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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干涸 “咔”的一 ...

  •   宋星稔在房间里惊醒。

      他瘫软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血。

      好多血。

      怎么会这么多血。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朝卫生间跑去,双手扶住盥洗台,弓着身子,难受地吐着胃部翻滚的酸水。

      从卫生间里出来,眼前鲜红的那一幕仍然挥之不去。视线下落,定在桌面的那本日记,密密麻麻的字迹交错着,像从天而降的黑色织网,将他罩住,动弹不得。宋星稔往后翻了几页,最后一篇日期仍然定格在7月9日,再无更新。

      合上日记。半晌,宋星稔才缓过气,恍惚地摸过手机,拨去电话。

      对方似乎在忙,响了好久才接通,谭时桉的声音平静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嗯?”

      “我问你....”被胃酸侵蚀过的嗓子有些沙哑,宋星稔轻咳了一声,“你真的确定,昀祈当年出事,是因为债务纠纷吗?”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你骗我。”宋星稔笃定,“你什么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要说谎?”

      谭时桉冷静地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明明早上才刚见过面,谭时桉看了一眼腕表,分开不过两小时,发生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宋星稔重复质问。

      谭时桉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应该怎么说?”

      “他根本就是因为我!”宋星稔低吼道,“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是我害了他....”

      谭时桉眉心凝重:“谁告诉你的?”

      宋星稔置若罔闻:“你不应该骗我。”

      谭时桉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昀祈是因为你受了重伤,然后呢?告诉你他因为你莫名被卷进这样荒唐的事情甚至毁了人生,然后呢?然后看着你因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愧疚难受半辈子?”

      “星稔。”谭时桉叫他,“这样没意思。”

      宋星稔的声音有些抖:“你应该告诉我的。”

      “......”

      谭时桉沉重地呼吸一声:“你在哪里?我们可以一会见——”

      “嘟——”

      宋星稔把电话挂了。

      没有停歇,他很快又拨入另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宋翊尘问:“怎么啦?”

      “哥我问你....”宋星稔颤抖着声音,“高考结束那一年,我经历的那场意外,你们把我从那里救回来后,现场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宋翊尘沉默两秒,问:“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起那天在巷道发生的事了?”

      “巷道?”

      “....嗯?”

      宋星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时间线被覆盖了。

      上一条时间线里,他被绑架的地点是一间偏僻的废弃海鲜冻品仓库,可现在这条时间线,被穿越过去的自己彻底打乱,这一次,他遭遇意外的地点,变成了那条废弃待拆的巷道。

      “那天我是临时赶回去的。”宋翊尘说,“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

      “你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连自己在哪里昏迷,怎么昏迷都不记得。”

      “你连自己参加基金活动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丧失了整整六天的所有记忆。”宋翊尘说。

      宋星稔没有说话。

      宋翊尘问:“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我......”宋星稔哑声。

      他拼命回溯,这一条时间线的记忆逐渐涌入脑海。他看见了那个“宋星稔”在洁白病床上苏醒后的茫然混乱,他毫无头绪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记忆,早已停滞在六天前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晚。在那推杯换盏与酒精的麻痹中昏睡过去,睁眼迷惘醒来,记忆便尽数断线。因为宋星稔代替了“宋星稔”。

      这一条时间线的记忆,与上一条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宋星稔”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和曾经一样,依然是徐阿姨——纪让的妈妈。他和自己一样,都被送进了他们家的私人医疗所。

      不同的是,“宋星稔”没有焦虑,恐慌,应激,也没有遭受那时候折磨他数天的吸入性肺炎。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记忆,以及麻醉药效带来的短期眩晕感。

      没有折磨他几个月冰冷苦腥的梦魇。

      没有经历漫长的应激障碍治疗。

      没有失眠。

      没有害怕。

      也没有付昀祈。

      直到那本日记,同样地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阿稔?”

      听筒那头,宋翊尘叫了他一声。

      “啊—”

      宋星稔回过神。

      “没有声音了。”他说。

      宋星稔喘了口气:“抱歉,我....在想事情。”

      “没事。”宋翊尘道,“阿稔,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来得及抵达事发现场,你说的'别人',是想起当年伤害你的那个人了吗?”

