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33、落幕 那么，明天

　　金线崩裂之时，画面消失了，白银城的居民静默地各回各家，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天空随即下起小雨，似乎在为希望之花的落幕哀悼。

　　守护白银城几百年的希望之花就此彻底凋零，众人难掩心中颤动，风墙消失了，此后他们将直面雪怪。

　　或许心中仍会惧怕，可看着雨中那坚毅的背影，他们安心许多，如果是艾拉大人，他们相信她。

　　毕竟是一路看着她踏踏实实地走过来。

　　众人又难免不了唏嘘，为艾拉大人，也为里奥大人，谁又能想凯特城主竟然哪个孩子都不爱。

　　一时间不知道是从未得到偏爱的艾拉大人更可怜，还是因为利用才偏爱的里奥大人更可怜。

　　亦或是存在感低到连白银城居民都不太想得起来的兰斯大人，和下落不明的莉莉安大人。

　　毫无疑问，凯特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艾拉无悲无喜地站在处刑台中央，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如果非要她来给故事撰写一个结尾，她会选择一个晴转阴的雨天结束一切。

　　故事的主角继续旅途，渴望自由的城得到想要的自由。

　　这便是母亲小时候常跟她和里奥讲的勇者冒险故事。

　　西亚诺斯丢给卡尔一把伞，又为莉娅撑起一把苍青色的伞。

　　故事的主角缓步来到她的面前，艾拉也说出一直藏在心中的那三个字。

　　“谢谢你。”

　　莉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拂去她肩头的雨珠。

　　“那么，明天见。”

　　精灵留给艾拉一把伞，他们安静地离开，艾拉没有猜测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米蕾急匆匆地赶过来，为她撑起那把伞，悄声告诉她城主府发生的事情，艾拉听后放下心，失笑道：

　　“他给自己选了一个盛大的退场。”

　　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比想象中更多，于是她对米蕾说：“至少帮我留住兰斯，要是把这么大一座城丢给我一个人，我可忙不过来。”

　　“幸好一直有你在，米蕾，真的辛苦你了。”

　　她拍了拍米蕾的手，温和地笑，预料之中看见米蕾通红的双眼。

　　“艾拉大人，您不能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了，白银城需要您，白骑士需要您，我……也需要您。”

　　米蕾心疼地注视她效忠数十年的人：“我会永远为您撑伞，从我第一天宣誓效忠您的那天起，我就打算这样做了。”

　　“我知道米蕾是个重承诺的人，不过撑伞也要顾及一下自己。”艾拉伸手扶正了歪向她这边的伞。

　　直到走了很远，卡尔才忍不住发问。

　　“你到底买了几把伞？”

　　他觉得奸商的储物戒里简直藏了一个杂货店，里面什么都有。

　　精灵耸了耸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让队长淋雨。”

　　莉娅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想是买一送一。”

　　卡尔也赞同：“怎么想都只能是买一送一或者是打折……”

　　西亚诺斯无奈：“喂，卡尔就算了，队长，我在你的心中究竟什么形象啊？”

　　卡尔挥拳抗议：“什么叫我就算了，不要把我也算掉啊你这家伙！果然平时就逮着我坑，有这么对伙伴的吗？”

　　“伙伴更该往死里坑啊，这是快速熟络起来的小秘诀。”精灵狡猾地笑了笑。

　　卡尔嘴角抽搐：“我没打你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而不是该死的熟络！

　　莉娅真心实意地笑了，为即将结束的白银城之旅，为伙伴之间偶尔的斗嘴，也为下一个目的地晴草湾。

　　精灵快速地扫过她的笑颜，也跟着眯了眯眼睛。

　　红焰伸伸懒腰，嚷嚷说自己饿了。

　　莉娅心情很好，大手一挥说先去旅馆吃饭。

　　酒足饭饱后，卡尔疲倦地靠着椅子睡了过去，红焰抱着酒杯不撒手发酒疯，莉娅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永冬秘酿。

　　这酒冻得嘴里发冷，喉间回味无穷，到胃里就只剩下一阵辛辣的暖意。

　　精灵起身找老板结账，本想打点感情牌让老板给个折扣价，谁曾想老板豪迈一笑，说他们是白银城的恩人，直接免了饭钱。

　　回去时，精灵还在后悔没多点几盘菜。

　　见莉娅光喝闷酒，索性给自己也满上一杯，又摸出那枚褪色的金币，问莉娅要不要来玩谁输谁就喝一杯的游戏。

　　莉娅瞥了他一眼，信心满满表示自己千杯不醉。

　　喝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谁输得更多，不过两人确实都有了几分醉意，酒也喝得撑不下去，干脆推开酒杯就在那玩简单的抛硬币游戏。

　　完全是跟对方较上劲，非要比谁赢得更多。

　　等卡尔睡醒，发现两人还在玩这个幼稚的游戏，毫不留情嘲笑一番。

　　抛硬币到底不过是看运气。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加入两人后连输十把的卡尔道心破碎，赌气说不玩了窝在墙角当蘑菇。

　　回到城主府的艾拉第一时间去探望昏迷的里奥，他自然没死，潜伏在暗处的兰斯和米蕾冲了出来，斩断那金线，阻止了凯特。

　　兰斯更是狠狠碾碎了凯特手腕上的红色珠串，将凯特的希望碾得粉碎，凯特愤怒得举起剑要杀他。

　　卢比安听到动静也闯进来，睚眦目裂地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里奥。

　　这是一出有所预谋的大戏，观众是白银城的居民，主角是里奥和凯特，偏偏卢比安是在场为数不多被蒙在鼓里的配角。

　　他真以为里奥死了，尤其是看到米蕾出现在这里，他认为自己有负骑士之名，拔出佩剑就要给自己也来一刀。

　　那一刻卢比安心中满是懊恼，他想起里奥大人抛给他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要在城主和里奥大人当中做选择，他会选择谁？

