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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七月 “你这样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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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宋星稔这几天表现得过于安分,又或是宋允南与那不安分因素达成了某种平和的交易,临近活动之际,宋星稔的随身安保被撤了。宋允南不再盯着他的日常,只是一再强调10日那晚的行程。
7月10日,下午四点。
三位私人造型师拎着几个巨大的黑色箱子抵达宋宅,他们在一楼采光最好的房间里,将化妆箱齐齐排开,架起移动挂衣架,熨烫敷贴的昂贵西服悬挂在上,宋星稔像一件尚有价值的产品,坐在化妆镜前,任他们精琢打磨。
中途,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阿沿哥。”宋星稔叫他。
“还在律所。”电话那头说,“早上八点二十分从住处出发,坐地铁通勤后于八点五十分抵达并进入写字楼,中午十二点短暂离开大楼,前往隔壁饭店食用午饭,返回后,截止目前没有发现离开写字楼的迹象。”
“你确定他去的是律所?”宋星稔疑惑地问。付昀祈去律所干什么?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早上以及中午返程时,他进入写字楼我都跟随在身后,与他一同进的电梯,看见他按下的楼层按钮都为52F,写字楼50层至58层都是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场所。”
“好....”宋星稔说,“你再帮我看着他。”
“嗯,放心。”阿沿说,停顿片刻,他淡淡开口:“少爷,我认为他的行踪很符合一个社会现象。”
“什么?”
“上班。”
“......”
是...上班吗?
“律所正门的醒目位置标有对外服务时间,9:00至17:30。”
“好....知道了。”宋星稔说。
“请问他结束后我应该用什么方式将他带到活动现场。”阿沿认真思考,“根据周边的人流情况,我觉得现场捆绑可能有点困难。”
“不用真绑....”宋星稔说,“等我想想,怎么让他自己过来。”
“好的。”阿沿说,“这里离典礼的酒店非常近,应该很方便。”
“很近?”宋星稔质疑,“你确定?为什么我搜出来的地址离目的地很远。”
“你搜的应该是旧址。”阿沿说,“这家事务所是半个月前刚刚搬迁到这里的,这一片新划定的开发区,近月以来入驻了非常多扩建和搬迁的企业。”
“多近?”
“两公里。”
这么近?
截至目前,宋星稔认为他并没有过多扰乱第一道时空的事件线。也就是说,这一定是付昀祈原本的计划——7月10日,这一天付昀祈需要离家前往新开发区的律所见习,地点离他当时的酒店不过两公里。
他的事发地难道就在那一片新开发区?
宋星稔想了想,却又对这个猜测提不起什么劲。如果付昀祈真的只是去律所见习,今天只是第一天,那他大概率会在五点半准时下班,按部就班地踏上地铁通勤回程。10日晚....那他在市区出事的可能性比在开发区大多了。
况且现在,他认为地点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好。”宋星稔回复电话那头,“你先守着,稍后联系。”
“收到。”那边说。
许久,妆造做的差不多了,宋星稔换上合身的西服,在全身镜前照了一番。
造型师从深蓝色丝绸内衬的复古皮质盒里拿出一样饰品,小心翼翼地将其佩戴至宋星稔的胸口。
宋星稔低头看了一眼,依然是那枚泛着亮光的白金蝴蝶胸针。
他皱了一下眉:“能不戴这个吗?”
造型师姐姐挺有礼貌地笑了一下,说:“好像不太行。”
“......”罢了。
一切收拾妥当,宋星稔看了一眼时间,徬晚五点。
他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夏日的夜晚来的迟,此时,落日正西斜,余晖昏黄。
天要黑了。
天黑之前,他得让付昀祈回到他身边。
此时,房间的门被打开。
宋星稔看过去,宋允南站在门口。
房内的造型团队见状,开始收拾物品,准备撤退。
宋允南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宋星稔,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出来。”他说,语气仍然平得没有起伏,“跟你说一下待会的流程。”
宋星稔点了下头,跟着他走出去。
跟在他身后,宋允南开口:“你说的那个人,秘书处没有——”
“不用管了。”宋星稔说。不想去就不去了。
宋允南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傍晚5:30分,宋星稔同宋允南乘车前往目的地。
车上,因为不方便电联,宋星稔给阿沿发了消息。
半小时后,汽车到达酒店。宋允南前往他处应酬,宋星稔被安置在一楼套房内休息。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与曾经的时空相同,过往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漫上心头,宋星稔精神萎靡,不在状态,他想了又想,让人给他换了一间套房。
新的套房在22层。反正这次他也不需要打破玻璃翻墙逃出去了。
此时已是徬晚六点,日光尚在,宋星稔手中的手机振动两声,是阿沿的短信:“车里,马上到。”
这么顺利?
