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阿青的青

59、第59章 关公狮，可

　　当初陈铎回国之后的两个月，就到了师傅的六十大寿。

　　那时正值年关，王春生带过的很多徒弟都来给他贺寿。

　　陈铎在这天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同门师兄妹，他们看见陈铎像是看见了亲人，拉着他说个不停，但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起梁醒，似乎是商量好的。

　　他们有的人去了别的狮队，有的人不在这个行业了，飞狮堂的女狮，小静和小颖她们也都结婚生子。

　　席间王春生提了句陈铎正在组建狮队的事，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问问大家还愿不愿意回来。

　　陈铎一直没吭声，飞狮堂刚刚起步，基本没生意，以后能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他不想用道德绑架别人。

　　饭后，有些人陆陆续续回去了，陈铎送他们到门口，杜松松给陈铎说了再见，骑着电瓶车走了没一会，又拐回来，看陈铎还站在那，说：“铎哥，我明年就大学毕业了，我想回狮队。”

　　陈铎心中感动，但却劝他：“你要真想回，就在等等吧，等武馆步入正轨之后。”

　　杜松松说：“铎哥，我从十五岁就在飞狮堂，我喜欢那里，还有小明，他现在在外地，等我回去给他打电话，他一定和我想的一样。”

　　“你省省吧，”陈铎说：“按照你们原来的路走，别回来。”

　　孙壮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喊陈铎：“师傅叫你呢，我先走了哦，我对象给我打电话了，我得去找她。”

　　他看见杜松松骑着电瓶车：“正好松松把我带到路口，我车停那了。”

　　杜松松拧动车把，留下一句：“铎哥我明天去找你。”

　　陈铎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进屋。

　　这群人是把桌椅碗筷收拾好了才走的，师傅师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见陈铎进来，师娘站起身：“你们师徒聊吧，我先去睡了。”

　　师娘也老了，陈铎伸手要扶她。

　　她忙说：“没事没事，我身体硬朗着呢，小铎，过年要来吃年夜饭哦，不要让师娘多说。”

　　陈铎点头笑笑：“好嘞，师娘。”

　　看着师娘进了房间，陈铎在师傅身边坐下，给师傅递了根烟。

　　“连烟都开始抽了？”王春生笑着问。

　　陈铎笑说：“烦闷的时候偶尔来一根，没瘾。”

　　他本以为师傅要跟他聊武馆的事，但没想到师傅一开口就问：“你去找醒醒了吗？”

　　陈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她在新加坡过得好好的，我还是不打扰她了。”

　　“你得把她追回来啊，”王春生说。

　　陈铎不知道该露出一个什么表情，苦涩地笑了笑：“还能追回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把她追回来，以后和谁结婚？”

　　陈铎感觉师傅扯远了：“我不结婚，不生小孩。”

　　师傅的思想带着老一辈人的守旧：“傻子你都是，你不婚结婚不生小孩，你舅在天上都不愿意，哪有人不结婚的。”

　　“师傅，咱能不说这个话题吗，我现在一心在武馆上面呢，家里的房子也在施工，我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陈铎请了个专业的施工队，和工头花了一个礼拜研究图纸，他的诉求就只有一个，必须要和没烧毁之前的房子一模一样。

　　所以他没事的时候就盯着施工队施工，一丁点小差错都不能有，两个半月过去了，地基已经打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房子就能竣工。

　　王春生知道陈铎压力大，又想不到什么法子来安慰他：“武馆的事情你不能着急，得一步一步来。”

　　“我没着急，师傅，”陈铎心虚地不敢看师傅的眼睛。

　　王春生叹口气：“你难，你舅当初也难，他那个时候身上还背着债，连武馆都没盖起来，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狮头狮被都是捡人家不要的，飞狮堂的第一场演出演到一半，狮子就从桩子上掉了下来，让街坊邻居笑话了半个月，没过两年，飞狮堂就打比赛拿了奖杯，盖了一个在那个时候市里最大的武馆，这都是他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他也走了不少弯路。”

　　一根烟燃尽了，陈铎似乎没意识到，眼睛盯着面前的茶几，想起舅舅，他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半晌，他把烟按进烟灰缸。

