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8、第 118 章 “我们

　　“我们不能再一同前行。”
　　晏清平的声音落在深海般的黑暗之中，似乎藏有鲸落般的悲伤，却停留在没有任何生机的冰冷阶段。
　　而李昀的意识就如同被灌满了沉重而滚烫的岩浆，他知道晏清平即将再次消失，但他却再也无法起身去触碰到那个被包裹于骨骼铠甲之中的人。
　　“所以就像你离开联盟，离开鱼尾号，现在还要再次离开我，你就只会一直逃避吗？”
　　晏清平很久都没有回答，李昀甚至感知不到黑暗之中晏清平的存在，似乎他已经离开。
　　“我不会再逃避任何东西，所以我才会回到最初离开的地方。”
　　晏清平终于回答，李昀立刻掩饰立场，说：“我对此可以保留意见，我可以和你一同返回第一星系，你应该知道那里绝对比其他星系都更危险，你需要我——”
　　“我可以创造新的护卫仿生人。”
　　黑暗像是最凶残的物怪，李昀似乎已经被咬碎了，而最致命的贯穿伤依然来自晏清平。
　　“替代我吗？
　　李昀压制住未知等级的疼痛，才能说：“我也已经是你不想要的了，是吗？”
　　李昀知道在他们遇见之后，晏清平的精神力进化就已经开始缓慢甚至是在停滞，李昀也知道一旦进化真正停止，至今依然是科技无法解决的不可逆过程，所以当晏清平将可能停止的进化视作又一个囚笼，就必然会尽力摆脱可能导致进化停止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他。
　　然而冷笑却渐渐成为自嘲，李昀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接受过我。”
　　更漫长的等待之后，李昀终于听见晏清平最后对他说：“我并不是接受过你，我只是无法拒绝。”
　　高密度污染颗粒在文明星上空堆积成沉重的黑云，遮蔽了所有自然星球和人造光源，在晏清平将分子式能源连接进入逃生艇之前，所有黑云却像是忽然被从外层空间撕开，而形同银色盔甲武士的军舰就踩踏着污染物圈层从天边走下，走向那条微小的逃生艇。
　　晏清平知道为了获取他的某一部分，联盟高层一直倾向于采取必要极端方式，但因为袁靖拥有最终决议权，所以联盟也一直相对温和，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应该漫长甚至可能对联盟造成瓦解性破坏的政治分歧竟然如此迅速地被平息了。
　　而一直追踪晏清平的联盟军舰也不再掩藏行迹，而且准备使用暴力手段，而在晏清平的计算之中，当逃生艇连接入分子式能源，阻拦李昀的那些仿生人也将临近运行至他所预设的休眠程序，所以当逃生艇升空，他能看见李昀走出那座工厂，只是李昀不会再看见黑色天空之后的他。
　　但在联盟军舰追击之下，当李昀走出工厂，他看见的却是晏清平所在的逃生艇如折断翅膀的蝴蝶，最后被钉死在标本盒般的联盟接收仓中，而李昀看着晏清平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虽然背信弃义却终于没能飞升成仙的背叛者。
　　李昀慢慢走向联盟军舰，手中还拖着已经断成两截却依然咬住他不放的仿生人，可见这些机械体出厂质量之高。
　　而若非如此，联盟也不会选择将整支迁徙船队交由第二星系打造，而在联盟之外，无数组织和个人也都私下在第二星系预定机械制品。
　　而李昀那些年冒死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飞船残骸在被暴力拆解之后，所有机械装置最后也都是被送到了第二星系的地下黑工厂之中。
　　而那些正规工厂之外的黑工厂抽成极狠，如果不能使用通用能源币支付，半条完好的逃生艇最后甚至只能定制一枚螺钉，而李昀就是那样一个零部件叠加一个零部件地打造出了鱼尾号。
