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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忍思量 他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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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衿从竹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那块云栖山庄的客卿令牌揣进怀里,走得很慢。沈云鹤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京城已经不安全了。那些门派、那些势力,不会像我这样客客气气地跟公子说话。
他不太信。不是不信沈云鹤,是不信自己有那么重要。他就是个在醉月阁混日子的艺伎,会弹两首曲子,会喝两杯酒,会跟客人贫两句嘴。他爹是江南首富,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爹死了,祝家没了,他什么都不是。那些门派那些势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找他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就为了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账册?就为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街上已经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铺子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卖馄饨的老王头在收摊,见他路过,喊了一声:“祝公子,来碗馄饨不?”
“不啦,王伯,吃过了。”
“那明天来啊,我给你多搁点虾皮。”
“成。”
祝衿笑了笑,继续走。他觉得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嘈杂,烟火气十足。没什么不一样的。那些什么门派什么势力,大概只是沈云鹤想多了。
回到醉月阁的时候,阿四正蹲在门口剥蒜。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安哥,您今天逛得够久的。”
“散散心。”祝衿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剥蒜,“阿四,我问你,你觉得京城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阿四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啊,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哦,对了,昨天来了个卖艺的,胸口碎大石,可厉害了。”
祝衿笑了笑,没再问。他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祝衿照旧睡到日上三竿,照旧裹着那件绛纱袍晃下楼。醉月阁照旧热闹,客人照旧多,阿四照旧在门口剥蒜,柳娘照旧在厨房骂骂咧咧。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城隍庙的那场火从来没烧过,好像那些黑衣人也从来没出现过。
谢衍没再来找他。灰袍人也没再出现。红绡没再提“别出门”的事,只是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祝衿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但他没问。他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喝酒听曲喂猫跟客人贫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离他越远越好。
他甚至觉得,也许那些人已经走了。也许他们找到了账册,也许他们放弃了,也许他们发现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再来找他了。他这么想着,心里轻松了不少。
大堂里灯火通明,客人不少。王家老爷坐在老位置,见他进来,招手喊他过去喝酒。祝衿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王老爷喝多了,又开始哭,说家里的儿子不争气,说生意不好做,说活着真累。祝衿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递块帕子过去,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儿子不争气……他娘也会觉得他不争气吗?
他娘。他对他娘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喜欢穿红衣裳,喜欢笑,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她死的那天夜里,把他推进狗洞,用身体堵住了洞口。他爬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的裙角消失在火光里。
他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事,不知道她帮过什么人。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他爹也没说过。
他只知道,她死了。和祝家三百多口人一起,死在那个夜里。
“祝公子,”王老爷抹着眼泪,“你说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祝衿回过神来,笑了笑:“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您今天还活着,这就是好事。”
王老爷愣了一下,然后打着嗝哭得更厉害了。
祝衿叹了口气,又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醉月阁大门又一次被推开,祝衿看着这老男人痛哭流涕实在无趣,随意朝着门口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要紧,看见一老熟人。
老熟人显然也看见了他,摇着折扇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后“啪”地将折扇一合,冲他拱了拱手道:“几日不见,公子瞧着气色不错。”
谢衍。
祝衿觉得此人就像一个扫把星,只要出现必然没好事。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地迎上去:“哟,谢公子,稀客啊。”
谢衍瞥了眼哭哭啼啼的王老爷:祝公子好雅兴。在下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来者都是客。阿四,上茶!”
阿四应了一声,跑去沏茶。
祝衿从楼上下来,在谢衍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谢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醉月阁?不是说做丝绸生意的吗,生意不忙?”
“忙,忙里偷闲赴祝公子的约。”谢衍打开折扇,扇了扇,“上次听说祝公子琴艺一绝,今日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混口饭吃。”祝衿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搭在弦上,“想听什么?”
“随公子心意。”
祝衿想了想,拨了几个音,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不是他常弹的那首,是玉娘教的,调子更慢一些,像冬天的雪落在梅花上,一片一片,不急不躁。他弹琴的时候不笑,眉眼低垂,手指在弦上游走,像在跟琴说话。谢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折扇搁在膝上,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祝衿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弦上:“谢公子,如何?”
谢衍睁开眼睛,笑了:“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首《梅花三弄》,在下听过很多人弹,只有公子弹出了梅花落雪的味道。”
“公子过奖了。”祝衿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听曲吧?”
谢衍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一闪:“公子果然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您这身份,不至于为了听首曲子专门跑一趟。”祝衿抿了一口酒,“说吧,什么事?”
一面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如果这孙子一张口就是账册他就把这人打出去。
谢衍收起折扇,放在桌上。他看了祝衿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大堂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祝公子,最近京城不太平,您应该有所察觉。”
祝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不太平?我怎么没觉得。”
“那是因为有人替你挡着。”谢衍的声音压低了,“城隍庙那场火,你以为是意外?”
祝衿放下酒杯,看着谢衍:“那你知道是谁放的?”
