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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流暗涌 祝衿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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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衿走后,红绡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看着楼下那条街,看着祝衿从醉月阁大门出去,拐进后巷,又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远。那件红衣裳在人群里很扎眼,像一团火,烧到哪里都藏不住。她一直看着那团火,直到它被更远的人群吞没,才收回目光。
红绡坐回桌前,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坐在屋里等消息,不喜欢把祝衿蒙在鼓里,不喜欢看他在那些明枪暗箭里走来走去,还笑着说“没事”。但她没办法。有些事,告诉他只会让他更危险。他不是江湖人,不会武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红绡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那块松动的砖。砖块弹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暗红色的梅花。那是红袖阁的标记,她师妹沈如眉留下来的。
她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门派、时间和地点。那是最近半个月来,京城里所有可疑人物的动向。她的眼线遍布全城——茶楼、酒肆、胭脂铺、当铺、甚至街边卖馄饨的摊子。他们用暗号密信,用只有红袖阁旧人才能看懂的方式,把消息一点一点送到她手里。
第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云栖山庄的人进了城,住进了城东的悦来客栈,一行六人,为首的是庄主的三弟子沈青岚。云栖山庄在江南,是江湖上有名的名门正派,庄主沈云鹤以君子剑闻名,门下弟子个个温文尔雅,行事从不逾矩。但红绡知道,沈云鹤的师父——上一任庄主沈阳松,当年曾与红袖阁有过节。沈苍松想吞并红袖阁在江南的产业,被沈如眉挡了回去。沈阳松一直怀恨在心,只是没机会发作。现在红袖阁散了,账册下落不明,沈云鹤会不会借着为江湖除害的名义,来横插一脚?
第二条消息是两天前的。凌霄阁的人也来了。凌霄阁在北方,以硬功夫著称,阁主张震天人如其名脾气暴躁,行事霸道。凌霄阁和无间阁有过节——张震天的师弟当年被无间阁刺杀,张震天一直想报仇。他来京城,大概是为了账册。账册里有无间阁的罪证,谁拿到谁就能名正言顺地讨伐无间阁。张震天不缺钱,不缺名,他缺一个师出有名。
第三条消息是昨天的。听涛书院也有人到了。听涛书院在东海之滨,表面上是书院,实际上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他们不参与江湖纷争,只卖消息,谁出价高就卖给谁。红绡和听涛书院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们的人不好惹——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他们来京城,大概也是冲着账册。不是想要账册,是想知道账册的下落,然后卖个好价钱。
红绡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还有无间阁的人,还有谢衍,还有那些她还没查到来路的散兵游勇。全都在往京城涌,全都盯着祝衿。祝衿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街上闲逛,还在跟人贫嘴,还在以为那些火、那些黑衣人、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朋友”只是巧合。
为什么,相安无事了十年的账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是谁做了什么,有意还是无意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想起沈如眉。沈如眉当年也是这样,被人盯着,被人算计,一个人在风浪里撑着。她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撑住。
红绡不想让祝衿也这样,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护住他。她能把醉月阁经营得风生水起,能笼络京城三教九流,能布下一张连无间阁都渗透不进来的情报网,但她没办法让祝衿消失。他是祝明远的儿子,是祝家唯一的血脉,是那本账册的线索。这个身份,就是他的命。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两短一长,是自己人。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阿四。阿四平时在楼下跑堂,见了客人点头哈腰,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阿四不是普通的跑堂。他是红袖阁旧部的后人,他爹当年是沈如眉的亲信。阿四不会武功,但他有一样本事——他会装。装傻,装愣,装什么都不懂。京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都觉得阿四是个傻子,跟他说话从不设防。阿四听到的消息,比红绡任何眼线都多。
“红绡姐,”阿四关上门,脸上的傻气收得干干净净,“刚收到消息,云栖山庄的人去了城东悦来客栈,和凌霄阁的人碰了面。”
“碰面?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包了二楼的雅间,说话声音很低。但我看到沈青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张震天的人摔了杯子。”
红绡皱起眉。云栖山庄和凌霄阁不是一路人,他们碰面,大概是为了商量账册的事。谈不拢,所以不欢而散。
“还有呢?”
“听涛书院的人住进了城西的清风客栈,就在永宁坊边上。他们没跟任何人碰面,闭门不出。但有人在客栈门口看到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祝衿呢?”红绡问。
“今安哥出去了,还没回来。”阿四犹豫了一下,“红绡姐,我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不是无间阁的人,是另一拨。穿着普通,但脚步很轻,像是练家子。”
红绡的心一沉:“哪一拨?”