　　虽然鱼尾号那批成品外观碎裂，但质量最终过关，在最后那场破关之战时，当所有联盟军舰都被击沉，李昀和其他幸存人造人士兵就是乘坐那些被藏于要塞深沟的拼接飞船得以逃离。
　　而鱼尾号在行经第五星系之时，李昀终于获知晏清平离开中心星以及联盟启动迁徙计划的信息，所以人造人船队就地解散，一部分飞船混入第五星系军队集结队列，一部分转向宇宙空间各个方向，前往不同星球去寻找晏清平，但在李昀终于找到晏清平之后，整支船队却在文森特所创造的新星之上被剿杀到只剩下一艘鱼尾号。
　　文明星上空，当接收仓开始闭合，联盟军舰指挥官已经判定完成最终追捕晏清平的任务，而当他们侦测到李昀正在以物怪形态接近之时，他们也并不认为一个以人造人为载体的物怪半成品会构成真正的威胁。
　　当鱼尾号穿过污浊的半空垃圾厂，向联盟军舰发动攻势，军舰指挥官们依然不认为出自黑工厂的劣质飞船能阻拦联盟军舰。
　　遍布第二星系的工厂连成一片黑色污染的花海，虽然被封闭于联盟接收舱的线性微算器之中，晏清平依然能微弱地感知到花海动荡，可以想见正在发生的战斗的激烈程度，在李昀以精神力短暂侵入联盟军舰之时，晏清平甚至能听见他似在耳畔的低语。
　　“如果我们能再次活着离开，我将不再继续干扰你的轨迹。”
　　那声音穿过线性微算器，直接溶解于意识之中，晏清平几乎能感知到李昀正在经历的每一个瞬间，包括从未显现而只存在于晏清平想象之中的痛苦。
　　而晏清平虽然从未真正参与过人造人实验，但身为工程师的他其实一直都能推测出在被改造之后，李昀必然隐藏了很多痛苦症状，只是李昀从未说起过，甚至从未表现出过。
　　鱼尾号暴力撞击之下，联盟军舰终于启用粒子炮，李昀再次被逼退之时，晏清平在空旷的意识中忽然想起当三轨星上那些居民用铁锹挖在S1身上时，继承自S1的基因或许也让李昀同感到了最冰冷的创伤。
　　但当晏清平在“孔雀”之中解开那道意识锁，李昀却依然选择以最痛苦的物怪形态出现在他面前，而晏清平在此刻同感着他的痛苦，又在痛苦之中回忆起所有，隐而未现的一切似乎终于开始有了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李昀再次侵入联盟军舰，却没有回答晏清平，而那种沉默让晏清平想起在第五星系星核微算器中，当李昀被困在机械茧蛹中时那无声无息的绝望，因为李昀那时不认为晏清平会选择冒险救出他。
　　而那也是晏清平真正思考他人的开始，他在想既然他能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去救李昀，那他为什么无法对其他人类也如此全力以赴，或许是他至今也依然无法对李昀之外的人如此在意，但因为李昀而触发的褪余弱化，却让他不得不更多的思考他人。
　　而当褪余被打破，晏清平知道他也将重新被多余情绪影响，甚至被脆弱情感控制，所以其实他可以选择再次接受联盟矫正，就像曾经在中心星车站看见那束蓝色风信子之后，他为了不再想起那些情绪波动，而主动将那段记忆封存。
　　然而晏清平现在却不愿意再忘记任何关于李昀的记忆和感知，尽管那也意味着更多的痛苦和干扰，所以真正的矛盾其实在于如果他在意李昀，他就不可能只在意李昀。
　　黑色花海之间的动荡越来越强烈，李昀的沉默也让晏清平越来越不安，而精神力只能从线性微算器之中撕开微小的裂痕，晏清平听见像是飞鸟被射落的哀鸣，而整个天空都在鸟群的坠落中被卷成镜像万花筒。
　　所以晏清平几乎无法判断到底是联盟军舰在撞向李昀，还是李昀正在从沼泽般的大气层中俯冲向联盟军舰。
　　而当世界终于安静，就像是所有机械残骸虽然构成了一场雨，却都被吞进了沥青桶般的星球污染圈之中。
　　最终从淤泥般的天空挣扎爬出的是一个人，那人走到线性微算器所投射的虚拟门前，似乎也在通过那道微小的裂痕看着晏清平。
