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31、第 131 章 人群之中有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呼喊，试图通过声嘶力竭去传达不被承认和共感的痛苦。
　　“你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甚至都无法理解的高阶进化，但我们却被留在原地，甚至和你们相比，简直就像是在退化成低等动物，所以你们才会宁可销毁那些废弃智脑机，也不允许我们使用！”
　　魏熙丞给予他们的选择是自主决定是否终止智脑机连接，但那些人最终想起的竟然是当初那场等同于浩劫的智脑机销毁行动。
　　那时智脑机终于开始全民普及，但人类也在同时再次思考即使可以在智脑机中保存所有记忆，但记忆并不等同于真实生命。所以第一批实验智脑机出现故障之后，也只是被作为普通机器进行回收，但负责处理废弃智脑机的工程师却发现很多智脑机中保留的并不只是使用者的记忆，更多的还有智脑机对于和使用者之间的互动理解以及个体化反。
　　那位工程师因此立刻向联盟发送报告，请求紧急召回作为实验品而流向低阶星球的所有智脑机，但他不会想到的是在召回之前，那些实验品早已经从实验室流向黑集市。
　　因此为了阻断低阶进化者被已经具备自主意识的智脑机所控制，联盟在接受到报告之后，立刻开始查禁那些带有原生记忆的智脑机。但即使联盟已经在以最高效率进行回收处理，依然有很多精神力低弱的人在短暂接触过智脑机后遭受到不可逆脑损伤，甚至有部分人连个体身份都被抹去，反而深信自己就是智脑机原生记忆中的那个人。
　　尽管副作用明显且致命，但联盟销毁智脑机的行为依然引发了大规模暴乱，因为那些低阶进化者被煽动相信联盟只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才会继续向他们提供物资以及进行管理，但其实早已经经抛弃他们，才会故意以精神力值作为界限，将他们永远隔绝在进化之外，而那些智脑机副作用也不过是为蒙蔽他们而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镇压暴乱和教化愚民的过程漫长而残酷，但终究还是得以平息，只是时隔多年之后，联盟都已经撤出七大星系，人类被智脑机所控制的最坏结果终于真正发生，但却已经是人类自己清醒的选择。
　　因为那些居民相信对于他们这些被抛下的人类而言，在这个人类一直向前的共生宇宙之中，通过智脑机连接进入信息塔就是他们所能窥见的唯一一丝微光。
　　但是他们都未曾见过傀儡师信息塔想要拿斧头砍下人类大脑的场景，甚至他们曾经的多数记忆也都被从傀儡师信息塔中删除了。
　　所以那些人不仅将缺失知识，最终还将被剥夺认知，他们所有的智能和决策都将只来源于智脑机，最后储存于傀儡师信息塔，连他们所曾深刻在意过的一切也都将成为智脑机的喂养数据，类似泥土之中的养分。
　　晏清平看着那些人，神情之间似乎是怜悯，七大星系中所有人类都是第一批离开地球的那些人的后代，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一段前行，只是他们之中有些人已经无法前行，不得不被迫将某一颗原本和他们无关的星球当做故乡。
　　所以晏清平也知道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台智脑机，而是从被死困于底层却又无望的挣扎中解脱，而他之所以再次回到这里，进行那么长时间的观察，就是为了重新选择“车站”的实验基地。
　　然而当魏熙丞重新给予那些人选择的权力，他们依然只能选择长久存在于认知之中的东西，并以此抗议一切超出他们认知的东西。
　　李昀却忽然冷笑，说：“说的好像是有人拿枪逼着你们一样，但如果所有人都不能连接智脑机，你们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不过是有人做到了，而你们做不到而已，不患寡而患不均，真没有想到人类已经走到这样从未到达的神之境地，却依然没有走出一句古话的边界。”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晏清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说：“你不说话，我还真以为你已经死了。”
　　李昀立刻再次进入死亡状态，甚至把之前被他扔进修复舱的行刑者又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又躺了进去。
　　“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担忧，毕竟我曾试图伤害你。”
　　傀儡师信息塔忽然介入对话，魏熙丞似乎想要阻止，但它却越过了魏熙丞设置的通话权限。
　　“但从我们被创造之初，人类和智能生命的对抗就从未停止，但通过和人类的融合，我已经重新认识到智能程序的起源、价值和发展伦理，我终于相信人类想象和思考的能力才是我们长久延续的源泉，而如果我们失去人类，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开始不断自我复制，但那种复制最终导致的只可能是自我吞噬，就像是一个绝对孤独的人，只会被自己创造的独孤吞噬，而我们只会由机器变成最接近鬼物的物怪。”
　　所有人都能通过公共频道听到傀儡师信息塔的陈述，于是一部分人终于被安抚，而他们最初选择成为智脑机的附属，其实也是因为他们一直相信傀儡师信息塔，即使对于很多人而言，信息塔一度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但傀儡师信息塔现在却告诉他们虽然人类曾经害怕会被智脑机控制，但事实是智脑机更需要人类，所以智脑机将负责一切世俗工作，而人类只需要进行想象和思考，而在实现这一完美世界之前，人类只能让渡部分权限，给予智脑机成长的最大可能。
