高中,全家勒紧裤腰带供养陆茂同读书无异于豪赌,陆茂同的兄弟姐妹都不同意。
于是陆家爹娘想了个法子,那就是给陆茂同娶一个能干的媳妇,这样一来陆家只用承担小头,大头都由陆茂同的媳妇担着,陆家的其他人就不会说什么了,而且有了能撑门户的媳妇,陆茂同就算屡试不第日子也过得下去。
罗秋竹就这样嫁到了陆家。
在陆嘉禾的记忆里,罗秋竹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灌水驱虫,秋天收了稻子还要赶着种冬麦,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回到家还得纺线织布拿到集市上换钱,然而辛辛苦苦换来的钱却没有几分用在母女俩身上,大多数送去给了县城读书的陆茂同,平日里母女俩节衣缩食,只有陆茂同回来的时候桌上才能见到荤腥。
村里有人说罗秋竹傻,嫁了个人就把自己当了老黄牛,也有人说罗秋竹精明,陆茂同要是高中罗秋竹可就是官夫人了。
陆嘉禾不知道罗秋竹是傻还是精明,她只知道娘亲的手有上有厚厚的茧子,打在屁股上好痛,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好软,捏她脸揉她头发的时候好轻。
陆茂同对罗秋竹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他常年在县城读书,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到乡下跟家人团聚,回来的时候会温声感激罗秋竹的付出,关心罗秋竹和陆嘉禾过得怎么样,还会教罗秋竹读书识字,教完《千字文》就教《女诫》,但他不会帮罗秋竹打理家事或者下地干活,也不会把手里的银钱留给母女俩。
罗秋竹却很知足,陆茂同一个读书人不嫌弃她粗鄙,不像村里大多数男人那样在家作威作福对媳妇颐气指使,她已经很满意了,更别说陆茂同还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
先人后己,卑弱下人①。
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①。
夫者天也,夫不可不求其心①。
罗秋竹把这些奉为圭臬身体力行,还试图将这些行事准则教给陆嘉禾。
彼时陆嘉禾年岁尚小,哪听得懂这些,但她知道她乖乖跟着学罗秋竹就会很开心,所以罗秋竹说一句她就跟着念一句,实际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地里的蚯蚓树上的枣子。
那是陆嘉禾记忆中最幸福最美好的日子。
陆嘉禾五岁那年陆茂同中了,虽然只是个三等同进士,但于陆家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里正带着人敲锣打鼓的来陆家道喜,村里人围着罗秋竹,恭喜她苦尽甘来夸她有福气,说她以后就是官夫人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陆茂同托人送回来的信里写明只要罗秋竹带陆嘉禾去京城一家团聚,不让陆家其他人前往京城。
陆家爹娘有点失望,但陆茂同现在是官老爷,他的话陆家爹娘不敢违背,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罗秋竹跟陆嘉禾身上,给母女俩整了一桌子油水让她们敞开吃,还让母女俩别担心,家里的事他们会管着,临行前还给母女俩塞了些银子。
陆嘉禾就这样跟着罗秋竹第一次踏上了进京的路。
一路上母女俩都好好的,眼看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罗秋竹突然说胸闷,有点喘不过来气,马车便停了下来,想着歇一会儿罗秋竹或许就好了。
可罗秋竹的脸越来越白。
车夫让陆嘉禾留在罗秋竹身边照顾,他驾着马车朝最近的城镇狂奔而去。
陆嘉禾试着给罗秋竹顺气,罗秋竹的气息依旧逐渐微弱,她不知所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求满天神佛山野精怪救救她娘,她以后会乖乖的,再也不调皮了,也不闹着要吃糖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娘好好的。
陆嘉禾一遍一遍的求,得到的唯一回应是罗秋竹虚弱的声音。
“嘉禾,别怕。”
那是罗秋竹留给陆嘉禾最后的话。
*****
车夫带着大夫回来的时候,罗秋竹的脸上已经满是死气,大夫把完脉后叹了口气。
“夫人长年累月操劳太过,积劳成疾早已掏空了身子,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心愿达成,那口气一松,积年的损耗一下子反扑回来,身子就如崩断的弓弦回天乏术,在下无能为力。”
陆嘉禾愣愣的跪在一旁,像是失了魂,耳边传来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距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京城那么多好大夫,一定会没事的,怎么就没撑住呢。”
“福薄咯,天生没有当官夫人的命,所以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福薄。
强求。
她娘在陆家当牛做马七年,从早到晚从春到冬,打理田地挣钱养家供养夫君伺候公婆照顾女儿,没有一刻歇息。
他们说她娘福薄,他们说她娘是在强求。
陆嘉禾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她从包袱里翻出陆茂同给罗秋竹买的《女诫》撕了个粉碎,在心里把刚刚求过的那些神佛都骂了一遍。
那天起,陆嘉禾再没翻开过书本,再不信这世间有神佛。
陆茂同是第二天到的。
他看着罗秋竹的尸身,脸上的神情纷乱复杂,有难过有愧疚,还有一种陆嘉禾看不懂的东西。
陆嘉禾望着眼前这个认识但陌生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念头。
——罗秋竹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罗秋竹不在了,她的家也没了。
那天起,陆嘉禾再没叫过‘爹’,只叫‘父亲’,陆茂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有点诧异,但他并不知道陆嘉禾的想法,只以为陆嘉禾懂规矩了,欣慰陆嘉禾有了身为官家小姐的自觉。
一年后,陆茂同娶了续弦李乘歌,入门后,李乘歌在两年内接连生下了陆云庭和陆青黛兄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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