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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细雨8 〈阴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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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天热得要命,但谶川的风一年比一年冷,你越在意,它就越往你骨头缝里钻。
渡舟内,一身河腥味的黑影抬了头,她是个穿真丝衬衫的老太太,头发染得黑亮,耳环是翡翠的,项链是纯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全是不甘心,半点儿没有刚死的惶恐。
她是个人.贩.子。
陈三愿坐下前,把对面的软垫给拿走了。
佘英华指着陈三愿:“你……”
“别指他。”李乘歌用黄泉卷轴压下佘英华的手,“坐下。”
“大人,他把垫子拿走了,我怎么坐?这船上冷得很啊,我有老寒腿,要是坐得不舒服就更难受了。”
“坐着不舒服可以跪着,我时间宝贵,你浪费不起。”
李乘歌这句话是真的带着怨气的,来谶川之前,他正准备和陈三愿那啥,谁知刚一亲上,沾了谶川寒气的魂魄气息就飘了过来。要真是个可怜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能给好脸色就怪了。
佘英华嘟囔了几句:“那还是坐着吧。”
李乘歌抖开黄泉纸,佘英华紧跟着开口,嗓子里仿佛还卡着河水,哑得厉害:“大人,我就是跳河清清肚子,不该死对不对?我就知道阎王爷不能收我。”
李乘歌没理她,指尖顺着墨迹往下滑,开始宣读:“佘英华,女,六十二岁,死于溺亡。你说你不该死,但这个死因,你可认?”
佘英华哼了一声:“认,怎么不认?我儿子都没了,赚几百万放那儿,买了三套房两辆车,留给谁去?活着有什么劲?我就是不想活了,没错。”
李乘歌抬眼扫了她一下,继续往下读,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冷嗖嗖的空气里:“接下来给我闭嘴,这茶能喝就喝,喝完了自己倒。”
陈三愿把茶壶推过去,哼了一声。
“这茶……”
李乘歌直接抢话道:“佘英华,1974年出生在穷州的一个小村庄里,母亲早逝,父亲外出打工,你自小便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然日子清贫,但也不缺吃少穿。”
“你性子乖僻,没什么朋友,成绩也很一般,所以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读书,而是去了城里打工。你干过服务员,在后厨刷过盘子,还在早餐店帮过忙,后来在熟人的介绍下,租了一个店面,在学校门口开两元店,收入还算可观。”
“七年后,跟你合租的马凤秋要去别的城市生活,房东又要涨价,一时间,生活压力倍增。你邻居的女儿见你无力支持房租,便拉着你一起做买卖,入她的股,说是投资少,收益高,实际上就是个传.销.组.织,你把钱给她后,没几天她就带着家里人跑了。”
“你在城市里活不下去,只能回到农村,也就是这一年,你嫁给本村人.贩.子王光棍,开始跟着他跨省拐.带.儿童。2009年王光棍被枪.决,你接着干这行,直到2036年死亡。”
“你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佘英华重重拍了两下桌子,“什么叫……”
李乘歌无奈,他怎么念着念着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啊!”陈三愿重重拍回去。
[对祖宗放尊重点!]
“这说的什么啊?”佘英华看精神病一样看着陈三愿。
这可触碰到李乘歌的逆鳞了,两指轻弹,一股劲风将佘英华掀飞,而后,谶川的阴寒之气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佘英华冷得发抖,连着喝了两杯茶。
“都说叫你安静些了,我这渡舟可是听得懂人话的。”李乘歌拍了拍陈三愿的手,接着道,“四十三年间,你一共拐带未成年儿童二十五名,其中男童十四名,女童十一名,三名幼儿在中转途中因高热却未及时得到救治死亡,尸体被你抛入荒山,至今找不到尸骨。”
“放屁!”佘英华一下子炸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被无形的力挡回去,她叉着腰骂,“您是大人,是神仙,可神仙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啊。我那叫拐吗?我是帮那些养不起孩子的穷人做好事!你们知不知道在穷山沟里,女娃生下来就是扔尿桶里淹死的命,我给她们找个城里无儿无女的有钱人,人家给我点辛苦费怎么了?那三个短命的能怪我?我一路上背着抱着,火车上挤得转不开身,我能怎么办?实在是他们命薄,阎王爷提前收他们,关我屁事!”
李乘歌眼神骤凛:“2002年,你在广洲火车站拐走葛文丽刚满半岁的女儿,葛文丽找了三十三年,从广洲找到穷州,头发全白了,去年病死在找孩子的火车上,这也怪她命不好?怪她们命不好?”
佘英华脸不红心不跳,撇撇嘴:“那女娃我卖给建福一个开厂的老板了,人家不能生,把她当宝贝,现在都大学毕业了,住大别墅开豪车,她要是跟着葛文丽,不还是挤出租屋打工,命哪个好?葛文丽自己看不住孩子,怪得了谁?”