宋星稔匪夷所思地眯起眼。
事实证明确实很顺利,傍晚6:13分,VIP套房的房门被敲响。
宋星稔走过去,开门,门外,付昀祈的表情在看到宋星稔的那一刻,由慌张转向惊诧又到茫然,宋星稔看见他额头沁出了一层汗液。
他皱了下眉头:“你不是坐车来的吗?”怎么还出汗了。
阿沿说:“酒店的电梯在做升级处理,需要等待二十分钟,他不肯等,硬生生爬到22层。”
“......”宋星稔无言看着他。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换了。
付昀祈胸膛起伏,微微喘着气,拧眉看着他:“你....?”
“我没事。”宋星稔回复,看了阿沿哥一眼。
他会意:“我在外面等。”
付昀祈被宋星稔拉进屋内,房门关上,付昀祈虽然还有些疲累,但已然明白过来,他说:“你骗我?”
是骗你,但没想到你真的这么信啊。
宋星稔都觉得荒唐,他给了付昀祈一个极其狗血炸裂的理由:什么马上要被父母强制送出国,为了对抗不惜用玻璃割破手腕,流血过多却始终不肯去医院,离开前想要见你一面云云。
“这不是重点。”宋星稔说,“重点是你来了。”
付昀祈深吸一气,绷着脸:“我回去了。”
正欲转身,手腕被猛地攥住,宋星稔的表情做得比付昀祈还委屈,轻声道:“你生气了?”
付昀祈回头看他,抿着唇,没说话。
“那我有什么办法,让你来你又不来,大白天的也没办法真的绑你过来,”宋星稔直白道。
付昀祈情绪不佳,但开口时仍是温声的责备:“你这样骗人,很不对。”
“就骗这一次。”宋星稔手心向下滑落,攥紧他的十指,“你就听我的,今天晚上跟我好好待在一起,好嘛?”
付昀祈不知作何应对:“我说过了,这个什么活动和我没关系,我不参加。”
“那就不去。”宋星稔道,瞧了一眼付昀祈被热汗浸湿的额发,“你是不是很热,你坐一会。”
他想拉着对方去客厅的沙发坐,但没拉动,付昀祈杵在原地,想要挣脱宋星稔紧抓不放的手,仍是重复:“我回去了。”
宋星稔急了:“你要现在跟我闹脾气?”
付昀祈想了半天自己刚才应该没有任何一句语气不佳,他耐心地说:“没有闹脾气,我只是陈述事实,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宋星稔当没听见,自说自话:“你坐下歇一会吧,我给你倒杯水。”
付昀祈不动。
“你就陪我一下子也不行吗?”宋星稔沮丧地说,“我也很难受,我一点也不想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我不来,我爸就会把我关起来,会用球杆打我手臂,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付昀祈眼神颤了一下:“....打?你受伤了?”
“这一次没有,我很配合。”宋星稔说。
付昀祈的意定稍稍松了些,思绪混乱间,他已经被宋星稔拉至沙发旁,坐了下去。
宋星稔从木质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屈膝半蹲着给付昀祈擦了擦汗:“都出汗了....”
正擦着汗,付昀祈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宋星稔一愣,动作顿住,随即付昀祈抓过他的手,将西服袖口挽了上去。
宋星稔明白过来,解释道:“没有受伤。”
但他脑袋一转,又怕付昀祈误会,补了一句:“没骗你,以前是会的。”
付昀祈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问题,才将袖口拉下。
“经常打你吗?”付昀祈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还好。”习惯了,能接受,平时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没有问题。
“为什么要打你?”付昀祈问。
宋星稔:“可能他有病吧。”
付昀祈眉目紧锁。
趁着现在,宋星稔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委屈:“你陪陪我吧。”
付昀祈看着宋星稔,眸光深沉,片刻,他问:“为什么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和你待在一起?”
