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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你找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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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铎在医院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是个深夜。
他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模糊昏暗的天花板,他侧过头,看到梁醒坐在床边趴着睡觉了,手握着他的手。
墙角的折叠床上,他师傅在上面睡着。
整个病房除了机器轻微的响动,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睛看着梁醒,动了动手指。
梁醒没睡熟,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痒意立马惊坐了起来,瞪大了一双黑眼圈浓重的双眼。
她俯下身,确认陈铎已经醒了,立马按了铃,又回头叫:“春哥,春哥,朵朵醒了!”
刚开口说话声音就沾上了哭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王春生连鞋都没穿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他摸着陈铎的脸仔细看了看,含着泪低声骂:“臭小子,你可吓死我了!”
陈铎看着他们,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看着的是陌生人。
医生领着护士进来给陈铎检查,照了照他的眼睛,人虽然醒了,但意识还没回来,他精神受了重创,整个人异常虚弱,需要疗养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护士走了之后,王春生马不停蹄回家拎饭,家里师娘炖了一锅鸡汤,就等着陈铎醒了之后给他补补。
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梁醒和陈铎。
梁醒也是虚弱到了极点,陈铎要是再醒不来,她也要撑不下去了,陈铎晕迷的这段时间她没睡过觉,没怎么吃过东西,她就是吊着一口气等着他呢。
“你要把我吓死了,”梁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地攥着陈铎的手,边哭边抹眼泪:“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活啊。”
陈铎半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仿佛没有听到梁醒在说话。
“朵朵?”梁醒抽着鼻子叫他:“你看看我啊?”
陈铎还是没动。
梁醒伸出手在陈铎眼前晃了晃。
陈铎依旧没反应。
梁醒吓坏了,她又想按铃叫医生过来,这时听见陈铎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舅舅舅妈呢?”
他几天没说过话了,昏迷前嗓子还那样嘶喊着,这一开口像是在嗓子里像是撒了一把粗粝的沙子,他疼得皱紧了眉头。
梁醒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
陈铎喝了几口之后,梁醒放下杯子,攥着陈铎的手说:“舅舅舅妈在等我们回家呢,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陈铎看着她,平静地说:“你不用骗我。”
他越平静,越让人为他感到担忧。
梁醒又哭了出来,这回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起疼她爱她的严叔和何婶,莫大的悲伤向她袭来,她要承受不住了,眼泪接二连三滴打在被子上。
陈铎在她的哭泣声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飞狮堂的火只烧着了正院,也就是居住的地方,后面武馆没事,因为起火源在正院,正院离武馆有段距离。
出事的那天晚上,第一辆消防车赶来的时候,火势就已经无法控制了,最起码烧了有十五分钟,还是住在周围的居民打的119。
当晚赵大厨睡在武馆一楼,但他睡前喝了点酒,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起火时未能第一时间知道,因此他很懊恼,气得抽自己嘴巴子。
飞狮堂的木质房子起火时火势要比钢筋混凝土猛烈得多,蔓延地也快,如果里面有人,肯定是救不下来的。
消防队目前给出的起火原因是电路短路,居住人员未能及时发现,导致火势壮大。
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么惨烈的悲剧了,飞狮堂一楼和二楼都备有消防栓和灭火器。
火灭了之后,消防员进去在床上看到两具烧焦的尸体,可让人不解的是,床上的两具尸体毫无任何挣扎的现象。
这事除了陈铎谁也不知道原因,因为只有他知道,舅舅舅妈睡前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那个剂量的安眠药起火时根本醒不过来。
陈铎醒了之后,孙壮林和狮队的兄弟姐妹来看他,但梁醒把他们拦在了病房门外,她实在很抱歉,以陈铎目前的状态根本没办法见人,人越多,越不利于陈铎的病情恢复。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每个人都是哭丧着脸的,让陈铎看见了不好。
送走了一行人后,梁醒回到病房,大白天单人病房的窗帘也紧紧拉着,不让一丝光透进来。
她没有在病床上看到陈铎的身影,卫生间的灯也关着,心登时就快要跳出来了,她正要转身出去找,看到陈铎抱着头缩在墙角。
她慢慢走过去,像害怕惊动他似的,轻声叫了声朵朵。
陈铎一动不动。
梁醒尝试着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柔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陈铎没有反应,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呆滞地像个木偶。