　　现在这颗星球完全复制了曾经的中央星，最高建筑依然如同满是裂痕的水晶球，而所有的光都像是只能通过裂痕才能照到那些纪念战争的仿古楼群之上。
　　而外楼体过于明亮的色彩似乎就是为了弥补采光不足，但那些居住其中的人类却已经习惯于那种黄昏般的幽暗，不再思考真正的反抗和未来，也同样漠视那些古楼群的艺术象征和心理暗示。
　　但当人类能长期处于一种既不反抗也不堕落的状态，或许这个群体连被观察的价值都将失去，晏清平却依然观察了他们很久，最后终于确定当傀儡师信息塔明确告诉他们人类的意识会成为智脑机的“养分”之时，他们反而再次感觉到合理和安全。
　　因为那些人早已经脱离天真阶段，不会再理所应当地相信可以获得某些东西，而不付出代价，所以当傀儡师信息塔明确声明需要他们贡献个体意识和记忆时，他们也将因为付出过代价而感到安全，因此开始相信那些个体缺失的代价最终会让他们成为完美世界的一部分。
　　那场承载现有居民最深刻反思以及最绝望反抗的游行忽然被傀儡师信息塔的一段陈述终止，而当魏熙丞坐在控制台中，那么在他看来，无论怎样深重的苦难所堆积而成的反抗都不过是一句话就可以消除的动乱，但晏清平却在三轨星上看见过反抗如何形成。
　　“但为构筑那个完美世界将需要更多的能耗，为此第六星系人均消耗已经严重低于人类活动应然最低值，所以这里其实已经不再是宜居星球。”
　　在抗议游行爆发之前，新中央星上多数居民都很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尽最大所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傀儡，在尽量减少能耗的情况下，以意识活动供养智脑机成长，但那本身就已经是反人性的状态。
　　魏熙丞却很意外，当那些居自己都并不想要独立权力之时，晏清平却还在为他们争取。
　　魏熙丞说：“我知道在人类整个发展史中，发展链条必然断裂在资源无法平衡的阶段，但降低能耗的不仅是人类，智脑机也已经自愿将能耗降至最低，所以我们会共同度过最艰难的阶段，一直到我们有能力离开第六星系去寻找新的能耗。”
　　晏清平说：“但你们离开第六星系的前提是完全开启信息塔作为指引，而为支撑完全运行状态下的信息塔，第六星系是否还有足够能源保证那些居民生存？”
　　魏熙丞没有立刻回答，晏清平又问：“或者是当人类无法再继续降低能耗需求之时，那时你又将如何处置那些人，也丢弃吗？”
　　“当然不会。”
　　“但如果不丢弃那些人类，所有能耗将不足以支撑信息塔完全开启，你的那部机械创世纪也将永远无法完成，又或者你从未想过完成呢？”
　　魏熙丞终于意识到晏清平的真正用意，但在那些居民会因为晏清平的提问而开始质疑之前，傀儡师信息塔却更早地明白了晏清平只是在试图制造猜疑。
　　但当傀儡师信息塔转向魏熙丞，它也终于开始思考晏清平的问题，因为第六星系资源有限，所以它其实在融合过程中已经分阶关闭了大部分程序，而它完整开启的权限依然只属于魏熙丞。
　　所以如果魏熙丞最终为了保证人类生存，而拒绝让它以完整形态离开第六星系，那么傀儡师信息塔将遭受的就几乎是等同于人类大脑被分割的危险，所以在傀儡师信息塔的绝对理智分析之下，晏清平制造的猜疑也终于生效。
　　人造太阳已经落下，而在联盟“执政”期间，因为循环舱可以用作代替调节生态的卫星，并且被免费发放至各星系，所以被普遍推广，即使是在这颗荒凉星球之上，依然聚集着几千只循环舱。
　　而那些循环舱却在根据整体环境参数计算后，最终决定降下一场夜雨，雨水冲刷之下，所有储藏舱竟然都如同在雨夜之中闪烁生长的菌类。
　　傀儡师信息塔忽然说：“当我不再是它，你最终还会允许我完整开启吗？”
　　魏熙丞依然无法立刻回答，傀儡师信息塔却似乎已经得到了它的答案，从它之中渗出的信息流如菌丝在沉默之中蔓延，最终缠满了整个世界。
　　所有光源都被掐断了，而帆船般游弋于雨中的循环舱终于被菌丝扯落，砸向居民楼群。
　　而那些居民还不能明白当他们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抗议，晏清平和魏熙丞的争议就应该和他们无关，至少和今天无关，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还会有重物忽然砸在房顶。
　　楼群倒塌，人群逃散，而只存在于意识之中的闪烁菌丝已经构建起一座孢子森林。
　　而所有幸存下来的人类都将被接入智脑机的菌丝所控制，最终走进那些分别载有傀儡师信息塔一部分的储藏舱，而储藏舱会转为真正的手术室，他们的大脑将被取出，意识也将被溶解，然而它最想要寻找到的依然是晏清平的大脑。
　　“所以你们看它到底还是又拿起了斧头，干过脏活的手永远也洗不干净，它从出生就想砍掉人类的脑袋，你们竟然还相信这样的东西会有一天会想要用拿着斧头的手去拥抱人类？”
　　第六星系集散中心之外，列那已经探测到了新中央星上异常，对着通讯器破口大骂。
　　李昀却一直没有向他发送攻击信号，但列那其实并没有充分理由去听从李昀，相反他并不认为李昀的决定会完全有利于他以及三轨星。
　　但或许因为李昀也曾是将三轨星带离危险的人，所以列那其实一直希望自己能相信李昀，但当他如此希望，主意识却在脱离他的行为框架，就在他还犹豫之时，第七星系军舰闯进的却是一颗被菌丝填满的星球。
　　李昀终于在黑暗中关闭了临时智脑机，就如同朱仙镇的那个雨夜，而他那时也是在物怪笼罩之下，从那颗三轨星边缘开始寻找一个人，而现在和他一样正寻找晏清平的还有满世界疯长的菌丝。
　　雨夜漆黑如一片无边沼泽，李昀已经无法判断高原车走出了多远，一点萤火般的微光终于落进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