      “别怕。”宋翊尘温声安抚道,“早就被解决了。”

      “....嗯。”宋星稔心不在焉地应道,他问:“我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他车底的定位器。”宋翊尘道,“宋允南早就察觉他不对劲,半个月前就对他的东西动了手脚。”

      “还有——”宋翊尘说,“你有想起来吗?当时你触发过紧急联系人,消息送到了我这里。”

      当然记得。

      宋星稔分析了一下这两条时间线的同质率,笃定,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依然是宋允南他们。

      他说:“哥,我可能又要回趟南州。”

      宋翊尘扬扬眉毛:“嗯?怎么了?”

      “他现在还住在鸾庄吗?”宋星稔问。

      “是啊。”宋翊尘说,冷嘲地笑了一下,“和他那个小情人一起。”

      他问:“你想做什么嘛?”

      宋星稔还在犹豫怎么答,没等他开口,宋翊尘接着道:“没事,我相信你心里有数,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反正现在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说了算。”

      当天晚上,宋星稔在收拾东西时,接到了谭时桉的来电。

      “你怎么样了?”谭时桉冷静地问。

      宋星稔心不在焉:“很差劲。”

      直到现在他还在魂不守舍地想,还有机会吗?他还有回去的机会吗?

      “我们见个面吧。”谭时桉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关于昀祈的事情,我当面跟你说。”

      “什么时候?”宋星稔问。

      “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

      “现在?”

      “嗯。”谭时桉说,“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

      “一个小时前我收到消息,海外的一个战略级项目出现重大技术问题,我必须亲自过去。”

      “两个小时后的飞机。”他说。

      “......”

      “正好我也想交给你一样东西。”

      十五分钟后,宋星稔出现在谭时桉的副驾。

      他边系安全带边说:“去机场吧,边开边说。”

      “那你等会怎么回来?”谭时桉问。

      宋星稔拎起身侧的皮质背包,道:“我也去机场。”

      谭时桉露出意外的神情。

      汽车开动。

      车内安静,待汽车驶出一段距离后,谭时桉才开口,语气饱含歉意:“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你什么,我只是觉得,说了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六年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宋星稔轻声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你错了。”谭时桉说。

      “什么?”

      “我认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真相的。”他说。

      宋星稔转头看他,恰好对上谭时桉投来的目光。

      谭时桉继续说:“他根本没有告诉我。”

      “他向我解释的所谓真相,与我告诉你的一模一样。”

      “直到他过世后,我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一大笔固定账户的银行流水信息。从他出事后的第一个月起,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稳定的资金汇入昀祈的银行账号,并且数额不小。”

      “我顺着这个线索,动用了一些资源去查这个账户的背景,摸清这个账户大致的资金轮廓,发现它与一个集团,以及该集团名下的好几家公司都有着频繁的资金往来,我怀疑这个账户很可能是集团内部人员开设的一个秘密账户。”

      “之前昀祈出事的时候,他的所有医疗费用被不知名的人无声无息地结清,我认为都跟这个账户,或者说这个账户的背景有关系。”

      “这个集团的相关信息,我当然也去查了。”

      谭时桉偏过头看了宋星稔一眼。

      宋星稔低头,“嗯”了一声。

      “我将他的这场意外与这个集团一联系起来,当然就会觉得非常奇怪。”

      “昀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背景的企业有联系,这根本就说不通。”

      “首先这个逻辑就很有问题,假设昀祈的意外是他们故意导致的,那为什么还要承担他的医疗费,并且不断给予他后续的生活资金,说明昀祈的伤,本来就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那他们为什么愿意为昀祈的伤承担责任?人文关怀?”

      说到这,谭时桉笑了一下。

      “这么说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谭时桉说,“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多有人情味的企业。”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昀祈给他们带来了某些益处吗,比如....受伤却恰好救了某个对他们而言比较重要的人?或是抵抗袭击的时候正好拖延了时间,为他们争取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这场意外不可声张,所以对于这样忽然闯入的外来人员,必须得用什么来掩盖?”

      “其实我并不知道。”谭时桉总结。

      “即便我后来看见了他的日记本,看见了你的名字,我也没办法完全拼凑出真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大概和你有关。”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暖运作的声响,夜晚很冷,内外温差有些大,侧窗已经漫上雾气,宋星稔偏头想看一眼冬日的夜色,却只见模糊的水雾将街景融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晕。

      “对不起。”良久,宋星稔开口。

      他看着窗外,那双澄澈的眼眸仿佛也因温差蒙出了一层晶亮的水雾。

      谭时桉皱了下眉:“跟我道歉做什么?”

