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末次 屋外,嘹亮 ...

  •   宋星稔陷在驾驶座的椅背里,两眼空洞地看着眼前的挡风玻璃。

      长达半年的应激障碍治疗其实让他忘记了很多记忆片段,但最近的频繁噩梦以及过度回忆,又令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当时他因吸入高渗海水导致急性肺损伤,继而引发细菌感染,在重症监护室待了整整三天。每次迷迷糊糊醒来时,身边围着的都是不同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哥哥,有徐阿姨,有攥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哭得很难听的纪让,还有妈妈。

      他已经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来得了。第一次能下床走动的那天,他忍着胸腔的疼痛和头晕,颤颤巍巍地出了病房,他实在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便想去走廊尽头透口气。返回时因体力不支,靠在楼道门旁呼吸时,听见了里面的声响。

      是一记挺清脆的耳光。

      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林情禾站在宋允南面前,此刻,再次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宋允南偏着头,没有做任何还手,也没有说一句话。

      很快,林清禾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

      后面,她应该是打累了。

      “阿稔我会带走。”他听见林清禾说。

      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被带出国的。

      只是现在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时候,宋允南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接受着这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时,在想什么呢。

      良久,宋星稔吐出一口气。

      不想了。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

      宋星稔驾车离开。

      ...

      门锁生锈了。

      宋星稔将钥匙插进去,折腾了好一会才成功将门打开。

      刚拉开一道门缝,宋星稔便憋起了气。空中悬浮的尘埃在气流的波动下朝着门缝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陈年的朽木味,像是空气在无人之地被埋葬了很久发酵出的味道。

      宋星稔走进去。

      阳台上的瓶瓶罐罐依然在,里面的植物已经全部枯死。承载着这些的木架,也已经灰白开裂,布满霉斑,像一位踽踽独行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随时都要垮塌。

      宋星稔抬手拨开阳台玻璃窗的锁扣,推开了窗户。

      透明玻璃上的灰尘很快吸附在指尖,宋星稔捻了捻。外头的冷风吹进来,这一方天地里,干枯萎靡的枝叶很快摇晃起来。

      他重重地呼吸一声。

      “叮铃——”

      ?

      宋星稔心脏狠狠一颤。

      循着声源,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框顶部那只小巧的风铃。

      束铃的细绳已经黯淡了,摇摇欲坠。

      他拧开阳台的木门,走进客厅。

      物品的布局与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气。

      他走进付昀祈的房间。

      第一眼便看见窗台上那盆枯黄干萎的蓝星花,如果宋星稔未曾见过它盛开的样子,或许根本想象不出它原本的模样。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放着一摞书籍,宋星稔走近了,看清了它们的书籍名称——《法治及其本土资源》《西窗法雨》《圆圈正义》......

      宋星稔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床上的被褥平铺整齐,不同的是,中间放着一只实木盒子。

      宋星稔没有见过它。

      他走过去,将它拿起来。

      木盒的锁扣很精巧,宋星稔打开它。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叠放得很整齐的羊绒围巾,墨绿色的,宋星稔将它拿出,铺开,垂落下来的那块流苏处,宋星稔看见了一行绣得很精致的英文字母。

      他拿至眼前。

      “...Singren?”

      宋星稔怔住。

      ...这不是他的东西嘛?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条围巾...

      宋星稔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感觉它的确是有些眼熟。

      木盒底下还放着一些其他东西,宋星稔看见了两三张倒扣着的方形纸条,他翻了过来——是他高中时期在学校用过的准考证号,一张高一,一张高三。

      除了平时的月考以外,高中的期中和期末,都会将学生的准考证号贴在考场桌面的左上角。考试结束通常也不会安排专人处理掉,大多数都是等桌子的主人回归后,直接撕下扔掉即可。当然,也可以被谁任意带走。

      剩下的,还有一枚...硬币?

      宋星稔没看明白。

      以及一个盛放过平安果的红色布袋。

      ....最后,是一条缩在角落里,却最惹眼的红绳铃铛。

      宋星稔伸手,小心地将它拿出来。

      与那条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铃铛,一模一样。

      他还有机会,听到它的声音吗?

      宋星稔这样想着,于是,晃响了它。

      “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自屋内漾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星稔感觉周围的时间和空间,扭曲了这么一瞬。

      等等...

      好像不是错觉...

      他忽然觉得头晕...

      ......

      很快,他听见了一阵蝉鸣声。

      浑身裹挟着暖意,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此时,床铺一侧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下床。

      宋星稔睁开眼睛。

      一阵重影过后,瞳孔逐渐聚焦,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一个背影,对方刚刚穿好鞋子,站起来。

      此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付昀祈:“......?”

      ....不是,他觉这么浅的吗,他真的已经很小声了。

      “你...”付昀祈尴尬地开口。

      “醒了?”两个字还堵在后面,眼前的宋星稔忽然“蹭”的一下弹起来,付昀祈被吓一跳。

      宋星稔直直地盯着付昀祈。

      “我...”他喃喃开口,指了指自己,“我又回来了?”

      付昀祈皱了下眉:“回...哪儿?”

