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声音》栀礼礼

76、齿轮 “我喜欢他

　　宋星稔昨晚睡前一直在想，怎么样才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

　　构成一场事件背景的核心要素，无非时间，地点，人物。

　　如果把这几个要素通通打乱，是否可以重置故事的走向。

　　替换人物？让这场事件的遭遇者变成别人？不....这显然是一个毫无道德水准的想法。

　　更换地点？如果这场事件发生的地点是在某个街角，又或是某个公交站，如果这一次，在事件发生前就远离那块区域呢？

　　掐准时间？如果在伤害将要发生的那一刻，成功挣脱，就像两块齿轮那般，在它们即将咬合前奋力跳出牢笼，那这场事件的所有因果链是否就会彻底崩断？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忽然回忆起第一次穿越时，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关于那次被热水烫伤的事件。

　　在最初的时空里，他应该是在教室，因停电后同学的一时失误，不小心打翻了保温杯，才导致自己手背烫伤。

　　然而穿越以后，他的烫伤地点却变成了楼道，但致使这场意外发生的原因，依然是一场失误，且从始至终，导致这场意外的，都是同一个人。

　　地点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却仍然没能避免这场意外。那么时间呢？受伤的时间是否也发生了变化？

　　在最初的时空，他是在停电后不久被热水烫伤。而在穿越后，他也是在停电后不久发生的意外碰撞，虽然没办法精确地掐到分秒，但如果假设穿越前后发生意外的时间是一致的......那是不是打乱时间这个要素，就可以跳出命运的齿轮。

　　检验一条理论的唯一方式是付诸实践。

　　想到这儿，宋星稔有些焦躁，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平常普通的理论实践。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每一项选择都会决定这条因果链最终的走向，这个结局的代价很大很大，不仅会影响他自己，更重要的是，可能会摧毁他无比在意的人。

　　如果真的把密钥放在时间这个因素上，即便这个时间点非常的模糊，2019年7月10日晚，跨度很大，所以这一整个晚上，他都需要确保付昀祈的安全，他需要付昀祈时刻在他的身边。

　　付昀祈是最重要的。这个想法绝对不是他被情感冲昏了头脑的结果，而是建立在理性判断之上得出的结论。因为，即便他真的再遭受一次非人的折磨，至少，他不会死，相反地，付昀祈会。

　　当人物，时间都无法改变时，他唯一能重置的，只有地点。思前想后，他决定把这个地点，置换在众目睽睽的聚光灯下。

　　——

　　下午一点，宋星稔落地南州。

　　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却没跟着林叔上车，林叔愣了下，就见宋星稔站在副驾驶窗外，微微俯身，说:“你先把我行李拉回去吧，我有点事，需要去个地方。”

　　林叔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唉宋总....非说一定要我把你带回去。”

　　“我会回去的。”宋星稔承诺道，“我只是先去见一个人，下午四点前，我一定到家。”

　　林叔本来就不想为难宋星稔，并且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要自己跟着，犹豫片刻，于是说:“一会要是需要我来接，给我打电话。”

　　“嗯。”

　　林叔开着车走了。

　　宋星稔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目的地。

　　车子缓缓行驶，最后停在一幢集团大厦前。

　　要见的人还真不是付昀祈。

　　宋星稔下车，径直走进大厦。

　　大厅一楼前台站着两个女孩子，宋星稔走过去，问其中一位:“你们小少爷今天在公司吗？”

　　女孩没反应过来:“....啊？”

　　她非常贴心地为宋星稔翻译了一下:“您找....小江总？”

　　这个称呼让宋星稔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他点头附议:“嗯，小江总。”

　　“您有和小江总的秘书提前预约吗？”女孩问道，指尖已在内部通讯录上查询。

　　宋星稔说:“没有。”

　　女孩的表情有点儿为难。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宋星稔微微前倾，一只手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你就直接用内线电话打给他秘书，让秘书转告江凛，有人找他，就说我的名字，宋星稔。”

　　“呃....好的，您稍等。”女孩被宋星稔不容置疑的气场影响，有点儿慌乱，也没敢耽搁，拿起话筒拨通了内线，对那头毕恭毕敬道:“喂，李秘书您好，打扰了。前台这边有一位宋先生需要见小江总，但表示没有预约，他委托我向您汇报，恳请您这边转告一下小江总，他有比较重要的事情需要会面....嗯....姓宋....叫——”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宋星稔，继续道:“宋星稔。”

