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yi怡

8、 下次见,林昭

　　晚上十点，校园里终于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点草木的湿润气息。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电话卡，在宿舍楼下犹豫了很久。打，还是不打？毕竟是家人……虽然那个家，早就没什么温度了。

　　妈妈接到电话会说什么？会问问我吃得惯吗？睡得好吗？还是……算了，别想了。

　　我攥紧电话卡，脚步有点沉，拐到了校园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三棵老樟树，树冠又大又密，投下好大一片阴影。树底下是块小草坪，平时除了小情侣偷偷摸摸，或者像我这样想找个清静地方的人，基本没人来。这个点，更是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找到那个老旧的绿色电话亭，插卡，拨号。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喂，你好，请问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语气是那种对陌生人的、刻意放软的温柔，听得我心头一刺。她跟我说话，从来不是这样。

　　“妈，是我，林昭。”

　　“……”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安静得吓人。过了好几秒，才响起她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淡调子：“没钱了是吧？”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不是，妈。”

　　“那你打电话过来干嘛？”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警惕？“在学校惹事了？”

　　那股熟悉的凉意又从脚底爬上来。她从来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换来的是这样的开场白。虽然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但那些话，还是像毛衣里藏着的针，冷不丁就扎进肉里，疼得人喘不上气。

　　喉咙有点发紧，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就那么怕我给你添麻烦吗，朱娇娇女士？”

　　电话那头又是一片死寂。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算了。我挺直了背，尽量让声音平稳点：“没事了，就这样吧。挂了，祝您生活愉快。”手指已经准备去按挂断键。

　　“你的生活费我会按时打到你卡里，”她急促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语速很快，“要是没什么事，就别打电话过来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地灌进耳朵里。她挂断了。最后那句“没什么事就别打电话过来”，像个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脑子里。

　　我几乎是机械地把听筒挂回电话机上。手指松开电话卡的瞬间，胸口那块地方猛地抽痛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我死死揪住胸口的校服布料，指关节绷得发白。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不管怎么张大嘴拼命吸气，肺里都像塞满了棉花，憋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尖锐的窒息感才慢慢退下去。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副狼狈的样子，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

　　可就在我抬起眼的刹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樟树的阴影边缘，站着一个人。

　　沈奕。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抱歉，”他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迟疑，“我刚好从这边路过，看你状态不太对，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有点发飘。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谢谢关心。”

　　完了。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脆弱时刻，偏偏是被沈奕撞见。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抠进草地里了。

　　我俩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叫。

　　好一会儿，他像是打破了某种僵局，语气很平常地开口：“你好，我叫沈奕。”就像我们完全不认识一样。

　　月光穿过樟树的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直直地看着我。我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喉咙干得发紧，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天才挤出声音：“你好，我…我叫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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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奕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手里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递了过来：“给。”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瓶身贴着滚烫的掌心。“谢谢。”

　　他在离我不远不近的草坪边缘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坐下。草叶有点扎人，带着夜露的湿气。

　　“不客气。”他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树影，“这个点这里一般没人。如果您想的话，今晚看到的，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此刻，他才侧过头看向我。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陌生。平时那双总带着点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蒙了层看不透的雾。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也消失了，整张脸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没事。”我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上冰凉的水珠，“就是跟我妈吵了几句，她说的话……不太好听。你听见没听见都行，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大事，不用特意去忘。”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被看见脆弱是难堪，但看见了也就看见了，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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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我这么说，沈奕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那点熟悉的、淡淡的笑容又回到了嘴角：“是吗？”

　　我点点头，反问他：“你呢？怎么这么晚来这里？”

　　总不能也是来打电话找骂的吧？

　　“这里清静，环境也不错，没什么人打扰。”他回答得很简单。

　　“那挺巧，”我有点意外，“我也喜欢这儿清静。不过以前晚上过来，好像没碰到过你。”这种自然的对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这个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此刻竟然能和我并肩坐在夜晚的草坪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碰巧遇到的路人闲聊几句。

　　沈奕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我……只有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才会过来。”

　　他心情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更别说对象是沈奕。憋了半天，才笨拙地找了个话题：“你……小考不是考得很好吗？第二名呢，怎么心情还不好？”本想安慰，说出来却像在戳人痛处。

　　沈奕明显愣了一下，倏地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我：“可……不也是输给你了吗？”

　　输给我？这是什么意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名字？

　　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看着他，努力平息心里这份躁动，平淡的回道：“……侥幸而已。”

　　“是吗？”沈奕没再追问，忽然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草地上。他看着头顶被樟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声音闷闷地传来：“要不要试试？躺下来看看天，心情会好点。”

　　我迟疑了。两个人并排躺着……这感觉太暧昧了。

　　但看着他放松躺着的侧影，鬼使神差地，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躺了下去。草叶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背上，有点扎，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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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也就几分钟，沈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夜风的凉意：“心情……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我望着头顶闪烁的星星，夜风拂过脸颊，胸口的闷堵感确实散了不少，“你呢？”

　　“好点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这地方……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躺在这儿，那些烦人的事儿，好像就能暂时丢开一会儿了。”

　　他仰望着那片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沈奕……家里那么有钱，成绩顶尖，长得又好看，性格看起来也不错，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很晚了，”沈奕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坐起身，“你该回去了吧？快到查寝时间了。”

　　我摸出手机一看，快十点40分了。“嗯。”也赶紧坐起来。

　　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手臂一用力，就把我稳稳地拉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目光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半秒钟的寂静。

　　“快回去吧……”他松开手，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跟我道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那份落寞感似乎更清晰了。

　　“下次见，林昭。”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

　　下次见……他叫了我的名字。

　　“好，”我也努力回了一个笑容“下次见，沈奕。”

　　转过身往宿舍楼走的时候，夜风似乎更凉了一些。那句“明天见，沈奕”终究只是在心里轻轻滚过，没有说出口。

　　我是真的不想与沈奕有交集

　　现在，我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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