　　“你知道在文森特所创造的那个畸形星球上，我们的船队损失了多少飞船吗？”
　　李昀已经做出不再干涉晏清平的承诺，但在击沉所有联盟军舰之后，当他再次看向被关于囚笼之中的晏清平，目光之中属于物怪的那部分却似乎在越来越多地取代人类理智。
　　“你知道那些飞船上有多少人造人吗？”
　　李昀已经接管这艘联盟军舰，而晏清平就被关在联盟专门定制的线性微算器之中，即使李昀现在反悔，直接提着关着晏清平的笼子回到鱼尾号，晏清平也无从反抗。
　　李昀冷冷地看着监控屏中的晏清平，说：“而在牺牲了那么多人之后，你又凭借什么认为你有权力离开？”
　　晏清平看不到李昀，但他能感知到李昀已经呈现出程度更深的物怪化，而李昀也必然因此承受等级更高的疼痛。
　　“你如果不准备放我离开，又为什么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昀似乎也已经准备一直沉默，晏清平却说：“无论怎样，我都能面对你原本的样子，可是你能吗？至少在人类的世界之中，你敢用你原本的样子，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我面前吗？”
　　通过那道微算器裂痕，晏清平能感知到李昀强烈的意识波动，似乎下一刻李昀就能破门而入，甚至于再次暴力相对。
　　“所以你甚至都不敢来见我，却准备再次控制我，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昀依旧沉默，晏清平说：“我曾经问过你想要什么，你也给过我一个答案，但我希望你能真正地去思考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线性微算器却似乎在产生某种奇怪的波动，并不是精神力从外部入侵的穿透波，却让晏清平产生意识重力在被削减的错觉。
　　许久之后，晏清平才意识到接收仓正在被推出军舰，而对接接收仓的正是他逃离鱼尾号时所驾驶的逃生艇。
　　晏清平终于感到意外，他很清楚李昀偏执的程度，所以并没有想到李昀会主动放弃控制权
　　而当逃生艇与联盟军舰交错飞过，逃生艇就如逆风而行的孤鸟，而所有军舰都保持了绝对安静，晏清平甚至感知不到齐娅的存在。
　　从未有过的不安让晏清平终于短暂地放弃理智，试图穿过线性微算器的裂痕而操纵逃生艇返航。
　　“不要回头。”
　　通讯器中却终于传来了李昀的声音，而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接近温柔，让晏清平即使明知道那只是伪装，依然不想深究。
　　“这颗文明星之外已经聚集了更多军舰，不止是联盟，还有很多不知道怎么拼凑出来的舰队，而你现在的行进方向是我唯一能预测的逃生通道，所以你不要回头。”
　　晏清平再次感知到了那种几乎压得人无法起身的痛苦，他在人类情感褪余的影响之下，已经开始过度在意李昀，但在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关注人类共同的命运，所以他只能强迫自己给予李昀自由，并独自返回第一星系，重新进入那座名为实验室的牢笼。
　　但当鱼尾号飞向的不是自由，而是死亡，晏清平就已经无法强迫自己再独自前行，而晏清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昀会忽然决定放他离开，却又将整台线性微算器都搬到了逃生艇上。
　　因为在晏清平能通过微小的裂痕慢慢逃出那台线性微算器之前，逃生艇将按照李昀设定路线，进入前往第一星系的星空轨道，那时晏清平在星轨之上看见的或许会是照耀整个星空的战火，而其中燃烧着的一部分就会是鱼尾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