　　—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梁醒的眼皮动了动，几秒后，她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左右看了看，缓了好大会，才意识到这是在大壮哥家的宾馆。

　　昨晚的回忆纷至沓来，她虽然喝了酒，但对一些事情还是有印象的，比如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比如她知道她咬了陈铎。

　　她躺回床上发了会呆，开始算自己的余额，如果没有收入，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想给小可打电话，告诉小可不要在她这里干了，她自身都难保，这样下去会连累她也吃不让饭。

　　可是她又不想让小可离开，小可和她投缘，小可做事认真利落，尽管艰难，小姑娘也没有说要走，梁醒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决定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转机就来了。

　　梁醒穿好衣服下楼，孙壮林在和孙妈妈说话，梁醒看见孙妈妈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在这里住了一天，房钱还没给呢。

　　“起来了，”孙壮林说：“厨房里给你留了饭。”

　　梁醒忙摆手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啊，大清早怎么能不吃饭，”孙妈妈说。

　　梁醒拘谨地站着。

　　“壮啊，去带醒醒吃饭，”孙妈妈推了孙壮林一把。

　　“哦，”孙壮林说：“走吧，别客气。”

　　梁醒跟在孙壮林身后，走到后面的院子里，她从包里掏出两百块现金，塞进孙壮林的手心。

　　孙壮林低头一看，像是烫手山芋似的还给她：“你干什么？”

　　“我……”梁醒不好意思地说：“我住你家，要付钱的。”

　　“付什么钱！别给我整这一出啊，快去吃饭，我一会要去武馆，你去不去？”

　　她的狮头还在飞狮堂呢，她必须得去。

　　吃完饭，孙壮林开车带梁醒去武馆，路上，孙壮林神神秘秘地说：“你到了飞狮堂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啊？”梁醒看向他：”飞狮堂怎么了？”

　　“你到了就知道了，先保密。”

　　梁醒也就没再问，她琢磨着怎么跟孙壮林开口。

　　“大壮哥，能麻烦你件事吗？”

　　孙壮林笑笑：“说呗，你跟我客气什么。”

　　“你帮我问问有没有醒狮团需要狮头的，我这有十个现成的，卖不出去我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看着孙壮林张口要说话，梁醒立马抢到前头：“你放心，我的狮头质量没问题。”

　　孙壮林想起陈铎交代他的事，他想先试探试探梁醒：“陈铎比我路子广，要不先问问他吧。”

　　梁醒没说话，像是放弃了，过了会说：“算了吧。”

　　她不愿意让陈铎帮忙，感觉很奇怪。

　　孙壮林无奈：“行吧，我给你推荐一人，我大学同学，你可以问问他。”

　　梁醒一听又来了希望：“真的吗？家里是做什么的？开武馆的吗？我是想知道买狮头做什么用，是用于比赛，还是平时训练？”

　　这孙壮林哪能说得清，陈铎也没给他细说：“要不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联系呢，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行，”梁醒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大壮哥，卖出去我请你吃饭。”

　　“小意思，”孙壮林说。

　　到了武馆之后，梁醒终于知道孙壮林为什么说她会大吃一惊了。

　　这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鼎盛的时期，阳光照进武馆大厅，一切景物都生机勃勃，奖杯被擦得锃亮，拜帖随风飘动好，狮头狮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子上，严善弘生前常拜的关二爷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

　　就好像三年前那些事情并没有发生。

　　杜松松和小明都在桩子上，看见她惊喜地叫：“醒醒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醒朝他们挥手：“回来两天了，你们加油，好好练。”

　　“梁醒！”孙壮林走到院子朝她勾勾手：“来！”

　　“哦，”梁醒对杜松松和田小明挥手：“你们加油练，大壮哥在叫我。”

　　“去吧，去吧，”那俩人说。

　　孙壮林领着梁醒上二楼，每迈上一层台阶，梁醒心中就多一分忐忑。

　　陈铎会在上面吗？

　　在这里她有些不好的回忆，她不想想起那些。

　　孙壮林站在二楼走廊，对身后的梁醒说：“快来看！”

　　梁醒好奇地走到他身边，抬眼看去，然后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一瞬看，她的两行泪直直落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正院，房子的雏形已经盖起来了。