　　女孩放下电话，礼貌地告诉宋星稔:“小江总在开会，您稍等一下，待会秘书会来电回复。”

　　“嗯。”

　　女孩又看了宋星稔两眼，试探性地问:“您和小江总....是朋友？”

　　“不是。”宋星稔说，“是仇人。”

　　“......？”

　　女孩懵圈着，过一会儿座机便响了起来，她回过神，拿起话筒接通，对那头应和点头，挂断电话后对宋星稔道:“稍等，李秘书马上下来接您。”

　　很快，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下来，领着宋星稔乘坐电梯到达顶层，期间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把宋星稔带进一间办公室时说了句:“江总还在开会，他让您在办公室稍等片刻，他很快结束。”

　　宋星稔点头:“好。”

　　秘书退了出去，关上门，宋星稔在沙发边坐下来。办公室很大，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这座城市望不见尽头的蔚蓝天际线。室内物件摆放整齐，但秩序之下似乎又掺杂着一些规则之外的东西。宋星稔的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桌面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座造型扭曲的金属雕塑。不止这一处，那些墙面内嵌的壁龛里，除了昂贵的精装书籍外，也都见缝插针地杵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或陶土造物。

　　不过宋星稔对“小江总”的个人私生活和爱好不感兴趣，匆匆扫了一眼，漠不关心地等起人来。

　　期间秘书进来给他送了一次茶水，宋星稔一口未动，他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两点了。他心想，这人能不能快一点？这边早点结束他说不定还能有时间去见付昀祈一面，毕竟他不确定自己回去之后，还会不会被锁在房间里不能出来。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以宋允南的性子，如果自己没在承诺的时间点到家，他绝对少不了给自己添堵。

　　又等了几分钟，总算听见厚重的大门被打开的声响。

　　江凛推门而入，迎面对上宋星稔的目光，然后，歪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相貌基底倒是变化不大，或许是因为面部五官的棱角愈发锋利笔挺的缘故，整个人散发着比先前更加冷冽和压迫的气场，平添了几分生意场上独有的成熟稳重。

　　可惜说话还是这么轻佻散漫。那抹不明意味的笑容还没收起，江凛便挨着宋星稔一旁的沙发坐下，打趣似的:“宋少下次来找我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你看这多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宋星稔面无表情。

　　“这次是怎么回事？”江凛耐人寻味地笑起来，“又是为了小情人吗？”

　　宋星稔眉梢都没动一下:“你对他还真是难忘。”

　　“那可不嘛。”江凛掐着腔调，慢条斯理地说:“我还没有耐着性子哄谁哄过这么久呢，结果居然一口都没吃到，你说我惦不惦记？”

　　宋星稔:“所以呢？你还是一直在骚扰他？”

　　江凛“啧”了一声:“讲话不要那么冲。”

　　“听说中瑞为了挤进金石核心资产基金的牌桌，咬牙要认领五亿的劣后级份额啊。”宋星稔说，“这个节骨眼，最好少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虽然过去就挺上不得台面的。”宋星稔补充一句。

　　江凛眯起眼睛。

　　片刻，他偏头笑道:“你这个人还真是挺好玩的。”

　　“搞搞清楚，我们两家现在谁才是关键时期？”江凛轻嗤，“也是啊，刚毕业的小朋友还没办法处理自己家那堆破事吧？自家后院的火还没灭，大老远的，有闲关心起我来了。”

　　“你这样，我真有点感动了，你这....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呀？”

　　宋星稔看了他两眼，未发一言，懒懒地往沙发座背靠去，眯着眼，目光看向落地窗外刺目的太阳光，说:“你家写字楼盖得挺漂亮。”

　　“谢谢，有空常来啊。”江凛说。

　　“就是不知道稳不稳....”宋星稔轻声喃喃。

　　江凛看他，那瞬不虞的神色被他收得很快，笑问:“嗯？”

　　“你觉得为什么很多玩资本的看不起高利贷？”

