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2、第 112 章 在

　　在三轨星上的迷雾沼泽之后，就在那座白色塔楼之上，他们因为强震而失去听觉和视觉之时，晏清平曾摸索着敲下字节，李昀还记得那些冰凉的字节带有夏意，而不是雨雪。
　　而那些朦胧的浮光曾指引李昀找到晏清平，但当李昀再次听见晏清平在他掌心敲下那些字节，在相通的感官之中，李昀看见的却似乎是晏清平意识涟漪之间睡莲的光影。
　　晏清平的目光就像是在随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睡莲飘忽，无论李昀怎样叫着他的名字，用力摇晃着他，晏清平都似乎完全听不见李昀真实的声音，更感受不到那些真实的触碰。
　　但晏清平却在试图和李昀沟通，而他从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之中唯一传达出的只有那些敲在李昀掌心的字节，却如同迷雾之中闪烁的萤火，而李昀被指引着走过所有关于晏清平的记忆，终于迷失在某颗寒冷星球的长街之上。
　　“你应该已经猜到我到底是什么了。”
　　袁靖看着李昀碾碎蜂群，将晏清平从能源池中抱上岸，而气泡防护罩在被李昀触及之时碎裂，似乎同时碎裂的还有晏清平意识之中的一道围墙。
　　晏清平看着慢慢走近的袁靖，却没有再后退，他其实一直疑惑袁靖作为联盟最重要的核心成员，其实不应该独自出现在这样危险的星球之上。
　　而当全部的感知都在告诉他李昀就在他身边，晏清平却无法看见和听见李昀时，晏清平才终于想到联盟为什么能一直监视着他，而他却一直无法找到监视器。
　　因为所谓的监视器一直就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就在晏清平表现出自闭倾向的最初，作为监视器的意识碎片就被砌进了那道封闭自我的围墙之中。
　　而那道围墙只在晏清平隔绝一切之时才会出现，但隔绝一切感知的晏清平却不会再主动去感知那枚碎片，所以他从未找到的监视器其实就是他自己的病症。
　　而那枚监视器不仅在监控着晏清平，甚至当晏清平降落文明星，在他最为彷徨之时投射下袁靖的影像，而真正的袁靖应该就在联盟船队之中操控着这一切，甚至在他对蜂群自卫之时引发他的自闭症状，让他再也无法真实地感知到李昀。
　　“不过你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再多思考一些，或许我才是真实的存在，而李昀才是你自闭症发时，由你自己创造出的幻象。”
　　晏清平却忽然笑了，说：“幻象会让人那么疼痛，却又那么在意吗？”
　　袁靖像是终于被问住，之后说： “如果那是你的选择，我依然会为你完成随笔，只是——”
　　袁靖看向李昀，说：“你知道你所选择的这个人，在集市之战中，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上吗？”
　　“那难道不是联盟开辟的战场吗？所有外族不都是为了联盟船队而来吗？联盟又怎么能把战争的罪责推给一个自卫的人？”
　　“你那时在沉睡，你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清平却说：“但我相信他。”
　　“你说什么？”
　　李昀尽力去倾听，却无法拼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晏清平一直在低声慢语，语气之中有迟疑和坚定，也有悲伤和傲慢。
　　李昀终于意识到晏清平不是在昏迷之中自言自语，而是正在和某个他看不见的人对话。
　　李昀忽然感到无措，当他从一个几乎由核反应堆构成神经节点的危险世界之中逃出，再一次死亡之中醒来，却发现晏清平违背承诺，终于还是离开了鱼尾号。
　　那时李昀甚至有过极端残忍的想象，他甚至都不确定当他再次找到晏清平，他还能做出什么，但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晏清平。
　　袁靖说：“那你知道，你所相信的这个人，曾经从战场之上逃走，留下整颗星球的人被填进熔炉吗？”
