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29、永远有多远 勇者伊莎娜

　　当风暴停歇，处刑台早已一地狼藉，一切都被烧尽，只留下黑黢黢的灼痕，太阳从云层中展露身影，慷慨地将阳光撒向大地。

　　人们却无暇顾及，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巨大的圣洁羽翼便呈现在他们眼中。

　　鎏金瀑布似的长发熠熠生辉，处刑台中央不知何时出现裹着白袍的陌生男人，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收拢羽翼，隐约可见勇者的身影。

　　法师们怔愣在原地，失声叫道：“精灵？”

　　精灵。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大着胆子靠近，一瘸一拐地搀扶着向前，他们的脸上充满好奇，顾不上一旁白骑士的阻拦。

　　未知。

　　精灵对他们来说是未知的。

　　一片混乱中，卡尔原地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他抬起头大喊：“奸商，你来得未免也太晚了，伊莎娜呢？”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指责赶来的。”精灵懒洋洋收起羽翼，瞥了一眼卡尔，毫不留情嘲笑。

　　“不过你未免太狼狈，这就是你说要做队长的剑？”

　　卡尔不在意精灵的奚落，相处几天，多少也对彼此的性格有几分了解，他拖着受伤的右腿，不堪重负地瘫坐在精灵面前。

　　“伊莎娜，你还好吧？”卡尔凑过去问，满脸紧张。

　　“没事。“莉娅揉了揉眼睛，缓缓抬起头，“犯了点老毛病，多亏西亚诺斯。”

　　平日里总是扎几缕在后脑的及肩黑发放了下来，遮住她的半边脸颊，也遮住仍未完全变回黑色的左眼。

　　精灵问她：“可以了吗，队长？”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才收起羽翼。

　　莉娅将头发扒拉到脑后，露出略显郁闷的脸，环顾四周，最终与台下表情崩裂的艾拉对上视线。

　　她心虚转头轻咳：“西亚诺斯，你负责收尾，我……”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大的红色物体极速撞在莉娅身上，爆发惊天动地的吵嚷声。

　　“好喜欢，好舒服，我决定了，你跟我走吧，我们去找卡丽斯塔复仇！”

　　莉娅伸手提溜起某只红色物体的后颈：“妖精族怎么会在这里？”

　　红焰极为不舍地抱住她的手指蹭：“你身上有妖精很喜欢的气息，是火焰！”

　　莉娅松开手，红焰顺势在空中流畅地翻转，趴在莉娅的肩上。

　　一旁的卡尔睁大眼睛指着它结结巴巴：“妖，妖，妖精！是活的妖精！”

　　“这小红毛谁啊？”红焰嫌弃地撇撇嘴。

　　“我，我是卡尔，立志要成为一名勇敢的人族战士……”卡尔摸着脑袋，有些害羞，“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妖精，好小一只。”

　　红焰高傲地哼了一声，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它继续持之以恒地邀请莉娅：“呐，跟我走吧，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西亚诺斯插嘴：“队长，别信它，它还欠我钱。”

　　妖精恼怒：“喂，你怎么能拆我台呢，讨厌的精灵，我不要你跟我走了！”

　　西亚诺斯耸肩：“我也没答应过。”

　　卡尔打断他们争吵，龇牙咧嘴道：“虽然我也不想这么做，能不能先给我治治，西亚诺斯，我的右腿疼死了。”

　　他哀嚎，向精灵展示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小腿，勉强把裤腿扯了一截缠上先止住了血。

　　西亚诺斯笑眯眯抬手，柔和的光芒裹住卡尔的右腿，伤口没一会儿就完全复原。

　　他伸出两根手指，卡尔摸不着头脑，也伸出两根手指，迟疑道：“耶？谢……谢你？”

　　“道谢就免了，友情价，两枚银币，支持赊账哦。”精灵一本正经。

　　“说你奸商还说轻了。”卡尔面部抽搐，“同伴受伤都要赚一笔，你的良心呢？”

　　“没那东西。”

　　“不赚钱怎么养你们，平时开支可都是我出的钱。”西亚诺斯微笑，“吃白饭的家伙没资格说这话。”

　　“你……”卡尔说不出反驳的话，没察觉哪里不对，哼了几声，“饭是我做的。”

