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子午

4、悲鸣

　　皇帝躺在床上，离春天很远，离死亡很近。
　　他很年轻，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
　　身边人来人往。
　　还在壮年的母亲，刚刚入宫的妻子，比自己年长一倍的老师，每个人都那样自然而然地活着。
　　他却要死了。
　　我要带走些什么，皇帝心想。
　　他看着太后，太后在笑，眼神却是苦的。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母亲愿意为自己死的，但是不行，还有弟弟，太后还要照顾一位新的天子。
　　他看着太傅，太傅在笑，眼神也是苦的。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老师也愿意为自己死的，但是不行，还有弟弟，太傅还要辅佐一位新的天子。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皇后，皇后没有笑，目光相触的刹那，年轻的妻子突然跪了下来。“陛下，带兰儿走吧。”她哭着，含泪的双眸是那样楚楚可怜的。
　　我走了，她就要做一辈子的寡妇了，皇帝心想，我应该带她走的。
　　但是不行，我怎么能让一个我不爱的人为我死呢？
　　皇帝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后走了，太傅走了，想要同他赴死的皇后也走了。
　　皇帝孤独地躺在巨大的龙床上，纤细的脖子几乎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
　　“陛下，你醒了。”小太监欣喜地把一枝桃花伸到他眼前，“陛下你看，春天到了。”
　　桃花是鲜艳的，耀眼得近乎艳俗。
　　“陛下，你快点好起来吧。”小太监天真地说。
　　皇帝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记得春天的。
　　春天的河堤上，有绿色的柳，有粉色的桃，充满生命力的鲜艳，那时他觉得这景色真是美啊。
　　他的弟弟像个孩子般调皮，指着最高的一枝桃，“我要那个，替我摘下来。”
　　他的侍卫没有犹豫，脚尖轻轻一点便掠过了枝头，“王爷，给你。”
　　他的侍卫是个谦逊的胜利者，骄傲得毫不张扬。
　　他的弟弟赌气地看着他的侍卫，“你跳得不够高，我要这里最高的那枝。”
　　他的侍卫跳了一次，跳了一次，跳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一次让他的弟弟满意。
　　两个人像笨蛋一样沿着河堤奔跑跳跃着，想要摘到最高的一枝桃。
　　他走在他们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笑着。
　　最后他的弟弟终于得到了长得最高的那枝桃，献宝似地伸到自己面前，“哥哥，给你。”
　　他笑着接过。
　　他的侍卫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微微颤抖，却倔强地站在他的弟弟身后，看着捉弄了自己大半天的小王爷。
　　春天里他的侍卫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无法隐藏的温情。
　　春天的河堤上，有绿色的柳，有粉色的桃，充满生命力的鲜艳，耀眼得近乎艳俗。
　　高高在上的皇帝突然失恋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呢？还会记得我吗？
　　皇帝躺在床上，脆弱的脖子几乎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
　　凭什么呀？
　　明明是我先爱上他的。
　　凭什么呀？
　　他夺走了我的爱人，还要夺走我的王位。
　　凭什么呀？
　　我要死了，他们却活着。
　　凭什么……
　　皇帝闭上了眼睛，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说不出话，很久之前他就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呜——”他像个刚出生的婴孩，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悲鸣。
　　他离春天很远，他离死亡很近，他只能发出一声悲鸣。
　　一声悲鸣。

　　这是哀帝驾崩前五天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