他的语调平缓又认真,像是真的在倾心请教这个问题。宋星稔被这么直白地询问,反倒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他含糊地把问题抛回去:“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嘛?”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付昀祈说道,眼前不由地浮现匆忙奔跑过来时,大厅里人头攒动的画面。
“我也不喜欢。”宋星稔喃喃。
好像怎么问都问不出任何所以然,宋星稔一再避重就轻,付昀祈愈发郁闷,如坐针毡,半晌,他起身:“对不起,我还是回去了。”
宋星稔眼神一沉,这回倒也没再说能不能走的事,只是淡淡道:“等下吧。”
付昀祈看着他转身走到厨房岛台,背对着自己,拎起一个玻璃水壶。
“爬了那么多层楼都没喝水。”他说。
付昀祈其实想婉拒“不用了”,但是沉迷地看了一会宋星稔身着正装的俽长身影,还是没说出口。
他承认,开门时与宋星稔对上眼的那一声欲言又止的“你....”,确实有一部分是被宋星稔这一身打扮惊诧到的缘故。
真好看。
付昀祈想了想,还是回到沙发旁,坐了下去。
过了两分钟,宋星稔端着一杯温水回到客厅。
付昀祈接过:“谢谢。”
宋星稔盯着他。
付昀祈有些不自在,他快速喝了两口,咂了咂嘴,问:“甜的?”
“嗯,蜂蜜水。”宋星稔说。
付昀祈喝了半杯多,解了渴,将玻璃杯放回茶几。
“不喝了?”宋星稔问。
“嗯,我先——”
“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宋星稔打断他。
“....什么事?”宋星稔这一发话让他再次举棋不定,微微抬起的身躯又跌回坐垫。
宋星稔挨着他坐下来,说:“我并不是完全在骗你。”
“我真的要出国留学。”他说。
付昀祈的心脏“咯噔”了一下,但真的就这么一下,很快他发现自己居然平静下来,好像这个结果并没有那么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早就在他的脑海里演绎过。
付昀祈问:“什么时候?”
宋星稔回想了一番,道:“大概月底。”
付昀祈的右手不自觉地蜷起,使了点劲,指尖陷进柔软的沙发垫。
“还会回来吗?”他问。
“回来....应该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了吧。”宋星稔说。
不知是不是太过安静,付昀祈觉得套房的中央空调运作声尤其大。冷风呜呜地从通风口里灌出来,汗液蒸发仿佛带走了他身体所有的热量,让他猛地从流火七月跌向腊月寒冬。
“那....”良久,付昀祈才开口:“希望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宋星稔安静地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片刻,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真冷漠啊。”
要是往常,付昀祈大概会急不可耐地解释“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此刻,他忽然不是很想说话了。一是他说出口的话,确实是他内心所想,并未失言,不必撤回。二是....他的思维忽然变得有些迟缓,一时没法好好分析宋星稔当下的情绪。
他捏了捏眉心,抬起莫名变得沉重的眼皮,问:“是自己愿意的吗?”
“愿意什么?”
“是被强行送出国的,还是自愿出国留学。”
宋星稔又想了很久,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自愿吧。”
“好。”付昀祈回答,不知不觉间,他那原本挺得板正的身子软趴趴地歪倒在一旁,倦怠地靠在沙发侧边的扶手上。
“......”奇怪,他还想说什么来着?付昀祈忽然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既然是宋星稔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便支持他所有的决定。
他刚才是打算回家的对吧?付昀祈这样想着,对,他得赶紧回去,本来是要加班写一项民事案件的要点分析,现在只能回家再写了,不然明天旁听案件内部讨论可能会听不懂。
好奇怪,怎么突然觉得这么疲惫,一动都不想动了。
思绪混乱间,他听见宋星稔向自己凑近,问:“你怎么了?”
付昀祈说:“....不知道,突然有点累。”
“你是困了吗?”
“....不知道。”
“你眼睛都闭上了。”
“....嗯。”
“是累了吧,你可以休息一下再走。”
“......”
宋星稔在身旁盯着他,须臾,付昀祈的呼吸趋于平缓,一进一出,再无回应。
宋星稔起身弓腰,右手轻抬起付昀祈的双腿,将他从侧靠沙发扶手的状态放平,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趴在付昀祈的脸侧,目光胶在他的脸上,片刻低头,轻啄了两下他的嘴唇,软着声音说:“没事的,睡一下就好了。”
接着他站起身,拿走茶几上的那杯蜂蜜水,回到岛台,将杯中剩余的半杯水尽数倒进水槽。又将台面上那颗已经空了的药板捏起,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