梁醒看到这样的他,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几乎梁醒每次出去后回到病房,总能看到陈铎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他光着脚,把自己缩在一个小角落,不管别人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医生又全面地给他做了次检查,确诊他这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给他安排了心理治疗师,看了两三次后症状没多大改善,人依旧是不吃不喝不说话。
梁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下,她快要崩溃了。
因为着急办舅舅舅妈的后事,陈铎身体没好透就出院了,他非要回家,身边人都让他在留院观察几天,可他不愿意,连梁醒都劝不动他。
那场大火燃烧之后的痕迹梁醒都不敢看,她一看心里就好难受,眼睛都哭肿了好几回。
但陈铎看了,他被梁醒搀扶着,像是自虐似的,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满脸。
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只剩了几根柱子,呛人的烟雾还在空气中挥散不去,舅舅舅妈,还有他们的两只小猫,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家没了,师傅可怜他们,让他们去家里住,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房间多。
孙壮林一家也来了,让陈铎和梁醒去他们家,孙妈妈看到他们眼泪都止不住,偷偷地说这俩孩子要受罪了。
还有狮队里的一些哥哥姐姐,都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
陈铎通通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哪怕是最亲近的师傅,最好的朋友,他都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援助。
他哪都不去,他只在飞狮堂,他嗓子不舒服,说不了太多话,拒绝一遍就不会说第二遍了。
虽然身边的人都是好心,可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同他们讲话,有时连梁醒跟他讲话,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好像开口说话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武馆二楼的几间房间是飞狮堂唯一能住的地方。
梁醒挽着陈铎的胳膊走进来,这里面太乱了,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更不用说生活用品,现在十二月份了,夜晚的天气阴冷,住一夜恐怕要生病。
这不是能居住的环境,可他们还是这么住了下来。
不过好在一楼有厨房,就是赵大厨做饭的那个,师傅和师母送来了棉被和日用品,帮他们收拾出一间屋子,虽然很简陋,但也能勉强住。
孙壮林也来帮忙,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他看着一蹶不振的陈铎,心中很难受,他想安慰安慰他,没说几句呢,陈铎却对他说:“你找别的狮头吧。”
孙壮林顿时表情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陈铎身上披着一件大衣,站在二楼望着那堆废墟,仅仅一周时间,他已经消瘦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他轻声:“找别人搭伙吧。”
“你不干了?”孙壮林问他。
陈铎沉默了。
孙壮林一拳头锤在围栏上,咬牙背过身去,其实他能理解陈铎,他只是痛恨老天爷为何要这么捉弄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铎说:“我不找别人搭伙,我等你好起来的那天,没关系的,多久都可以。”
陈铎想对他笑笑,嘴角僵硬地勾起一个小弧度,他觉得一定很难看,嘴角又收了回去,眼睛继续望着远处那块小土丘似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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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妈下葬后,陈铎短时间内打不起精神,飞狮堂的柱子倒了,没有演出和比赛,也就没办法再走下去。
几位师傅商量了一下,这种情况只能闭馆。
说好听是闭馆,说直白点就是狮队要散了。
这天下着小雨,天气阴沉,大中午像傍晚似的。十几个人坐在武馆昏暗的大堂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中间是站着说话的王春生,他的右手边是赵大厨,左手边坐着另外几位师傅。
王春生说到一半,陈铎来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和陈铎商量过了关于要闭馆的事,飞狮堂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谁都不能一心扑到演出和比赛上,但是没有演出和比赛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狮队就很难维持下去。
周天德那档子事出来之后已经走了一部分队员,这场火又把一些骨干的心烧走了,其实现在飞狮堂也没什么人了。
陈铎想留住他们,但实属有心无力,他总不能拦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去更好的地方,现在的飞狮堂没办法给他们发理想的工资,有的队员上有老下有小,有的队员还是学生,家里也不让在这待了。
听完师傅的话,陈铎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王春生那时对陈铎说,说应当由他向武馆的队员宣布这个事情。
陈铎感觉好似有座山压在他的身上,他一旦宣布了闭馆的事情,他对不起在天上看着他的舅舅舅妈,也对不起那些为飞狮堂付出时间和鲜血的兄弟姐妹。