　　“这……”她心中充满了莫大的震撼，倒不是眼前的建筑多么宏大，而是那栋房子对她来说意义深重，那是她生活过的地方，就像是见到一位许久不见老朋友，泪水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突然之间像是有什么温润的水流淌进了她干涸的心中，血液在身体中流淌的感觉都格外鲜明。

　　“这都是陈铎的功劳，其实你不知道，当年你走了之后，他也走了，他去以色列那边打工，用了三年时间把房子钱挣了回来，吃了多少苦他没说，但我和师傅都能想象到，很不容易。”

　　梁醒承受不住蹲了下去，她哭得肩膀颤抖，在和陈铎分开之前，陈铎从没有对她说过要把房子盖起来的想法，她那个时候也不敢想，毕竟没钱，这样一栋房子盖起来，需要不少资金。

　　可是现在房子慢慢回来了，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还是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原来陈铎和她一样，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里，都咬着牙往前走。

　　“好了好了，没事，”孙壮林蹲下来安慰她：“都会好的。”

　　梁醒抹了抹眼泪：“大壮哥。”

　　“哥在呢，”孙壮林说：“陈朵朵在前院看工人施工呢，你去不去看看？”

　　“我……”梁醒抽着鼻子说：“我不知道，我不敢，我不敢和他待在一起。”

　　“他还能吃了你啊，”孙壮林笑笑：“去看看吧，看看你之前生活的地方，一切都回来了。”

　　梁醒似乎在考虑，半晌点头嗯了一声。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陈铎正和工头看图纸，戴着安全帽的工头率先看到她：“小姑娘，小心脚下，不要被木头绊倒了。”

　　陈铎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对工头说：“按照我说的做吧，加钱我能接受。”

　　工头只能说：“行，但你要接受拖延工期。”

　　“可以，”陈铎放下图纸，走到梁醒面前，注意到她眼睛红着，像是已经哭过了：“你怎么来了？”

　　梁醒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看到了陈铎被纱布包起来的手：“大……大壮哥带我来的。”

　　陈铎嗯了一声，施工重地，他们所站的位置危险，陈铎领着她到一旁的大棚底下，这里是工人休息的地方，方桌上放着几个大水壶和茶叶罐，旁边立着工业风扇。

　　“坐，”陈铎给她倒茶。

　　水递过来时，梁醒的视线全在陈铎的手上，她不好意思地问：“你手没事吧。”

　　“不碍事，”陈铎也找个位坐下，明明梁醒身旁就有一张椅子，他偏偏挑了一个离得不远不近的位置。

　　二楼传来施工的噪音，在这杂乱的声音中，梁醒问：“疼不疼？”

　　她声音太小了，她都不确定陈铎有没有听到，但几秒后，噪音停了，她听见陈铎说：“不疼。”

　　梁醒低下头，嘴巴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口：“对不起。”

　　陈铎看她一眼：“别说这个。”

　　梁醒喝了口水，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接下来谁也没开口说话。

　　中午，他们在飞狮堂吃的饭，自陈铎回来后厨房很少开火了，陈铎只用电锅煮泡面和水饺，因为今天有梁醒在，他偷偷去超市买了些菜。

　　梁醒的狮头在架子摆着，面朝一个方向，每一根毛发都被温柔地对待，吃饭的时候，她和孙壮林聊起了那位要购买狮头的朋友，说：“希望能成功吧。”

　　“肯定会成功的，”孙壮林看她没吃多少，给她夹菜：“我相信你，你说是不是陈朵朵？”

　　陈铎被点到名，顿了下：“嗯，相信。”

　　说完之后，他脸就开始发烫了，其实脸红的不止他一个，梁醒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孙壮林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想笑。

　　陈铎放下筷子，看着架子上的狮头，又看向梁醒：“关公狮，可以卖给我吗？”

　　梁醒一愣，咬着筷子尖：“啊？”

　　“你手艺很好，”陈铎说：“我喜欢，所以想买，没别的意思。”

　　孙壮林拿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放在耳边，站起来往外走：“喂？哎？你说你说……”

　　他走出去有一小会了，陈铎才开口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