      宋星稔再也忍不住,他掀开被子,从床边仓促爬下,然后伸手,猛地钻进付昀祈怀里。

      付昀祈被冲撞得一时没站稳,向后倒退半步,赶忙抬手扶住宋星稔的后腰才稳住身形。

      宋星稔用脸蹭着他的脖颈。

      “你哪里都不许去。”他哑着声音说。

      “...好、好,我不走。”付昀祈安抚他。

      他感觉宋星稔好像浑身都在发抖,于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幕让付昀祈想起了五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宋星稔莽撞地出现在他家门口,也是像现在这样,不由分说地冲进他的怀里。

      他不知道缘由,只是觉得,对方似乎很不安。

      “怎么了?”付昀祈在他耳旁温柔地问,“做噩梦了?”

      “嗯。”宋星稔压抑出一个音节,声音颤抖,“很可怕的噩梦。”

      付昀祈不问他做了什么梦,只一心安抚:“别怕,噩梦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吗?”宋星稔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

      “嗯,都是假的,不怕。”付昀祈慢慢抚着他的脊背。

      “...那你也是假的吗?”

      “嗯?”

      怀里的人仰起头看他,那双眼睛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水雾,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付昀祈看着他:“我当然是真的啊。”

      宋星稔没有反应,付昀祈觉得他似乎还未从那场噩梦中清醒过来,于是,轻俯下身,用唇碰了碰他的嘴角。

      宋星稔终于缓过一些精神。

      很快,他凑上前,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付昀祈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懵,他刚才明明已经打算轻声离开了,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两人又亲又抱。

      懵归懵,动作倒一点也没含糊,把宋星稔吻得喘不过气。

      两人分开时,唇间扯断一条晶亮的银丝。

      宋星稔总算有了一点实感。

      但很快,当他目光落在付昀祈细长的脖子上,眼神立刻黯淡下来。

      他慌乱地喘出一口气:“对不起。”

      “?”

      付昀祈愣了一下:“怎么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宋星稔自顾自地说。

      “...你在和谁说话?”

      “...对不起。”

      付昀祈不解地看着他,抬手扶住宋星稔的后脑,将人轻轻带回怀里。

      他温声问:“道歉干什么?”

      到底是什么噩梦啊,付昀祈心疼地想,这把人吓得不轻呀,精神都恍惚了。

      宋星稔沉默着,下巴垫在付昀祈的肩头,感觉浑身软乎无力。

      对面是明净的落地窗,盛夏的阳光炽热温暖,一束光线漏进窗户,在微尘悬浮的木地板上留下几块光亮的几何图形。

      屋外,嘹亮的蝉鸣藏匿在那片摇晃的绿色里,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此时此刻,活在当下,这个场景其实很美好。

      美好到宋星稔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定格,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可惜,这份美好很脆弱,也很短暂。

      ...

      宋星稔总算冷静下来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梳理思路。

      今天是2019年7月8日。

      他大概是14:13分突然回溯到这个时空的,原因是他晃响了那枚铃铛。

      他在这个时空停留的时长只有三天,最后三天,再无机会。

      上一次穿溯,他都搞错了什么?搞错了因果线,付昀祈的意外和什么狗屁债务纠纷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他才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这场事件。

      搞错了时间节点,他无法得知第一条时间线的意外发生点在何时,总之,在第二条时间线里,那场噩梦是在7月11日凌晨00:39分,在他即将回归现实时空的前夕。

      想到这儿,宋星稔随手拿过茶几底下的一小本便签,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个日期——7.11,00:39分。

      接着又凭着记忆,搜到那条巷道的位置,将地名写在一旁。

      宋星稔看着便签上的文字。

      付昀祈到底为什么会跟自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沉思。

      最后想起自己倒在地面昏昏欲厥时,掉落在眼前的那枚胸针。

      当时那个...好像是从他身上甩出来的?

      宋星稔仔细回想,当时他从付昀祈家离开,身上似乎确实少了这枚胸针,他一直觉得这东西累赘,看着烦,根本没打算好好看管,在第一条时间线里,他甚至将它随手扔在那个车站的垃圾桶。

      ....等一下,车站,垃圾桶?

      地点是在那个律所附近。

      当时身后好像有人跟着我。

      “......”

      宋星稔闭了闭眼。

      这东西果然就是个累赘。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呢?假设这次他再走一次过往的时间线,没有这枚胸针,付昀祈还会被卷进来吗。

      宋星稔不太敢赌。

      他本身不是个畏缩的人,可这件事关系到付昀祈,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再打乱时间、地点、因果去开辟第三条线。

      太多未知了。时空穿梭与因果循环是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看不透摸不透,这短暂的三天,不足以让他洞察明晰。

      只要他一个人去承受就好了。

      择取其中一条时间线,第一条或第二条。

      不就是需要一个理由吗,反正,他最多受点折磨,总归是死不了的。

      并且,只有他出点事,那个人,才能被彻底解决。

      只要把付昀祈从这两条时间线里摘除就好了。

      毕竟是曾经的因果,无论怎么样,这次,他得先把这枚胸针收好。

      选哪一条时间线?

      宋星稔想了想。

      目光最后又落回这张白色的便签上。

      ....第二条吧。

      宋星稔承认,他的确有“懦弱”的时候,遇到不愿意经历的事情,他也会想逃避,退缩。

      但是有没有办法...让付昀祈走得更远一些呢。即便切断这条因果线,宋星稔仍然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心来。他觉得付昀祈应该离开得越远越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