谢衍没有直接回答:“祝公子,令尊生前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多人都想要。你活着,就是那些人眼里的一根刺。他们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来,也是为了帮我?”
“在下只是想提醒公子,小心一些。”
祝衿盯着谢衍看了很久。谢衍的目光很真诚,不像是说谎。但祝衿记得红绡的话——离他远点。他不知道该信谁。红绡不会害他,但红绡什么都不告诉他。谢衍愿意告诉他一些事,但谢衍是什么人,他完全不知道。
“多谢谢公子提醒。”他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谢衍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在下先告辞了。公子保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祝衿一眼:“祝公子,如果有人来找,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别说你知道账册的事。”
“可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但他们不信。所以你要说不知道,但不能说不知道账册是什么。”
祝衿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说不知道,或许是你不愿意说。说不知道账册是什么,是你真的不知道。前者,他们还会留你一条命。后者,他们会杀了你。”
谢衍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祝衿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酒杯,酒已经凉了。大堂里喧嚣退远,只剩他一个人和面前一杯酒。
他忽然觉得,沈云鹤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危言耸听。
那天夜里,祝衿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衍的话,一会儿是红绡的话,一会儿是他爹的脸。他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他爹喜欢笑,喜欢喝酒,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账册,也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江湖事。他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他爹死了。他也做不了普通人了。
祝衿是被阿四的喊声吵醒的。
“今安哥!今安哥!快起来!有人找您!”
祝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阿四已经推门进来了。
“今安哥,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旧相识。”
“旧相识?”祝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谁啊?”
“不认识,穿月白长衫的,拿着把扇子,笑眯眯的。”
谢衍。
怎么又来了。
祝衿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他洗漱换衣裳下楼,谢衍已经在大堂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祝公子,早。”谢衍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祝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谢公子今天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想来提醒公子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会有人来找你。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不会像我这样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话。”谢衍收起折扇,看着他,“公子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祝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江湖上的一些门派。他们听说祝家的后人还活着,想来找您问一些事。”
“问账册的事?”
谢衍点了点头。
祝衿打量着他的神色,看来他还不知道云栖山庄的人已经来找过他了:“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他们都会来。”谢衍站起来,“在下言尽于此。公子保重。”
他走了。祝衿坐在桌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门口,觉得自己出离愤怒了。这叫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他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想,大不了就说他不在,躲着不出门。
但是不出门就能躲过去吗?那些人会闯进来,会砸了醉月阁,会伤了阿四,会伤了柳娘,会伤了红绡。他不能连累他们。他得走。可他往哪走?他什么都不会,连武功都没有。他跑不远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果然像谢衍说的那样,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祝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满了人。穿着各色衣裳,腰间挂着不同的令牌。他们站在醉月阁门口,没有进来,但那种气势,已经让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阔刀,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祝衿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谢衍说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那人看见祝衿,大步走过来,站在醉月阁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祝明远的儿子?”
祝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挂起来:“我是姓祝,但您说的祝明远,我不认识。”
“少装蒜。”那人冷笑了一声,“你爹祝明远,江南首富,十年前死于灭门。你是他的独子。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就没人认得你了?”
祝衿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不是来讲道理的,他们是来要东西的。他没有他们要的东西,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他们会杀了他。他得拖,拖到他们不耐烦,拖到他们自己走。
“这位大哥,”他拱了拱手,“您要找账册,我真的不知道在哪。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您要是不信,可以搜。醉月阁就这么大,您随便搜。”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搜?你以为我是来搜东西的?我是来要人的。”
“要人?”
“你。跟我们走一趟。”
祝衿心里一沉:“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人伸手来抓祝衿。祝衿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人的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位大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带我去,也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又要来抓他。祝衿又退了一步,背抵住了门框。他无路可退了。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一抓落下来。
“慢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祝衿转头,看见红绡从楼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股冷意。
“这位客官,”她走到祝衿身边,站定,“醉月阁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衙门。您要抓人,有官府的手令吗?”
那人看着红绡,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是?”
“醉月阁掌柜,红绡。”
“红绡?”那人想了想,“没听过。”
“没听过不要紧。但您要是敢在我这里动手,我保证您出不了这条街。”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红绡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是真是假。最后,他哼了一声,松开刀柄。
“好。我给你这个面子。但祝衿,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转身走了。街上那些人跟着他,很快消失在巷口。
祝衿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红绡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进去吧。”
祝衿跟着她进了大堂,在桌边坐下。阿四端了茶上来,手还在抖。祝衿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红绡姐,刚才那个人是谁?”
“凌霄阁的张震天。”红绡在他对面坐下,“北方来的,脾气暴躁,行事霸道。他不是最麻烦的,还有更麻烦的人在路上。”
祝衿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轻松,仿佛没事人一样:“光脚的不怕他们穿鞋的,不用担心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已经散了,但祝衿知道,他们还会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天晚上。他不能留在这里了。他留在这里,只会连累红绡,连累阿四,连累醉月阁,连累这些与这件事毫无瓜葛的无辜的人。
他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