　　在文森特创造的新世界之中，李昀也曾在衡量概率之后，指挥鱼尾号直接离开，没有救助任何一个人类，所以晏清平能想象到李昀被指控为逃兵的那场战争或许同样残酷而无解。
　　何况当理智地看待人性，就不应该苛求任何一个人可以不计后果地去救助和他原本无关甚至是仇视的人，只是晏清平当时相信自己可以计算出最优解，李昀却给他注射了神经松弛剂。
　　晏清平因此和李昀产生分歧，甚至最终离开鱼尾号，但当他完全脱离当时场景，晏清平其实也已经不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在那时做出更优选择。
　　晏清平说：“但将他送上战场的是联盟，联盟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他和人类并无情感联系，他只会做出最优选择，只会没有任何到道德负担地为你们收集作战数据，但联盟依然命令他以及和他一样的人造人军队驻守要塞。”
　　再次思考很久之后，晏清平才继续说：“只是因为人造人对你们而言只是消耗品，而真正的人类军队已经被调回联盟，因为他们具有更大价值，只能被消耗在迁徙路上，而不是战场上，所以难道不应该是联盟为那些死去的人承担更大的责任吗？”
　　晏清平冷冷一笑，说：“那些生活在边境的人，到死也不会知道，他们以为可以保护他们的要塞只是一个测试作战数据的实验室。”
　　“你不认为你在为他过度辩护吗？所以你看见的只是实验室吗？你原本应该看见更宏大的因果，而那才是原本的你。”
　　袁靖非常失望，说：“你有没有想过，派驻人造人军队，并不是因为联盟想要保存人类军队，而是为了隐藏人类真正的战力。”
　　袁靖观察着晏清平的反应，说：“战力相差过多的种族之间，或许会有奴役和屠杀，却不会发生战争，真正的战争只发生在战力相差并不悬殊的种族之间，你一直都只在实验室中，但你应该也能通过从战场传回的那些数据判断出，人类已经和许多外族的战力逐渐临近，而那些原本都是被人类视作高阶生命体的族群，你认为它们会不会在人类真正接近它们之前，在还有机会屠杀我们之时，抹杀人类的存在？”
　　如果关乎整个人类的存亡，那么任何人似乎都应该不附任何条件地做出最大生存概率的选择，所以晏清平没有回答。
　　袁靖说： “所以联盟必须隐藏同样在进化的人类军队，联盟派出人造人军队，并不是因为无所谓的消耗，而是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所以联盟计划一直隐藏下去？一直到牺牲多少人造人为止？”
　　袁靖再次给予那个问题空白的答案，却说：“你还记得信息塔是如何记载人类为什么开启第三次迁徙吗？”
　　第二次迁徙之后，人类重新开始定居，却一直无法融入那个新的世界，而那时人类就已经开启前所未有的进化，当战力终于超出临近星系的外族，人类也终于开始反抗一直以来的压迫。
　　但战争就如同病毒，只会不断蔓延和复制，最终死于战场之上的人类几乎超出了人类总数的三分之二，而如果战争继续，即使人类最终取得胜利，或许离灭绝也只是一步之遥。
　　而在此之前，人类却又必须灭绝一切对人类怀有恶意的外族，但那无论是对于宇宙生态还是人类发展都是最不利的结局，所以那些最惨烈的数据已经证明过，战争才是最愚蠢的消耗。
　　“人类应该从那些战争之中吸取到真正的教训，所以在战争真正爆发之前——当然，那些外族之所以会联合进攻人类，也不能完全归结为是高阶生命想要清除人类。”
　　袁靖预测到了晏清平可能会有的反对，又说：“人类对此也有应当承担的责任，但一切过往数据都在告诉我们，是否正义只是战争的一个标签而已，既然是标签，就可以随时撕掉或者修改，但战争带来的破坏才是永远不可弥补的裂痕，永远横亘在人类自己身上。”
　　袁靖就像是一个客观的记录者，但是否客观其实也只是一种主观判断，所以晏清平并没有接受那个答案。
　　袁靖却继续说：“所以联盟必须开始第四次迁徙，以避免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但为了能真正适配整个迁徙行动，联盟其实一直在等待所有人类都能完成初步脑进化，但联盟等了太久了，已经不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联盟能更早的离开，很多人也不必死在那些要塞之中。”
