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26、第 126 章 而监测器明

　　而监测器明明已经监控到那条星系飞船正在降落，但在屏幕却在下一刻显示只有人造太阳和月亮正在摇曳更替，即使很多人都已经目睹那条星系飞船就在天空深处。
　　但当云层被抹平，所有人再次看见的似乎只是被砍掉了帆板的人造太阳。
　　晏清平在监测屏上连接起那条星系飞船曾经短暂出现过的坐标，似乎只要意识能再集中片刻，他就能想到那到底是什么，但也只是因为那几秒钟的延迟判断，他再也没能有反抗的机会。
　　而那似乎只是一颗临近报废的人造太阳正在被基地弓架自动回收，所以和自然日落都并无区别，根本没有影响到正在试图再次烧毁实验基地的民众。
　　当太阳终于落入实验基地，从太阳腹部却探出无数类似帆板的机械臂，从地面直接抓起实验舱，轻易到就如同人类随手摘下一颗莲房。
　　而直到那时，所有人才能看见那颗人造太阳的外壳之下竟然是一条星际飞船，而正在分散抵挡人群暴乱的护卫队已经来不及集中攻击。
　　实验舱被抓到微微变形，晏清平看着那些折痕，忽然再次想起列那狐的故事，原来那条被很多人怀疑过是否存在得星系飞船并没有如同幽灵般得隐形能力，它只是隐藏于人造太阳群落之下，通过早已混乱的日照轨迹掩盖行踪。
　　但当晏清平以精神力探入星系飞船，他感知到的却不是列那，而他也很难感知到人类意识波动的迹象，似乎这条飞船完全是由智能程序驱使。
　　当晏清平准备切断精神力，一个机械音却忽然通过飞船通讯器传来。1
　　“好久不见，工程师。”
　　晏清平有过瞬间迟疑，之后才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于第四星系。”
　　“死亡吗？”
　　那个机械音中忽然带些轻嘲，说：“我还以为你会继续使用‘删除’这个词语，毕竟我们这种智能程序在你看来并不真正具有生命。”
　　正在和晏清平对话的竟然是仆人，而他的声音似乎依然带有如同错觉般的悲悯，却又清晰地指向某种功利，而那些复杂的情感其实并不应该蕴含于机械音中，所以晏清平怀疑他正在接近仆人智能程序之中某段超出人类创造和想象的内核。
　　“但你的生命却异常珍贵，所以即使我们应该立刻离开第一星系，即使我的同类也都在反对，但我也必须为你降落这条唯一属于我们的飞船。”
　　原来那条幽灵般得星系飞船不止是由仿生人控制，而是就在联盟离撤离之后，连仿生人都能创造出一条星系飞船，甚至在第一星系之中反复巡航，只为寻找那些被人类丢弃的机器人和仿生人。
　　晏清平无声笑了，原来连智能程序都在自救以及救助同类，第一星系之上的人类却因为那条星系飞船相似某段启示录中神明降临的征兆而互相残杀。
　　所以那些居民最后的绝望其实也很合理，因为确实没有一条经过第一星系的飞船是为他们而来，也不会为他们而停留。
　　“你一直都在超出我的认知，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们会创造出一个更超越人类的世界，但我不能跟你离开。”2
　　仆人感到意外，说：“你应该已经能确定中心星人类的低智和脆弱程度，所以即使你的实验最终能成功，但他们已经再不适合作为实验对象，而如果你留下来，最终只会像那些工程师一样被他们杀死。”
　　仆人认为晏清平现在并不处于能做出理智判断的状态，所以在晏清平拒绝之后，机械臂依然在抓着实验舱，缓缓收回船腹。
　　晏清平却已经意识到真正的异常到底是什么，冷静地说：“你们确实应该立刻离开，你一直都在试图捕捉我，但你知道人类曾经创造过螳螂捕蝉这个成语吗？而你怎么能确定你们之中真的不存在人类呢？”
　　一支如同冷兵器时代的长箭忽然破空而来，穿过密密麻麻的机械臂和实验舱，精准射中其中一条，金属爆裂瞬间引起高温火焰，而火焰之中似乎生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应该已经远在第七星系。
　　李昀撞开金属门，从正在坠落的实验舱中抓住了晏清平。
　　“你为什么会回来？”
　　李昀并没有回答晏清平，他是在已经临近三轨星时忽然返航，虽然并未发现明确证据，但如果晏清平见他所见，或许也只会想到李昀应该是被故意调走，因为从成像仪上所见，三轨星被破坏得太过规整了，甚至像是一幅故意反馈创伤的抽象画。
　　李昀落身在骨刺般的长廊碎片之上，在确认晏清平并没有受伤之后，转身看向脚下暴乱的人群。
　　“这就是你为之拼死保护的人类。”3
　　仆人竟然走出了飞船，对李昀说：“你原本有机会带他离开，却将他留在这里，而你的武器最先对准的也不是试图杀死他的人类，而是想要救他的我，你果然只是一个残次品。”
　　晏清平立刻说：“它已经不是原来的仆人。”
　　在仿生人飞船如同幽灵般游弋于第一星系之时，其实早已经有人类的精神力侵入飞船，或许就在晏清平提醒仆人之时，就已经来不及，那个人的精神力终于完全侵占了仆人的主程序，只是晏清平还无法判断那个人是谁，但仆人却似乎并不自觉。
　　李昀冷冷地说：“凭你也想救他？”
　　仆人却似乎在复制李昀的冷笑，说：“所以你作为残次品，或许应该重温一下实验过程，检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机械臂忽然将一间被抓着的实验舱抛掷过来，李昀立刻带着晏清平飞向更高处，实验舱却在半空被机械臂切割成两半，如同一副立体画般在他们眼前展开。