但是他没有选择。
舅舅舅妈的离去带给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种感觉就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五马分尸,痛不欲生。
他很清楚,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勇气与决心撑起飞狮堂。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那天他沉默了很久。
王春生临走时说:“你不要说了,这件事情我来宣布。”
此时此刻,王春生看到陈铎的时候并不意外,他知道他徒弟一定会来的。
陈铎又消瘦了,如果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根本不会相信他之前在高桩上有多么地意气风发,现在的他死气沉沉,暗淡无光。
他的生命中永远失去了太阳和月光。
眼睛环视一周,孙壮林没来,他已经猜到了。
有人给他让了位子,他摆摆手,没坐,他站在上首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忙慌站直了。
陈铎总共就说了两句话,长篇大论的煽情他说不出来,他说了一句“这段时间谢谢大家了”,又说一句“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又鞠了躬。
泪点低的落了泪,陈铎坐了下来听师傅讲话。
王春生宣布武馆闭关,狮队解散,众人听后沉默,其实他们都猜到了,也没有人发表意见。
师傅宣布散会,队员围在一起说着分别的话,离开了飞狮堂,他们可能就没什么交集了。
“赵大厨,”陈铎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赵大厨今年有六十多了,家里有个老伴,他在飞狮堂做了半辈子饭,扫了半辈子地,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听见陈铎叫他,心中里面愧疚起来,他一直在自责着,如果起火那天他没喝那么多酒,也就不至于睡死,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悲剧。
他自责到不敢看陈铎的眼睛。
陈铎偷偷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他手心。
赵大厨低头一看,是一卷钱,红色的,应该有两三千。
“你这是……”赵大厨吓得要还给他:“你这是干什么。”
“赵叔,”陈铎换了个称呼叫他,说:“你也回家去吧。”
赵大厨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明白了:“我也要走吗?”
“走吧,”陈铎心中涌起阵阵苦涩:“你家里困难,出去找个营生的工作,在这里给不你工资了。”
赵大厨紧紧攥着钱,垂下了头。
这时,杜松松跑到陈铎身边,在他面前蹲下说:“铎哥,等我考上大学,回来找你。”
陈铎笑了下:“好好考啊,考不好别回来。”
杜松松对他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大小伙子也不嫌丑,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大家伙还在说着分别的话,陈铎在这片声音中沉默地上了楼梯。
二楼,梁醒在收拾他们的屋子,她把脱落的墙皮上贴了一层报纸,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好叠在床头,房间比刚住进来时整洁多了,这都是梁醒的功劳。
“回来啦,”梁醒知道今天武馆闭馆的事,但她刻意不去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来做吧,”陈铎沉声说。
梁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牵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柔情地看着他。
陈铎大拇指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肉,把她揽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梁醒慢慢顺着他的背,她感受到陈铎在颤抖,没一会,她听到了陈铎压抑的哭泣声。
她轻拍着陈铎的后背,哽咽着说:“我在呢,我们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好半天,陈铎在她颈窝里点了点头。
这是出事之后陈铎第一次做饭,洗菜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是一打开煤气灶,他看到那燃烧的火苗时就不行了。
脑袋又是那阵轰鸣,他感受到火在身上烧,也听到起火时霹雳啪啦的响声。
一阵头晕目眩,他双手撑着灶台,用力地摇晃脑袋,他伸出手,想把火关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目光无法聚焦,他始终触碰不到那个按钮。
就在他快要站不住跌倒时,梁醒从背后扶住他。
“怎么了朵朵?”
梁醒刚从门外进来就看到陈铎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她把他扶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陈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不敢去看那团火。
“没事没事,”梁醒摸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烧,松了一口气。
她攥着他的手温柔地询问:“是不是饿了?最近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坐着休息,我来做饭。”
梁醒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边开始做饭,陈铎静静坐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小会后,身后传来走动的声响,梁醒回头看,陈铎已经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