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山》安知与

25、平川郡休整杂谈 “别离有期

　　为表对恶鬼镇的重视，茯苓做主逗留三日。
　　晨起收拾妥当便出门，顺着四条横街数青石碎砖，寻一处平整些的坍塌墙垣休息。午饭后去镇中府衙做客，闲聊、发呆、吹蜡烛，和恶鬼镇话事人大眼瞪小眼。
　　朔风在高台下转了三十圈，带起的风飘上高台，让好不容易背完万山盟典籍中种族分类篇的洛云吃了一嘴沙尘。
　　磨蹭到天色暗下，镇中欢笑畅叫声四起，九人才在陪同下回到春福楼。
　　朔风依旧停驻对面废墟。
　　进入春福楼后盛青乾开始对比归来和出去时的砖石数量，盛嘉元强调改了形状的废墟，简合意补充起砾石堆中遮盖的颜色。
　　在灵气残留的热闹夜幕里，众人各自沉默睡去。
　　三日后，穆角握持平川郡郡守官印，端正地拓印在恶鬼镇和平协议上。话事人收起公文，有礼有节地送一行人离开恶鬼镇。
　　走出不到百米，盛青乾回身望去，只依稀得见“恶鬼镇”的石匾，镇门、街口和冲天的青烟屏障都被掩住。
　　分明无风无沙，无树无楼。
　　易守难攻。
　　“就这么算了？”盛青乾喃喃。
　　茯苓拍拍衣摆：“我们这点人手也不够打一架啊。”
　　穆角思虑着：“要是我能想出攻打恶鬼镇的计划呢？”
　　“先别想，先告知万山盟，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要收集意见、制定目标、调配人手、掩人耳目……麻烦极了。”茯苓摆手，“不过我也不是平川郡的巡检官了，我可左右不了事态。你们平川郡内部有什么想法，你们自己商量着定。”
　　语气调侃，多少有些内部矛盾。
　　游效本想以跟在后面的、来路不明的朔风为切入点，反击茯苓不分形势和场合。可转头一看——
　　朔风不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的。
　　游效：总有一些人和事在提醒自己技不如人。