　　江凛嘴角僵了一下，心平气和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倒不是因为脏。”宋星稔自顾自地说，“大概是因为....短视，老盯着一个人兜里的那点利息，和坐上一个五亿起押的牌桌，需要的眼界和干净程度，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瞥了江凛一眼:“虽然现在能上桌吃饭了，但以前在阴沟里沾染的味道，恐怕没那么快散掉。”

　　“哦，对了。”宋星稔想起什么，“金石基金的GP是永镌资本吧，他们那个以洁癖闻名的风控合伙人，可是最厌恶嗅到怪味了。”

　　江凛目光微凝，开口却依然温声:“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好奇，你是有多相信自己那一档子破事天衣无缝啊。”宋星稔笑笑，“我的确没办法处理我家那一堆破事，但你跟我一般大的时候呢？那堆精彩的'校园投资'，断的有多干净？”

　　“我觉得，倒是很适合把那些字据和匿名口述打包一份寄给双方的风控部，作为研究'现行金融监管精神'的早期样本，附在各自的工作报告里。”

　　江凛耐人寻味地看着他，问:“理由？”

　　“我喜欢他。”宋星稔说。

　　“什么？”江凛略感荒唐地笑出来。

　　“你的第一个问题。”宋星稔说，“不回答的话，我是真怕引起误会。”

　　“所以？”江凛问，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所以他因为债务纠纷受伤的事情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有没有再去找过他麻烦？

　　宋星稔看着他，半晌，他说:“所以，你不要再去找他了。”

　　江凛打量着他:“说实话，我很失望。”他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兜来转去，你只是要告诉我一个这么无聊的结果？”

　　“你是真觉得我有这么闲么？”江凛端起桌面上那杯宋星稔一口未动的茶水，抿了一口。

　　宋星稔蹙了下眉。

　　“他长得确实很对我胃口。”江凛说，“但也就仅此而已，我对他够耐心了。”

　　“你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跟我对立吧。”江凛笑了一下，“你自己去问他，我有舍得对他动过一下手吗？”

　　“再说了......”江凛看着宋星稔，嘴角噙着晦涩的笑容，“长得合我胃口的人多了去了。”

　　“你长得也很对我胃口啊。”

　　“......”

　　神经病。

　　宋星稔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啊？”江凛低着头，说话的同时回了一条短信，“不一起吃个晚饭？”

　　宋星稔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等一下。”江凛冷静地叫住他。

　　宋星稔停下脚步。

　　江凛起身走向一处壁龛，拉开底下一处隐藏式抽屉。

　　背后传来一阵翻找物品的窸窣声，宋星稔回头，江凛正侧对着他，此时恰好从里边拿出一个小盒子。

　　江凛看了一眼，转身，将小盒子一把扔向宋星稔。

　　宋星稔完全没准备，盒子腾飞在空中时他还愣了下，随即凭着本能抬手去接它，不过倒也真被他一把拥入手心。

　　“这什么？”宋星稔看着手里巴掌大的皮质盒子，问。

　　江凛:“婚戒。”

　　“......”

　　宋星稔皱起眉头:“你发什么神经.....”

　　“你自己打开看不就行了。”江凛嗤笑。

　　宋星稔打开，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张他没见过的银行卡，还有一把他眼熟的车钥匙。

　　是他之前塞给江凛的那一把。

　　“给我这个干什么？”宋星稔问。

　　江凛歪头一笑:“送你们的毕业礼物。”

　　礼物....？这本来不就是他送出去的东西。

　　“我说你们俩之间都没有交流吗？”江凛说，“这两年昀祈还一直往银行账户上打钱。”

　　“你自己还给他。”他道。

　　宋星稔看着盒子里那张银行卡，良久，他说:“他肯定不会要的。”

　　付昀祈这么有原则的一个人，一定会竭尽所能划清这条界线。

　　“那我不管。”江凛耸耸肩，“反正别放我这里，碍事。”

　　“你什么都不要么？”宋星稔问。

　　“要啊。”江凛忽然又笑起来，看着宋星稔，“把你们家昀祈借给我，可以吗？”

　　“......”宋星稔闭了闭眼。

　　“开玩笑的。”江凛敛起笑容，“不过两年没怎么见过他，还怪想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