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山》安知与

24、恶鬼镇偶遇闲散 平川郡常年

　　无遮无拦、不挡不避地跟了一路，末了被问起的时候还镇定如常地说：“我听姑娘讲解有趣，不由自主就跟了下去，见谅。”
　　在茯苓眼里这完全就是挑衅！
　　她好意叫对方一声仙人，对方直呼她为姑娘？
　　身份呢？
　　体面呢？
　　还有，她这种随心所欲拖延时间的走法，也能被称为有趣吗？
　　什么样的人……或者仙啊魔的才能在恶鬼镇这种地方找“有趣”？
　　茯苓绷紧了脊背，伸手把所有人往自己身后拦。
　　榆仙儿没转那么多心思，只配合起来，用枝条在众人外围了个圈，便于四下警惕。
　　游效外出历练多年，深谙各种正正反反的说辞，虽然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佳，但探究他人的情绪一流。茯苓还没做出决断，游效的手就搭上了后背的卷轴。
　　实力不济还能游历那么久，自然有其他依仗。
　　至于剩下五人，均构不成威胁。
　　对面的视线一一略过众人，维持那副无波无澜的态度示好：“确实有些私心，但没有恶意，只是想与几位交个朋友。我们都不是此间人士，将来在外面总有遇到的时候，现在能达成共识，总比以后见面就认定是敌人强。”
　　这个“我们”说得理直气壮！
　　洛云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忍不住开口纠正：“这不是交朋友的态度。”
　　说完自己都愣了，反复去看茯苓、游效和榆仙儿的神情，所幸他们没对这句口无遮拦的话展现什么不满。毕竟要真动起手来，自己这个时灵时不灵的修为更可能会拖后腿。
　　更好在，对面皱眉看了洛云一会，疑惑比不满更盛。末了退后半步，动作生硬地抱拳拱手，再开口也没那么利索：“在下朔风，汾水郡昌和县人，之前多有冒昧，还请各位见谅，但确是想与各位交朋友。”
　　话说得迟疑，字句之间要斟酌片刻，应当是不习惯加如此多的修饰。
　　抱手一拱即收。
　　这边三人都没收起架势，视线还很有默契地在洛云身上探查个来回。游效观察得尤其久，尤其重点，重点落在洛云手背上的紫露草绘型。
　　茯苓饶有兴趣地追问：“那这位朔风仙人来恶鬼镇所为何事？”
　　朔风偏头想了想：“游历、观光、赏玩。”
　　“听上去都不像普通修士能干出来的事。即使修为高深至弈星或大同，也经不起恶鬼镇这般繁多的邪祟吧。”榆仙儿补充，“一般游历的修士，看到镇门口的石刻也该绕路了。”
　　大概是对面这位自称“朔风”的修士，虽然神秘，但很好说话，基本看不出情绪起伏。因此，穆角并没有感觉到危机，甚至有闲心在看戏之余调侃两句：“我们就很不一般。”
　　“我们当然不一般，我们有要事在身。”茯苓快速接住，想来是习惯了应付这种情形。
　　“即使我身份可以，我们也未必要产生冲突。”朔风不做解释，看了眼高耸的府衙外墙，换了个话题，“几位难道想在这里与我交手吗？”
　　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在场能主事的四个人心里都清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可不能让给恶鬼镇的这帮邪祟。
　　气氛缓和起来，茯苓拨弄着发髻，挑起新一轮试探：“等会你是留在外面还是跟我们进去？我个人建议你单独行动。那等会如果打起来，你准备帮哪边？”
　　朔风再次扫视几人，流露出些许恶意：“我看热闹，你们死一个少一个。”
　　游效收回关注，活动着刚从卷轴上收回的手。
　　茯苓以笑容回应，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盛青乾一个激灵，左右看看，拉了离得最近的榆仙儿问：“这就应该警惕了吧，算危险人物吗？需要跟山门汇报吗？”
　　榆仙儿枝条收了一半，拐个弯轻敲盛青乾的脑袋：“小朋友只会对直白的恶意产生警惕吗？萍水相逢的一个不明底细的人，如果毫不犹豫地要为你犯险，你会相信吗？”
　　盛青乾头点了一半，听见榆仙儿下了定论：“那他一定有图谋。不帮忙也未必就没有图谋，但明晃晃的恶意比后背的刀子好防备。暂时还不会打起来，放宽心。外出游历还要事事回报山门的话，就白出来了呀小朋友。”
　　游效听到了，没表态。
　　盛青乾听得一知半解，大多数内容都绚烂成了一碰就散的灵气泡泡。
　　茯苓摆起阵势请穆角移步进府衙的时候，盛青乾还在拉盛嘉元讨论。
　　讨论救起濒死的她、给她一个安稳落脚地的盛耀；讨论温柔友好的盛瑞年和嘴欠心热的盛瑞月；讨论清淡疏离但对她们帮助良多的简合意；讨论一路陪伴、打闹且共同成长的洛云；讨论心系石山村的强壮姐姐阿喻；讨论指导耐心却脾气不好的游效……
　　最后讨论到盛青乾和盛嘉元相互依偎着走上了登山道。
　　这些所有其实都不能相信吗？难道反而像春福楼里的那些才能更放心吗？
　　盛嘉元没好意思解释：当时的盛耀和盛青乾她确实都不相信，但她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抓住了，不管尽头是死是活，是坦途还是悬崖，她都得搏一把。
　　盛青乾竟然是没起过疑心的吗？
　　当年在登山道上的小小疑惑终于冒出苗头，盛嘉元却不忍心将苗头与盛青乾的表现一同拔去：“以后我们多下山几次，多接触一些人，有些事总要做过才知道。”
　　“有些人也要相处过才知道，就像瑞月哥哥。”盛青乾举一反三。
　　盛嘉元对此持不同态度。