　　“虽然你或许已经不记得实验过程了，但你一定还记得这间实验室吧？”
　　李昀只是冷笑，晏清平却在看见那间实验舱时几乎立刻进入冻结状态，因为他所一直隐藏着不敢让李昀知道的过往就那样清晰而完整的再现。
　　仆人再次看向晏清平，说：“他只是批量生产出的实验品，像他这样的实验品还有很多，所以虽然你也参与过那场实验，但你应该也不再记得他了，所以他原本就不应该特别。”4
　　李昀的目光锋利到似乎都能割开仆人的咽喉，冷冷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而李昀虽然在与仆人对话，抓着晏清平的手却在收紧。
　　晏清平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当初联盟决定创造人类军队的替代品时，晏清平最先选择的是创造仿生人军队，然而高智能仿生人所表现出的生物情感倾向让晏清平最后放弃了那场实验，而他也知道联盟的备用计划其实就是创造人造人军队，虽然那也同样引发了联盟内部极大的争议分裂。
　　但一切竟然都像是注定，当联盟内部都还未能通过人造人实验决议之时，人文复兴会竟然就在那时找到了对抗联盟多年的工程师以及他得那间实验室。
　　所有人造人都被从那间实验室中解救出来，联盟也因此获得了人造人的关键基础数据，所以再进行争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就在晏清平完成那批人造人的大脑修复实验之后，真正的人造人军队实验也终于开始。
　　虽然晏清平从未直接参与过人造人军队实验，但在联盟要求他对某些数据和模型提供意见和技术支持之时，其实他都能猜到他完成得技术最终会被应用于何处。
　　但晏清平那时认为最终的成品只会是人形机器，毕竟他已经完成了人造人大脑的所有相关实验，并将所有数据没有任何保留地提供给了联盟，所以联盟依据那些数据创造出的人造人不会具有任何情感反应，晏清平因此不认为他需要有任何道德负担，即使那时的他确实也很难感知到道德的具体存在和指向。5
　　而在那场实验过去很久之后，晏清平终于在三轨星上遇到了李昀。
　　但一直到更久之后，晏清平才能推测出联盟利用那些数据创造出的并不是人形机器，而是故意制造出具备完美战略思维的大脑，甚至没有隔绝大脑情感区域，因为他们需要绝对相似人类的军队驻守要塞，才能最终骗过所有高阶生命体。
　　而李昀从晏清平的沉默之中得到了一个他永远也不想得到的答案，原来在他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之后都有晏清平，而那个原版的人造人对晏清平的执念其实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晏清平曾经的拯救。
　　那让继承了那部分记忆的李昀深信如果那个虽然清冷孤傲但却有着温柔气息的工程师知道这间实验室中发生的一切，那就一定会再次拯救他们。
　　但其实就在另一间实验室里，或许就在隔壁，作为李昀信仰和梦想的人却在分析着承载他痛苦的切片，从中获取数据，以此提供下一次在他身上进行实验的依据。
　　李昀轻声说： “你知道为了打造那支船队，我死过多少次吗？”
　　当晏清平再次想起那些过往，他就知道那些迟早应当被坦白，但他却从未敢想象李昀会有的反应，然而李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并不仇恨甚至都不愤怒，似乎一直以来的热烈也不过是被压制成了温和。
　　那些年外空战场的危险远超人类预判，即使战争已经暂时结束，但从中打捞残骸零件，也很容易就会死于二次爆炸或者空间痉挛。
　　但李昀却不想对晏清平说起那些，只是说：“你已经进化至人类当前最高阶，既有精神力，又有道德，所以你又开始想要想兼济天下，拯救他人，那我们就来说他人，你知道在文明星之后，为了回到第一星系，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吗？”6
　　“你不要这样——”
　　“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很看不起我的船队，所以你从来不知道船队之中有过多少飞船和船员，当我们来到中心星，你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失去了多少船员，那我现在告诉你，和鱼尾号一同逃离联盟要塞的船队最初共有十七条飞船，八百三十三名船员，而现在整支船队只有鱼尾号，只有三百一十二人，过半数的人都死在了寻找你的途中。”
　　“你别说了——”
　　晏清平已经临近失去精神力控制能力的边缘，所有因为神经松弛剂而累积的机体症状都在同时复发，所以如果李昀连接进入晏清平的意识，就能立刻发现晏清平崩溃的程度。
　　但李昀却拒绝了晏清平的全部连接请求，甚至当李昀看着晏清平，神情就像是将要宰杀一只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