　　“所以为了不被卷入联盟亲手制造的战争之中，联盟其实在最初就为所有人设定了进化倒计时？”
　　晏清平依然没有被联盟曾经做出过的让步所触动，说：“即使最后有人依然无法完成进化，即使经过统计，无法达到进化标准的人类几乎超过一半，第四次迁徙的末班车也会准时启程，是吗？”
　　“你关注的只是应当由谁对即将爆发的战争承担罪责吗？”
　　袁靖似乎没有想到晏清平已经狭隘到这种程度，说：“即使联盟因为过度发展和开采，因为非法实验和狩猎外族等等而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但在人类命运之前，任何追责都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能承担得起，战争也不会因为有人受到人类律法的裁决而终止。”
　　“所以在你的理论体系之下，那些原本应当受到被审判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登上迁徙船队，甚至筛选机制依然是由他们制定，而近一半的人类却只能被联盟不得不牺牲？”
　　袁靖失望地叹息，说：“你认为联盟没有带上那些人，就是在牺牲他们？”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袁靖的语气充满暗示，说：“联盟只是在保护他们，而你应该已经很深刻地感受过，有时保护也会让人以为是在受到伤害。”
　　晏清平正在走过那些被李昀拆碎的仿生人残骸，虽然被封闭的意识让他无法看见李昀，但机体本能却会自动识别危险。
　　所以晏清平知道整座工厂的仿生人都在继续策划着那场针对他的未完谋杀，但他不会再受到任何威胁，因为李昀就在他的身边。
　　但晏清平也不会忘记同样是这个人在他身上使用过过量神经松弛剂，为剥除他的进化能力而亲手将他放在祭台之上，而在被囚禁的那些日夜之后，或许还有更多他所未能察觉到的伤害。
　　袁靖说：“而你也应该能想象到，人在以为受到伤害的时候，都能做出什么？”
　　袁靖“看着”李昀牵着晏清平的手，虽然晏清平感知不到李昀，身体却在本能地跟随着那个人慢慢走过满地残骸。
　　“当完成最后的数据统计，确认只有几乎不到半数的人类能达到筛选标准之后，联盟那时做过一次最大规模的模拟实验，测试强行带那些不符合标准的人离开是否可行，而测试模型采用的就是你最后设计过的同载程序。”
　　晏清平终于感到意外，说：“车站？”
　　联盟对于晏清平有过长时间的严密监控，却也给予过其他工程师所没有过的特许，即使晏清平的所有造物几乎都是在反对联盟。
　　在人类第三次定居之后，联盟经过精密研究，将人类情感归结为褪余，认定那是应该被剥离的东西，但晏清平却在那时创造了白色伊甸园，坚持认为人类应该保留部分情感和回忆，联盟因此将白色伊甸园预安装入所有智脑机。
　　之后联盟认为人类应该追求更为高尚也更为宏大的目标，为此联盟在所有旧日信仰消解之后，重新制定被多数人所认可的规范价值观，以此指引全人类行为和思考，晏清平却在同时创造了“女娲”。
　　而当“女娲”学会思考之后，却认为相比宏大宇宙，人类应该更多关注和创造自身可能性，联盟因此计划过销毁“女娲”，却一直没能做出销毁晏清平的造物的决议，最后为监禁性保存“女娲”，甚至将其载入唯一的被监禁者智脑机。
　　而在联盟决议为迁徙计划创造新的智脑机程序之时，虽然所有工程师都在不完全知情情况下承接过那项任务，联盟最后还是在计划之外再次选择了晏清平。
　　但当晏清平创造出“车站”，联盟最终确认所有连接进入“车站”的意识都会被整合为整体，而失去任何人类意识都将会是整体的损失，恶念和善意都会成为整齐编码，进化参差也会成为进程排列，所以那或许是晏清平最想创造过的东西，也是联盟在第四次迁徙之中真正需要的东西。
　　但在联盟最终评议“车站”之前，也就是晏清平向联盟高层演示过“车站”的第二天，晏清平就从中心星彻底消失。
　　而在晏清平离开之后，在所有星系动荡分析都缺乏模型支撑之时，联盟才终于确认“车站”存在的意义。
　　袁靖说：“虽然车站还不完整，却已经具备测试低阶进化者的基础功能，但你知道测试结果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