　　“……到这来还这么闲散？”
　　讨论的空隙听到责问，盛青乾和盛嘉元立刻收声，拿出被严格师姐抓包时的正经架势，好似自己交头接耳只是为了深入研究前一句话。
　　装了没一会，忽然发现，左右之内全在闲散。
　　茯苓护在穆角身边，把桌案上的清寡茶水夸了个天花乱坠。
　　穆角撇撇嘴，自觉此生是与“享乐”、“格调”无缘了。
　　榆仙儿决计不看茶盏里卷舒的叶片，背过身去，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字画多潦草无章，看不出内容，榆仙儿始终觉得随意涂画的可能性较高。
　　她记得几十年前被茯苓征招来当帮手，第一次踏进府衙——当时府衙厅堂还没建在高台木屋之上——盘踞这里自称镇长的话事人左绕右绕不正面应对，自吹自擂地讲起自己的墨宝：“他们都说这等优秀的作品理应挂出来展示，我寻思这也对，但挂外面风水日晒的不易保存，不如挂屋里，晒不着还干燥。”
　　“他们”自然是长期停留恶鬼镇的所谓居民。
　　按理，平川郡常年干燥，但恶鬼镇的街道时有潮湿。
　　简合意有样学样，拽起洛云就开始抽问万山盟典籍的撰写范围。
　　洛云到现在为止尚且认不全字，典籍内容基本看不懂。外门试炼前一年开始突击，第二轮问答时分数仅高于几个靠蒙猜的对手，根本答不利索。
　　简合意没做指望，自问自答，复述课程，就当是给洛云灌耳音。
　　游效寻了支燃着的蜡烛挑芯，挑不顺心了就把它吹灭，再点上。点火时分神给简合意和洛云补充两句在外门院不曾讲过的解析。
　　盛嘉元戳戳盛青乾，提醒她别光顾着看自己人，也看看环境和对手。
　　木屋四面都张挂字画，没有给窗户预留位置，只他们身后的墙上留了一人多高一臂多宽的出入口，被称作是门。从门的位置望出只能看见一眼青灰。
　　刚被茯苓指点了去向的朔风并不听安排，此时摆出一副“我随便转转”的态度倚在门边，挡住了大半外面的光。
　　此间话事人十分满意。
　　房内靠蜡烛照亮，中央和四角的木枝样烛台高低错落，一簇为一架，一架烛台放置十根蜡烛。本应昏暗的烛火在架簇间互相照映，愣是映出了一方堪称清晰的范围。
　　盛青乾满心疑惑，低声向茯苓询问：“在木屋和纸张间点这么多蜡烛，也不怕烧着什么？”
　　有同样疑问的还有穆角。
　　茯苓停下对茶水的夸赞，趁着转身的时候推远茶盏，在雀跃的神情下平淡开口：“看看外面的青烟，它为什么会不飘出来呢？”
　　哦，有屏障。
　　盛青乾这才收回心思打量坐在对面的话事人，也是本次出行的谈判对象。
　　从外表看是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人。从两鬓蓄髯，长度覆盖脖颈，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皱起的眉头在笑容下显得有些无奈。身着长袍、长衫、宽袖，头带巾帽，腰间未见饰物佩戴，布料和颜色掩在烛火的阴影下。
　　对面又开口问了句：“不谈正事吗？”
　　茯苓甩甩衣袖，捋捋绣线，抚弄发髻，转头与穆角探讨自己应该再添些什么样式的衣裳。
　　茯苓这边得不到回应，对面就去看榆仙儿。
　　榆仙儿状似疑惑，复又恍然，随手指着一副画作问：“这创作的是什么？”
　　都在装傻。
　　比谁更有耐心？
　　那还是茶盏中少水了比较重要。
　　盛青乾在对面悠然烹茶的空余里惊讶发现，那人自己喝的和泡给他们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叶片样式都不同。怪不得能一盏接一盏。
　　对面又品下两盏茶，朔风待不住绕着高台眺望了三圈风景，榆仙儿无聊至极举起蜡烛烧画取乐。
　　纸张在屏障的保护下被烛火的热气熏出左右摇摆的动势来。
　　盛青乾和盛嘉元凑到简合意与洛云之间，话题很快就从万山盟典籍转移到了游效前两天的特训重点。
　　眼看天色渐暗，还需食物裹腹的五人肚子叫了一轮又一轮。
　　茯苓起身理理衣衫，煞有介事地朝对面拱手：“多谢镇长招待，今日十分愉快，等明日我们再来叨扰，告辞。”
　　盛青乾脸比肚子空：还来？还住春福楼？朔风还跟着？
　　朔风从木屋高台跳下，回头看被榆仙儿枝条捆束送下高台的五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一阵讥嘲。片刻后恢复，与茯苓寒暄：“几位也是好闲心，在恶鬼镇都能多游玩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