　　那时候的卢比安迟疑了，他质问自己，到底效忠的是里奥大人，还是一定会成为城主的里奥大人。

　　万一里奥大人不会成为城主，那他该怎么办？当他产生这个想法时，他就明白自己早已输给米蕾。

　　而现在看着生死未卜的里奥大人，卢比安不会迟疑了，十年前他做出一个选择，为此他迷茫了十年，十年后他再次做出选择。

　　却是和十年前一摸一样的选择。

　　也许在第一次看见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他就已经做出选择，他会选择赢面更大的里奥大人，归根结底，某个瞬间，他觉得对方有些像小时候的自己。

　　不服输却非要装作轻描淡写的自己。

　　身为骑士，第一要义本就是忠诚。

　　短短几秒，卢比安脑子里就闪过千万条想法，最终还是握起佩剑，陪伴他多年的，当他宣誓为里奥大人效忠那天，里奥大人兴致缺缺随手扔给他的一把剑。

　　其实他一直都想换把好剑，毕竟这把剑用了多年，确实磨损了，但还是怕里奥大人问责，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当他习惯为里奥大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不会换下这把佩剑。

　　结果还是米蕾阻止了卢比安的莽撞之举，她的剑挑开他的剑，居高临下要他冷静，他是冷静了，看见米蕾那头红得耀眼的头发一下子晃了神。

　　那头耀眼的红发时常占据他的心神，卢比安这时候却在想，以后怕是看不见了，于是他多看了两眼。

　　也多挨了米蕾两脚。

　　卢比安清醒过来，终于发现里奥大人还活着，他为自己的鲁莽向米蕾道歉。

　　一旁的兰斯吭哧吭哧把怒吼的凯特绑了起来，绑得结结结实实，眉眼含着歉意，说只能委屈一下父亲。

　　他还没有改口，他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可他亲眼目睹了真相，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真相。

　　他便彻底死心了。

　　兰斯叹着气派心腹把凯特押走，并不是押去大牢，至于押去哪里，恐怕只有他们兄妹知道。

　　准确来说，他也不知道凯特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是艾拉操心的事——作为下一任城主，而他需要做的是帮艾拉扫清道路。

　　兰斯忙着把昏迷的弟弟送去医治，等艾拉赶过来的时候，城主府安静下来。

　　他们守在床边，莉莉安也来了，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出乎意料地高，还未成年，身高就已经超过里奥。

　　再过一两年，估计兰斯也得望尘莫及，曾经抱在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未来只能他们抱着她撒娇了。

　　兰斯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莉莉安倒是对自己的身高很满意，她本来就梦想成为冒险家，每天都努力锻炼身体，乐此不疲地给兰斯展示她的肌肉。

　　兰斯不能否认她确实练出了肌肉，只是作为哥哥他不想承认。

　　艾拉一直站在窗边吹冷风，兰斯知道她是在担心里奥，这对双子的感情其实和外界传闻的完全相反，没有凯特的阻碍，他们的感情比谁都要好。

　　甚至在小时候，里奥尤其喜欢黏着艾拉，一副离开艾拉就会死的模样，后来也是因为凯特干预，他们才会走向那样的局面。

　　不过里奥应该不会承认就是了，兰斯失笑般摇摇头。

　　“一切都结束了。”艾拉听见他发出感叹。

　　“你别想着跑，白银城需要你。”艾拉看向他。

　　兰斯也不承认自己就是有一点点想跑，反正他不会承认就是了。

　　“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里奥要走，莉莉安要走，放心，我不会走。”

　　兰斯说：“我好歹是大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担所有。”

　　艾拉微笑：“我会相信你。”

　　兰斯正色回应：“请放心相信我。”

　　话罢，两人陷入沉默，兰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父……凯特，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拉垂着眼，注视窗外，原本被风墙阻挡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清透的白。

　　“兰斯，他不是很早就教会我们，做人要心狠，要斩草除根。”

　　“我也一直未曾忘记母亲的教诲，一个人最在意什么，那就夺去什么，让他眼睁睁看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艾拉轻飘飘扫了沉默的兰斯一眼，莞尔笑道：“兄长，作为白银城未来的城主，我是不是太过心软？”

　　兰斯叹气：“城主大人，我会支持您所有的决定，无论是以兄长亦或是下属的身份。”

　　白银城的居民永远不会忘记这天。

　　一个晴转阴的雨天。

　　希望之花彻底破碎，维持它形态的金线崩裂，花苞连同暗红色的花蕊粉碎成灰，飘散在空中。

　　然后，困住他们百年的风墙也消失不见，咔嚓一声，众人甚至来不及落泪，自由就拥抱了他们。

　　当然，无论是城主的秘辛，还是里奥大人疑似死亡，又或者在不久后艾拉宣布继任，凯特从此失去音讯，他们都默契地不去谈论。

　　有些真相适合被埋葬。

　　至于取消的信徒供奉仪式，修改的二十一条城规，以及新加上的第二十二条城规——不再被拘于白银城，可以去往沧月任何地方，他们都由衷地感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自由是上天赐予的第二次生命。

　　他们感谢宣告自由的新任城主，她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城主，也感谢带来自由的异世勇者，她是一位强大友善的法师。

　　为了感谢她们，他们自发组织，利用终年如一日的坚冰，在白银城门外雕刻巨大的两尊冰像。

　　这便是被留在白银城口口相传的勇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