　　“聒噪的男人，为了点钱闹个没完，真是丢脸。”红焰不屑把视线分给他们一点。

　　它顺着莉娅的视线朝上空看去，幽蓝色的花朵似开未开，几片纤细的花瓣摇摇欲坠，被冰锥刺出一个缺口的花苞落下闪烁的霜花，隐约可见内里的红。

　　莉娅伸手接住霜花，霜花很快化在她的手心，留下灼人的温度。

　　“寒冰那个蠢家伙在搞什么，很虚弱的样子，那朵花好眼熟，在哪里看过呢……”红焰喃喃。

　　魔导书焦急地摊开在莉娅面前，它希望莉娅救救它的老朋友。

　　莉娅当然会这样做，寒冰之心与魔导书是她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她缓缓走到处刑台最前面，与台下的艾拉对视，所有人都看向她，看向这位凯特城主口中的冒牌勇者。

　　或多或少带着愤慨、怨恨、畏惧、憎恶，亦或是好奇、怜悯、哀伤、兴奋。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传达同样的疑惑与质问。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而来？

　　你必须得说点什么！

　　“我……”

　　莉娅顿了顿，在全部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后，她认为到了那种时刻。

　　她不能忽略那些目光，不能自顾自地“夺走”寒冰之心——在其他人看来，她同样也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这是艾拉的请求。

　　有些真相需要被加工，否则就显得太过残忍。

　　莉娅本可以置之不理，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她不是个热心肠的龙，假若艾拉提起卡尔的恩情，她也许会考虑。

　　但艾拉没有。

　　于是莉娅问她。

　　“配合你，我能够得到什么？”

　　“勇者伊莎娜的名字将会永远被白银城铭记。”

　　艾拉给出莉娅无法拒绝的回答，她微笑，仿佛笃定莉娅一定会为之所动。

　　“永远……记住你的承诺。”

　　永远到底有多远，莉娅会用她的余生见证，如果她还有的话……她是说……如果。

　　莉娅甚至在自己的声音上加了魔法，以使得所有人都能够听清楚。

　　“我是百年前消失的勇者伊莎娜，我来到白银城，一是为了治好同伴的寒症，二是为了带走诅咒！”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震得众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诅咒？

　　诅咒！

　　人们裹紧衣领，克制不住嘴唇发抖，起初是双子的诅咒，后来便开始蔓延到全城，恐怖的空心病让太多人惶惶不可终日。

　　未知带来的畏惧。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勇者，又怎么证明你能带走诅咒？”

　　保持沉默的大多数人中爆发一道尖利的嗓音，人们循声望去却什么都没发现，她消失得很快。

　　众人钦佩她的勇气，在艾拉没有出声之前，没人敢开口，就算仁慈如同艾拉，也不会容忍某些由愤怒驱使本不该被说出口的话。

　　精灵站在莉娅的斜后方，合格地充当影子，红焰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卡尔莫名紧张起来。

　　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解释，一个……希望。

　　无需任何言语，莉娅亮出最有力的证明，她伸出手，将右手手背展露在众人面前，什么都没有。

　　莉娅低声呢喃：“吾主，请回应我的呼唤，请……向我投以注视！”

　　请，助我一臂之力，死亡。

　　【死亡回应你的呼唤。】

　　【死亡向你投以注视。】

　　【死亡助你瞒天过海。】

　　话音落下，耀眼的光芒包裹莉娅，自她的手背，出现一枚太阳的印记，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人们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力量，被那光芒触及，他们的心底宛如沸腾的水，迅速被恐惧熄灭，纷纷忍不住下跪，俯首贴地。

　　在骑士遍地的白银城，唯有那枚印记成为不可反驳的证据。

　　被神明注视留下的痕迹。

　　以守护之名宣誓成为骑士，因守护得到神明独一无二的认可，那便是神之骑士。

　　每位神明有且仅会选择一位神之骑士。

　　在永恒光辉之主庇护的奥赛尔王国，已经数百年未曾出现过神之骑士，原以为是未能有骑士入神明的眼，结果竟然上一任神之骑士根本没有死去。

　　无论是普通民众，还是黑白骑士，他们已然完全信服，激动地对勇者行注目礼。

　　莉娅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言简意赅：“我并非故意伤害希望之花，它被污染了，因此出现诅咒。”