　　八人多行少歇赶回平川郡都城。
　　榆仙儿最先脱离队伍。她寻了个光照充足、四面开阔的地，展开枝条给自己架棚搭桌，摆椅立杆，扯一面“算命”的旗垂落棚沿，“像模像样”地招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准不收钱。”
　　穆角被这架势唬住：“真有那么准？”
　　茯苓笑道：“郡府衙的常客了，准不准先不说，反正是个麻烦，只有每年拽着去恶鬼镇出些力才能缓解头疼。”
　　盛青乾和洛云，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当然是准的，我们这一行不是很顺利嘛。”
　　一个对未来充满幻想：“当然要准啊，不然我的愿望怎么实现。”
　　盛嘉元别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人生在世，总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穆角希望尽取民意，又着重询问了一遍简合意与游效。
　　“无所谓吧。”简合意跟自己商量了一下，“如果算出来结果很好，那当然是种宽慰；如果算出来结果不好，那就当凑个热闹；如果算出来不好不坏，那也不吃亏。都差不多吧。”
　　盛嘉元看了她一眼：“就跟听了场话本差不多？”
　　简合意表示认可。
　　游效向榆仙儿行礼告别：“不信。”迈开两步后补充，“她也不准。”
　　穆角吃不准榆仙儿的能力，也就暂时淡了心思。比起久悬未定的消息，眼下亟待处理的府衙公文和郡中民生更为重要。
　　平川郡总兵裴千机评价：“那郡北的干旱，郡西的流寇，想来是有应对之策了？”
　　“上头还没做赈灾批复吗？”
　　裴千机看着穆角没答话，片刻后，偏过头向众人客气道：“这一月多辛苦大家了，府衙内已经为各位收拾好了落脚地，各位可以在这里休整几日。”
　　茯苓摆手推拒，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已经过了很多年的“艰苦”日子了，就不留在这府衙“受罪”了。
　　盛青乾听听就罢，茯苓和裴千机的话音都只在耳边打了个旋，毕竟这一行要游效说了算。
　　平川郡新上任的巡检官游效迟疑两息，接纳了自己的身份，准备暂留府衙等候执行公务。
　　“茯苓打算什么时候启程？今夜在府衙为你摆个宴送行。”茯苓应下，裴千机又对盛青乾道，“你们需要的调阅公文已经备好，等你们休息妥当，随时可以和游巡检一起出发。”
　　盛青乾欢呼。
　　这趟出门大有收获，以后的游历也定会如此顺利。
　　裴千机一圈招呼完，就邀了新上任的郡守和巡检进内衙详谈。
　　穆角落后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取出一只镶翠嵌珠、金缕缠缠的发簪：“先为茯苓大善人入个郡志，即便卸任也依然记挂我们平川郡的百姓。”
　　茯苓拍手庆贺，轻松提议：“在郡志里夸奖我的时候，不要忘记大肆宣扬我的能力、功绩、品味和美貌。”
　　笑谈一番，裴千机引着穆角和游效走远，茯苓主动为盛嘉元、盛青乾、简合意与洛云四人带路，感叹起晚上的送行宴：“府衙里也没什么好吃好喝的，就跟去恶鬼镇的一路差不多。”茯苓捋着衣上的金线，“好久没回山门了，本来不想再耽搁行程的，但和裴总兵十来年的交情，也不好说走就走。”
　　“从她还是小兵卒的时候就认识了呢。”
　　晚上的送行宴没有持续太久，平川郡的三位主事匆匆来，又匆匆去，中间只顾得上垫两口肚子，和茯苓说两句道别。
　　裴千机有太多尽在不言中，被茯苓打岔过去：“明年又不是不见了，我游效师兄做巡检官，可是不能像我一样独自带队去恶鬼镇的。所以明年招呼一声，我还是会回来，毕竟我熟门熟路。”
　　游效不太情愿，撒了些气——客气地接受了茯苓的提议。
　　该承认不足的时候还是得认，逞强之后出事可得不偿失。
　　穆角再次向茯苓致谢，两三步间洋洋洒洒一篇公文，把茯苓听得头大，直呼同行一月多也没发现穆角是这样的人！
　　送行宴办到一半，席上就只剩了五人。
　　茯苓不紧不慢地看看月色，掰口干粮，逗逗小孩，夹口野菜，一边说自己修为高深不需吃食果腹，一边又挑剔菜根老得硌牙，索性再也不用吃了。
　　“茯苓师长其实也舍不得离开平川郡吧。”盛青乾凑上去问道。
　　茯苓拒不承认：“突然一下把事情都交给其他人办了，还有点不自在。再说，平川郡又不会跑，我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愿意回来，就意味着没那么想走，强烈想走的人都是绝不回来的。”简合意挑明。
　　茯苓觉得无趣极了。
　　盛青乾却反驳道：“要是有未尽之事，强烈想走的人也会惦记着回头的。”
　　“这个情况就复杂了，你们青芜山师长知道吗？”茯苓有意打趣道。
　　盛嘉元张了张嘴，最终负气抿唇一句不露。
　　盛青乾拉住盛嘉元的手腕轻摇两下，试图哄人。盛嘉元摇头示意，仍旧一言不发。
　　“这趟事结束，还是要回山上学习几年，再跟着会引导的师长或者学长下山历练。”茯苓迟疑了一下，决定直言不讳，“游效不行，自己都一堆困惑止步不前，哪还有空闲管别人。修行历练的时候还是要学会听劝，你看游效，就是因为不听劝，一意孤行，现在毫无进展。”
　　看来茯苓平时在游效面前还是收敛了。
　　盛嘉元一时都忘了生气。
　　洛云回顾着自己有限的记忆，觉得自己还挺听劝的，但修为和运用依旧没有长进，连规律都摸不到，也不知是该惊愕还是该绝望。
　　盛青乾左右看看，不确定是要应和还是反驳。
　　气氛愈发凝重，简合意试着转换话题：“茯苓师长游历过很多地方吧，其他地方好玩吗？”
　　“我在平川郡当了几十年的巡检官，哪还记得其他地方如何啊，哪有游效师兄游历的地方多啊……”茯苓苦着脸，尝试苦中作乐，“游历那么多地方也没领悟突破。”
　　只有茯苓一个人乐了，其他人多少有点负担，洛云负担最重。
　　两头取乐的茯苓感到畅快，自觉调换了状态：“好了，我觉得，锦绣山最有趣了，将来你们外出历练可以去锦绣山，报我的名字，我带你们去看锦绣山的金丝万缕屏障和浮光掠影绣缎。”
　　说到金丝万缕屏障……
　　“有幸见过，在春福楼。”
　　“在裴姐姐当年把我们和干娘拦下来询问的关卡。”
　　“十年前恶鬼镇那帮家伙可不太安生，关卡多了。”茯苓感叹，“那都是顺手一勾，不算完整，锦绣山上的护山大阵才叫壮观。”
　　简合意腰间一热，开口询问：“那不是随便能见的吧。”
　　“很随便啊，好东西当然要拿出来显摆，藏着掖着干什么，护山大阵每个时辰都亮一次呢。”茯苓态度随意。
　　万山盟典籍关于锦绣山那章怎么说的？精致、高调、奢华、强调品味，但每个人对“精致、高调、奢华和品味”的理解不同，表现形式不同，炫耀方式也不同。
　　气氛没能如任何人的意愿调转，变幻莫测起来。茯苓摆出师长的身份轰四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回屋休息，自己就着月色下了壶珍藏酒酿。
　　平川郡的粮食做的，可金贵了。

　　次日一早，裴千机再想与茯苓小叙话别的时候，只见到了她房中没带走的首饰。
　　“金银细软不便上路，我回山门自有新的，留它在此，你们自行处置。”
　　“别离有期，再聚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