“不清楚。但我看到他们在醉月阁门口转了好几圈,今安哥出门的时候,他们就远远跟着。”
红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知道,阿四不会看错。
“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阿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红绡站在窗边,看着街上那些陌生的脸,心里越来越不安。那些门派,那些势力,他们现在还在观望,还在试探,还在互相提防。但他们迟早会动手。祝衿只有一个,他们不会让给别人。
她想起沈如眉。沈如眉当年也是这样,被一群豺狼围着,谁都想要她手里的东西。她撑了很久,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局。现在,局该收网了。
只是红绡不知道,她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那厢祝衿从石桥上下来,转了个弯又反悔了,没直接回醉月阁。他沿着河边走,想再吹吹风,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吹散一些。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以前没来过这里,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他正想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祝公子,请留步。”
祝衿转头,看见几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衫,腰佩长剑,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她身后跟着四个男子,也都是青衣佩剑,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祝衿不认识他们,但看这阵仗,知道不是普通人。
“几位是?”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那女子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在下云栖山庄沈青岚,奉庄主之命,请祝公子移步一叙。”
云栖山庄?他没听过。但“请”字用得很客气,语气也不像要为难他。
“你们庄主认识我?”
“祝公子的大名,江湖上无人不知。”沈青岚抬起头,目光平静,“庄主只是有些话想与公子说,没有恶意。”
……他到底闹出过多少风流韵事,还江湖上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祝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青衣男子。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确实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偶遇。他们是专门来找他的,而且知道他会经过这里。
“你们跟了我多久了?”他问。
沈青岚没有隐瞒:“从公子离开醉月阁起。”
祝衿心里“啧”了一声。被人跟了一路,他居然没发现。果然,他太相信“大白天的不会有人动手”这种想法了。
“你们庄主在哪儿?”
“不远。公子请放心,云栖山庄是名门正派,不会为难公子。”
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可靠,但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未免也太缺心眼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看这架势,该不该应该由不得他。人家客客气气地请,他要是拒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人家可能就不客气了。
“行,”他笑了笑,“那就去一趟。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上没钱,请不了你们庄主吃饭。”
沈青岚没有笑。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祝衿跟着他们走进了竹林深处,看见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四十来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祝公子,请坐。”那人抬手示意。
祝衿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沈青岚和那四个青衣男子退到亭外,背对着他们,像是站岗的。
“在下沈云鹤,云栖山庄庄主。”那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祝衿倒了一杯,“冒昧请公子来,还望见谅。”
“沈庄主客气了。”祝衿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清雅,“您找我有事?”
沈云鹤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带着一丝审视:“祝公子可知道,最近京城来了很多人?”
“知道。城隍庙都着火了,能不知道吗?”
“那公子可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公子来的?”
祝衿端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冲我来的?我何德何能啊。”
沈云鹤没有笑:“令尊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江湖上很多门派的秘密。那些人来找公子,是想通过公子找到那本账册。”
“可我不知道什么账册。”祝衿说,“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相信。”沈云鹤点了点头,“但别人不信。”
祝衿放下茶杯,看着沈云鹤:“那沈庄主信吗?您来找我,也是为了账册?”
沈云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云栖山庄在江湖上立足百年,靠的不是秘密,是名声。那本账册里有没有云栖山庄的事,我不在乎。但我不能让别人拿到它,然后用它来要挟云栖山庄。”
“所以您来找我,是想……”
“我想请公子把账册的下落告诉我。或者,如果公子愿意,可以把账册交给云栖山庄保管。我以云栖山庄的名誉担保,绝不会用它来害人。”
祝衿看着沈云鹤,沈云鹤的目光很真诚,不像是说谎。但他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红绡说过,那些名门正派,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干的脏事多了去了。云栖山庄是不是也一样?他不知道。
“沈庄主,”他开口,“我真的不知道账册在哪。我爹没告诉我,我也没找过。您要是信我,就让我走。您要是不信……”他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
沈云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祝公子,我信你。但别人不会信。我今天请公子来,是想提醒公子——京城已经不安全了。那些门派,那些势力,他们不会像我这样客客气气地跟公子说话。公子最好找个地方避一避。”
祝衿愣了一下。他以为沈云鹤是要威胁他,没想到是提醒他。
“多谢沈庄主提醒。”他也站起来,“我会注意的。只是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沈庄主能否为我解惑?”
沈云鹤略一点头:“公子但说无妨。”
祝衿轻描淡写道:“家父已经死了近十年。这十年从未有人来找我提起过什么账册,怎么这两天好像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似的上赶着来打听?”
沈云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人坐不住,对它下手了。”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祝衿:“这是云栖山庄的客卿令牌。如果公子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江南云栖山庄。山庄的大门,永远为公子敞开。”
祝衿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云栖”二字,背面刻着一朵祥云,做工精致。
“沈庄主,您为什么帮我?”
沈云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祝衿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你娘,曾经帮过我。”
他转身,走出亭子。沈青岚和那四个青衣男子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祝衿站在亭子里,手里握着那块令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我娘,”他自言自语,“你到底帮过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