　　“这是神明的启示。”

　　她理直气壮借用永恒光辉之主的名号，却又微妙地不提及对方的尊号，这样就不会得到祂的注视。

　　然而下一刻，忽然浮现在眼前的提示语让莉娅眉心跳了跳。

　　【死亡注视着你。】

　　【死亡注视着你。】

　　【死亡注视着你。】

　　她沉默了，在心底解释：都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

　　【死亡沉沉地注视着你。】

　　绝对生气了……莉娅心虚不已。

　　不得不说，永恒光辉之主的名号非常管用，至少黑白骑士深信不疑，而大部分白银城居民长期拘于白银城，不像黑白骑士那样有机会穿过风墙，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完整的沧月。

　　他们连沧月究竟有几位神明……降临白银城的又是哪位神明都不清楚，送报鸟带来的报纸是被严格筛过的，历代城主向他们传递同一个信息。

　　不可直视神明，不可忤逆神明，不可妄论神明。

　　几乎刻进他们的灵魂。

　　神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绝不能质疑神明，那是对神的不敬；绝不能讨论神明，那是对神的亵渎。

　　要虔诚地信仰神明，为了白银城的明天。

　　至此他们将目光落在艾拉大人的身上，眼神中带着期盼，他们早已习惯被决定好一切的生活，只需要遵守规则，就能安稳活下去。

　　城规即是一切，凌驾在城规之上的，是白银城的城主。

　　艾拉走上处刑台，站在莉娅的对立面，温和地发出极其尖锐的质问：“我相信你是勇者，在场的各位都会相信，神之骑士的印记做不得假，无人敢冒着触怒神明的风险伪造这印记，当然，也伪造不出来。”

　　“那么，我的问题只有一个，勇者伊莎娜，倘若你得到神的启示，要带走白银城的诅咒，口口声声说希望之花被污染，于我们而言，希望之花代表白银城的明天，倘若你要伤害它，我们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你如何证明希望之花已被污染？你的回答决定我们对你的态度，很抱歉，为了白银城的明天，原谅我如此咄咄逼人。”

　　其他人对艾拉的发言表示认同，他们也持有相同的疑问，在他们的眼中，希望之花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你如何证明？

　　艾拉把问题抛给勇者，让她无法用神的启示糊弄过去，在这场对峙中，黑白骑士将处刑台围团团围住。

　　如果莉娅没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复，结局可想而知，艾拉用行动告诉众人，她是完全站在白银城这边的，哪怕是她最先对勇者释放善意。

　　莉娅：“也许亲眼所见是最好的证明，”

　　卡尔悄悄握紧手中的大剑，显得格外兴奋，他等待勇者的指令。

　　勇者确实发出指令，但不是对他，这让卡尔有些垂头丧气。

　　“西亚诺斯，我需要风。”

　　“遵命，队长。”

　　无需莉娅解释，精灵知晓她的意图，神圣的天空之弓在他的手中显露形状，连见多识广的红焰都被他勾去视线。

　　卡尔是第一次瞧见精灵的武器，苍青色的半透明巨弓，弓身如冰雕玉砌，表面流淌着水蓝色的风纹，华丽得引人瞩目，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他酸溜溜地想，自己的誓约与勇气之剑也不差，若是拔出来绝对也是这个效果。

　　西亚诺斯故意放慢动作，以求所有人都能够看清他的姿态，地面升腾而起的风漩扬起他的金发，露出完美的一张脸。

　　灿金色的眼瞳映照出残损的花苞，抽箭，搭弦，开弓，动作如鹤展翼，弓满如月时指尖轻放，箭已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风中。

　　众人抬头望去，箭至花苞身前化为一阵狂风，将原先冰锥刺穿的缺口变得更大，直至露出花苞的内里——暗红色的花蕊。

　　漆黑的液体滴落下来，有人伸手去接，灼烧的痛感袭来，待看清是何物后，顿时连连后退，不停在衣服上擦拭，衣服也被烫出俩洞。

　　他们躲闪落下的液体，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叫。

　　竟然是浓稠到黯淡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