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37、魔女的眼泪 “莉娅……

　　那么，现在就剩下莉娅一个人。

　　哦不，一条龙。

　　她与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沉默良久，镜子里的她也盯着莉娅如今这副模样瞧了许久，带着欣赏的目光与她闲聊起来。

　　“很可爱，我是说……眼睛，伊莎娜的眼睛就像黑曜石，但……”

　　镜子里的自己顿住了，用眼神催促莉娅接着说下去。

　　莉娅认真地思考，不赞同地反驳：“宝石是死的，硬的，会反射光，刺眼，我很喜欢宝石，可伊莎娜的眼睛不是那样，它更像我小时候在断海崖凝望过的夜空。”

　　“遍布繁星的夜空，总会送来黎明与烈阳，就算再冷的冰，也会为之动容。”

　　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头，称赞道：“我们很聊得来。”

　　莉娅匪夷所思：“我们当然会聊得来，毕竟你就是我。”

　　“所以你想要问什么，别啰嗦。”

　　镜子里的她撇撇嘴，拖延时间：“没有以这种视角看过伊莎娜，很新奇，你旁边那位似乎也不是很急。”

　　莉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寒冰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直勾勾盯着镜子。

　　“是心，你看不见它吗，就在镜子里面。”寒冰喊妹妹的名字，神情专注。

　　莉娅又解释一遍：“刚才你绝对昏睡过去了，这镜子只能让我们自己看见自己，我不是你，自然没法看见心。”

　　“不过我也很想它，什么时候你能让心出来？”

　　寒冰白她一眼：“说得好像是我故意不让心出来见你，连我想要见它都是碰运气……它太过虚弱，总是那样喜欢睡觉。”

　　“我们本该如影相随！”

　　莉娅瞧它那气愤的样子，觉得有几分好笑，摆摆手：“那你就趁现在跟心多聊聊，我得进去了，别停留太久。”

　　寒冰抱着双臂，目不转睛，敷衍应声。

　　“我很快就来找你。”

　　于是莉娅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催促她：“那么，你的问题是……你知道的，我得快一点，伊莎娜还在等我。”

　　镜中的她略带遗憾地点点头。

　　“我的问题是……”

　　镜中的她缓缓开口。

　　“你仍旧孤独吗？”

　　莉娅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不，我有朋友。”

　　随即想到什么，补充道：“很多。”

　　镜中的她也笑：“那就好，希望你抬头看向夜空，不再是因为孤独。”

　　刺眼的光芒让她闭上眼睛，莉娅感受到一股推力，像是有谁从背后推自己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站定，睁开眼睛，属于春天的绿色花海呈现在她的面前，还有……间隔不远、数量可观的镜子。

　　镜子？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也是一面镜子。

　　莉娅懂了，这镜子与传送法阵类似，镜子与镜子相连，而晴草湾有数不清的镜子，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西亚诺斯和卡尔。

　　想来他们是传送到晴草湾的其他地方。

　　莉娅有些茫然地站在镜子面前，瞧了面前的花海好几眼，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压了压飞起来的头发，回想起什么。

　　“要是以后想来找我，敲一敲镜子，无论身处何地，我都会回应你。”

　　那位老朋友这样对她说。

　　莉娅抬起手，犹豫许久，才如曾经约定过的那样，敲了三下，停顿一会儿，又敲了三下，再次停顿，她足足敲了九下。

　　狂风骤起，将凋零的各色花瓣卷上天空，而后纷纷扬扬洒落，带来阵阵花香，那人手持娇艳欲滴的玫瑰，轻声唤她。

　　“莉娅，回头。”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

　　莉娅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才缓缓转身，却撞进柔软的怀抱，极为用力。

　　那人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

　　“你这头任性的小龙，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艾洛蒂，我很早就成年了。”莉娅叫出那位魔女的名字。

　　“但你是我们之中最小的，作为长生种来说。”

　　魔女好笑地摸摸她的头，语气满是怀念，“一百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不短，我们终于又再次见面。”

　　“艾洛蒂，我很抱歉。”莉娅自知理亏，埋着头不看她。

　　魔女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嘴角漾出如蜜的笑容，岁月并没有在这位不老魔女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让她如手中的这朵玫瑰，增添几分成熟的韵味。

　　“莉娅，我教过你，道歉要直视对方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道歉，你做错了什么？”

　　魔女一步步引导。

　　莉娅抬起头，脸上闪过几分犹豫，坦诚道：“作为朋友，我没有提前跟你和希尔薇说，我很抱歉，对于我的……”

　　死亡。

　　艾洛蒂捂住她的嘴，得以让剩下的那两个字消失在空气中，否则她会发疯。

　　“朋友……是啊，我们是朋友，莉娅，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你变了很多，我差点认不出来……可我总会认出来，我还是喜欢你原本的模样。”

　　魔女抚摸莉娅的侧脸，满含忧伤，问她：“所以，因为我们是朋友，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吗？”

　　朋友之间是不可以有所隐瞒的，莉娅，难道我和希尔薇……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亦或是那位勇者，你为之付出一切的勇者，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魔女终究没有问出口，很好地藏住眼中点点埋怨。

　　莉娅，莉娅，莉娅，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莉娅眨了眨眼睛，看向魔女：“艾洛蒂，我会告诉你，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真的很久没见，我很想念你。”