“2018年,你在沪南汽车站拐走走丢的四岁男孩马星星,孩子奶奶当场急得脑溢血死了,爷爷找了十七年,去年上吊死在老家梁上,这也是人家命不好?”
“那男娃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卖给泗川一个包工头当儿子,孩子现在都当老板了,不比在老家种地强?”佘英华梗着脖子,脸上全是理直气壮,“我不偷不抢,就是帮人牵个线,两边都愿意,我赚点辛苦钱怎么了?犯法?那是你们当官的没本事抓我,抓不到就是没犯法!”
她顿了顿,提起“儿子”,语气瞬间软了:“我自己的儿子自己疼,从小就把他养得好好的,供他读大学,给他买豪车、买婚房,他四十岁,享了四十年的福,可惜老天不长眼啊,非要让我儿子酒驾,要他从桥上掉下去啊……”
“你儿子死了,你觉得活不下去,那些被你拐走孩子的父母,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活了几十年,怎么就该活受罪?”李乘歌的双瞳现出两个“罪”字,“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自己错了?”
佘英华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吐口水:“我错什么?我赚的钱都是我一刀一刀拼出来的,当年我被警察追,躲在山里三天三夜没吃饭,差点被老虎吃了,那钱都是我拿命换的!我要是错了,我能安稳活到六十二?早tm被抓了!再说了,我又没杀我儿子,我就是没了儿子不想活,我犯了什么天条?要你在这条破船上审我?”
“轰”!
佘英华被狠狠掼飞出去,李乘歌用冥力压着她,在水里淹了一分钟才拽回来。
“啊……啊啊啊……”陈三愿惊慌失措地朝天上乱瞅,使劲挥手,然后拿着垫子冲过去抽佘英华。
“陈三愿!”李乘歌拉他。
“啊……啊……”陈三愿换只手接着打。
“好了。”李乘歌握住他的手,“好了。”
陈三愿有点哆嗦,嘴唇打着颤,他晃了晃手,又指了指佘英华,用力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
因果线的颜色比之前还要艳,李乘歌既心疼又心疼,看陈三愿的眼神都要化了。
“回去坐着吧,还有一段话就念完了。”
“啊……嗯。”
[祖宗不要再生气了。]
“好,我答应你。”
黄泉纸悬在空中,自上而下逐渐消融。
李乘歌看着最后几行字,心里想的却是那二十五个孩子。
“你的儿子酒驾坠亡后,你感到生活无望,便随他去了。现在,佘英华,谶川有言,生而亏心,报应不爽,你是去是留?”
佘英华缓了好久才爬起来,“咯咯”笑了几声,眼睛亮得吓人:“吓唬谁呢?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回去还能再赚二三十年。大不了这次我小心点,不跟以前那些老伙计来往,我自己干,肯定不会被抓。等我赚够了,就找个地方养老,总比死了强!”
佘英华喝下最后一杯茶,嚣张地咽出好大的动静。
“大人啊,我佘英华,领受阴遣。”
李乘歌按照正常流程把她送走,回去后,把佘英华的家庭住址发给了靳雯,然后就倒在床上,全无力气。
陈三愿把枕头立起来,抱着李乘歌靠在上面,还给他戴了个U型枕。
李乘歌打趣他:“你现在也是见怪不怪了,以前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要急得哭出来。”
陈三愿淡淡笑了下。
[祖宗现在很虚弱,我要支棱起来,这样才能好好照顾祖宗。]
“行啊,你支棱一个我看看。”
陈三愿立马站得笔直。
李乘歌哑然失笑,陈三愿没听懂他的调情,但他的回应却悃质无华,每一次都是如此。
“嘿嘿。”
陈三愿坐下,问李乘歌:
[祖宗,为什么你明明是做好事,却要受到惩罚,人.贩.子的罪罄竹难书又不思悔改,老天反而要给她机会呢?]
李乘歌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天地间本就没有铺匀的日光,否则还要我们这些神仙做什么?末法时期曾有仙人立誓,不斩尽世间妖魔永不飞升,可这谈何容易?如今社会同样如此,黑色保护伞层层庇佑,受害者反遭路人指责,维权之路险之又险,一不小心还会有杀身之祸,更别提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区别对待、性别歧视,这桩桩件件,哪里是凭一人就能正本清源的?”
“所以光我们做好人不够,陈三愿,不是没有用,而是不够。我们自古就言‘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套权力至上的层级规矩,往小了说,管着人间地位的升降赏罚,往大了说,九天仙界的仙班排位、阴曹地府的鬼差序列,又哪一处不是照着这套规矩运转?”
“可话说回来,真要等人死灯灭了再清算,又有什么用呢?从来如此,从来如此……人间本就满是遗憾,苦乐参半,世事无常,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将这遗憾还给老天罢了。”
陈三愿听懂了,正因听懂,才会心痛。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同样的光,金灿灿洒在疾驰的警车上。
警笛没有亮,它在等。
他们都在等。
等着给二十五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