      宋星稔低头,愧疚却又有些委屈:“我不知道。”

      “不要对我道歉。”谭时桉说,“也不要对昀祈道歉,我相信他并不会想听这个。”

      他偏头看着宋星稔:“这不是你的错,而你自己,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

      “应该需要有人,向你们两个道歉。”

      车子开了许久,在一条道路旁靠边停下。

      “我突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带,需要去趟便利店。”谭时桉说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比如水?”

      “没有。”宋星稔说,“你去吧。”

      “嗯,稍等我下。”

      谭时桉下了车,宋星稔坐在副驾等待,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拭去了侧窗的水雾。

      凝结的水珠汇作长长的水痕,缓缓向下流淌。隔着玻璃,宋星稔看见了谭时桉快步走向便利店的背影。

      宋星稔的目光落在那间便利店。

      这间便利店....

      有些眼熟。

      他好像来过?

      他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很熟悉——冬日,夜晚,雪地,便利店,光线,背影,人....

      五分钟后,谭时桉回来了。

      塑料袋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宋星稔看过去,里头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转换插头,谭时桉笑笑说:“出来的太匆忙,忘记带了,这可是出差必备。”

      另一样....

      宋星稔看着谭时桉将那一小包咸拧糖拿出来,递给自己。

      “嗯?”宋星稔一时没接。

      “给你的。”谭时桉看他脸色,“你是不是,有一点晕车啊?”

      “....啊。”宋星稔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谭时桉将塑料袋随手塞进储物盒。

      却没急着开动,他看向副驾驶的侧窗,视线落在前方的那间便利店,开口:“昀祈也来过这间便利店。”

      “什么?”再次触发关键词,宋星稔萎靡的状态清醒了些。

      “六年前的冬天,那个时候我把他带到了北淮,想试试这里是否有更好的医疗资源,能够治疗他的声带。”

      “再后来送他回南州,也是去机场的路上,途径了这里。”

      “当时的场景,几乎跟现在一模一样,也是夜晚,也是冬季,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下雪,天色很黑,他嗓子非常难受,于是想去便利店买一瓶水,我把车停在了这里。”

      “好像就是那一天,他回到南州以后,整个人的情绪,心理包括精神状态,都越来越差劲。”

      宋星稔声音微弱:“为什么?”

      “那次回去,大概一个月以后,他发消息告诉我,他觉得自己目前最需要治疗的可能不是声带,而且他的精神状况。”

      谭时桉苦笑了一下:“他一定是真的撑不住了才会告诉我的,我想你能感受到,他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说一点自己的痛苦。”

      “甚至连你的名字,他也从未和我说过,他从来只用“他”这样一个简单的字,来指代你。”

      “那个时候,他告诉我,自己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幻觉。”

      “....幻觉?”

      “嗯。”谭时桉点头,“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什么意思?”

      “去这家便利店的那次,是他第一次出现严重的幻觉。”

      “我记得他是这么描述的,那一天明明没有下雪,他买完水,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眩晕,甚至差点就要昏倒在地,等他清醒以后,他突然看到四周.....布满遍地的积雪,他以为自己是疯了,想快些走,结果在匆忙离开的途中,他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道了歉,还问他有没有事,他说.....”谭时桉看着宋星稔,“这个人的声音,和你一模一样。”

      “他认为自己大概是精神恍惚了,甚至都没敢抬头看一眼,很快离开了原地,但就在走出几步的距离后,他回过头,那个人消失了,周围的雪景也不见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

      宋星稔没说话,这个场景....他忽然感觉有某段被扔在角落的记忆,即刻要从脑海里破土而出。

      他问:“只有这一次吗?还有....其他出现幻觉的情况吗?”

      谭时桉想了想:“我记得好像还听过一次。”

      “他在南州的时候,有一次坐公交车,上车时车厢内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因为忽然上涌的头疼闭眼休息了几秒,就在这几秒内,周围人声变得嘈杂,他再次睁开眼睛,车厢内人满为患。”

      “......”

      “此时汽车刚好到站,他挤过这堆诡异冒出来的人群,下了车。”

      “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可紧接着一辆车开过,他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声音——”谭时桉看着宋星稔,“也和你一模一样。”

      宋星稔安静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便利店,雪地,黑夜,碰撞,车站,午后,阳光,贩卖机,巷道....所有零碎的画面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进宋星稔的脑海,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神经,最后,忽地干涸褪去,“咔”的一声,所有画面熄灭,黑暗里,一切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一阵阵,跟随着脚步频率晃动的音律——

      他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宋星稔颤着声音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那个时候的付昀祈,身上有没有随身系着一只铃铛?”

      谭时桉顿了下。

      片刻,他看着宋星稔,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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