　　【死亡警告你有些事不能被言说。】

　　【死亡认为你不应该如此轻信眼前的魔女。】

　　【死亡觉得这位魔女不简单。】

　　莉娅头一次在心底激烈反驳，艾洛蒂不是那种人，艾洛蒂是可以信任的，艾洛蒂真的和她认识很久。

　　艾洛蒂……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莉娅现存的记忆如此告诉她。

　　【死亡表示你高兴就好。】

　　【死亡让你想想伊莎娜。】

　　莉娅走神片刻，最终她选择坦诚：“我要寻找逆转时间的魔法，让伊莎娜回家。”

　　魔女皱眉，莉娅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有想过是复活勇者什么的，毕竟莉娅对勇者的执念有目共睹。

　　却没想到是一个比复活勇者更为疯狂的决定，这决定终会让莉娅陷入万劫不复。

　　魔女毫不犹豫否定:“不可能！莉娅，绝不会有那种魔法。”

　　不老魔女游走在沧月各地，为那些珍奇宝物寻找主人，其中最多的是禁术卷轴，也是最难卖出去的，禁术在沧月代表着危险与禁止，没几个人愿意触碰。

　　这样的卷轴，大部分落入莉娅手里。

　　“我想让她回家。”莉娅也很固执，甚至可以说是偏执，“我必须要让伊莎娜回家，她的家人还在等她，我知道的，她不想死，她想回家，她很害怕……”

　　魔女眼神暗沉，握住莉娅的手，安抚她：“我知道你的决心，可你也是法师，你比我更了解魔法，那样的魔法……至少沧月不会存在。”

　　她目光凛冽:“它的存在，会成为秩序的耻辱。”

　　魔女刻意回避某位神明的尊号，避免引来某种注视。

　　“我已经找到了。”莉娅露出令魔女心颤的笑容。

　　“艾洛蒂，你看。”她拿出那份卷轴，外观看起来普普通通，与普通的魔法卷轴并没有什么不同。

　　魔女僵硬地接过卷轴，低头飞速地扫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损坏了？”

　　她仔细检查好几遍，又用魔法探查一番，眉头越皱越深，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用力抓住莉娅的手臂。

　　“这卷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能说是禁术，简直是……”

　　她没法说出后面的猜测，一个连她也恐惧的猜测，她希望莉娅不要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死亡饶有兴致，打算听听你想如何解释。】

　　“我不能说。“莉娅不愿欺骗艾洛蒂。

　　“是不能说，不是不想说，对吗？”魔女弯了弯唇，将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仔细挑去根茎上的刺，送到莉娅手中。

　　以前她也会这样，龙岛没有这么美丽的玫瑰，每次艾洛蒂都会为她摘来一朵玫瑰，尽管别扭的希尔薇为此讽刺莉娅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虽然莉娅不知道玫瑰和小孩子究竟存在什么联系。

　　“谢谢你，艾洛蒂。”莉娅眉眼完全放松下来，在魔女面前，她可以暂时做回龙岛的莉娅。

　　“你的茶话会还开吗……也许在茶话会上，我可以对你聊聊那些不能被言说的秘密。”

　　【死亡试图阻止你的危险念头。】

　　艾洛蒂温柔地摇摇头：“我很遗憾，莉娅，我的最后一次茶话会，是在百年前，最后一位客人，是希尔薇，后来就再也没有办过了。”

　　“不过……”

　　魔女眷念地望着她：“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待，我们三个能再次重聚，再一次举办茶话会……是我的愿望。”

　　“我的客人，永远只有你和希尔薇。”

　　“莉娅，你愿意告诉我，为了得到这份逆转时间的卷轴，你付出了什么？”

　　魔女靠得极近，她的那份希冀，似乎也传递给了莉娅，她身上的花香，带着令人怀念的味道。

　　莉娅闭了闭眼睛，过去的百年却恍若雾气，怎么抓也抓不着。

　　【死亡注视着你。】

　　【死亡不愿你继续回想。】

　　【死亡……陷入沉默。】

　　“一次次失败……”莉娅所能回想起来的只有这些。

　　魔女忽然靠得更近，触及莉娅冰冷的体温，顿了顿，微微俯身，将头靠在莉娅的心脏处，聆听着她缓慢到近乎没有的心跳。

　　“莉娅，不许骗我，百年前，你是真的死去了？现在的你，也没有真正活过来，这算什么？”

　　魔女荒谬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太过一意孤行。”

　　“我和希尔薇去龙岛看了你的生命之火，熄灭了……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的弟弟可真疯狂啊……毁了半个龙岛，如同预言那样。”

　　“我也去了柯拉森林，你葬在那里，可我们都知道，你不在那里，赛斯是个疯子，哪怕你死了也要霸占你，我和希尔薇就那样远远注视他，一条可悲的、被抛弃的龙，固执地守了七天七夜。”

　　“我们和他没什么两样，最后一次茶话会，只有我和希尔薇，我说你有可能活着，希尔薇却无所谓，说你最好死了，她恨你，再次见到你绝对会杀了你，她是条口是心非的人鱼，我知道她接受不了，当然，谁也接受不了。”

　　“但她怎么能产生那样的想法，我们争执，冷战，而后再不相见，我和她都知道，我们没有任何矛盾，只是无法面对彼此，看见对方的脸，总是会想起你，在你奔赴永夜，我们谁都没能在场。”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寻你的诞生地，你说过，龙死后本体和灵魂都会回到诞生地，可龙岛不是你的诞生地，你也未曾告诉我你生于何处。”

　　“星空告诉我，你会回来，我就守着星空降下的预言，等啊等啊等，你看，我终于等到了……”

　　“莉娅……欢迎回来。”

　　魔女的眼泪落在她的心口，滚烫的、灼热的，穿透布料，深深刺痛莉娅。

　　她沉默不语。

　　万里无云的蓝天却飘下落雪，洋洋洒洒，惹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