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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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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7:42分。
窗外正对酒店的观景区,宋星稔从窗口跃下,跳进半人高的灌木丛,这里恰好避开人头攒动的宴会厅。宋星稔快速从空荡的景区一路跑至酒店后勤的垃圾堆放处,这里的栅栏不高,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铁门,应该是为了方便平日的垃圾运输。
宋星稔没有多想,小声推开铁门,像猫似的轻快地从门缝钻了出去,直到双脚踏至外面嘈杂的人行街道,顺利地融入进路边的人群,他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紧接着,他低下头,“嘶”一声,借着路灯,将一小块插入食指的玻璃渣轻轻拔出来。
不是很疼,但也有隐隐的血丝从扎破的皮肉里冒出来。
宋星稔伸出舌尖,放到嘴边用唾液舔舐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打电话。
家是不能回了,应该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了。
然而全身摸了个遍,发现口袋都是空的——哦,他忘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经被收走。
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宋星稔有点儿惆怅,他四下张望,看了一眼周遭来往的人潮,打算先找一处空旷的地方,尝试打一辆出租车。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目视前方,他走了两三分钟,忽然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定了几秒,他倏地一回头,目光扫向身后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来来往往的普通过路人,一切正常。
奇怪......
为什么他觉得刚才有人在跟着他?甚至脚底踏步的声音都与他同频。
难道.....那群人这么快就追上他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
宋星稔这样一想,立即加快了步子,埋头往远处走。
他胡乱地转了几个街道,七拐八绕了一阵,直走得气喘吁吁,才在一处街角看见一个公交站牌。
他松了口气,至少可以乘坐一个交通工具离开了。
七月的夏天很热。直到宋星稔在那座公交站牌前站定,静下心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依然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长袖长裤,闷得他后背沁出了一层热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开始拉扯脖颈处打结好的领带,领带被胡乱扯下,他又烦躁地去解西装的纽扣,将外套脱下来随手一挽,接着把里面那层板板正正塞进裤腰的白衬衫衣摆也一并扯了出来。
舒服。宋星稔长吁一口气。
他将手探进裤袋,里面是之前顺手塞的几张现金纸币和一张信用卡,都还在,打个车总是够的了,宋星稔想。
他望着路面来往的车辆,暂时不见公交车和出租车的身影,宋星稔瞥了眼站牌前的铁皮长凳,决定先坐着等一会。
于是他坐下来,还是有点热,宋星稔本能地把衬衫的衣袖向上挽了挽,却又赫然看见小臂上几处青紫的伤痕,他怔了下,又郁闷地将衣袖拉扯回原处。
质感舒适的西装依然挽在手里,宋星稔低头看它,目光落在左侧领片上那枚泛着亮光的胸针。
这是一枚白金蝴蝶胸针,振翅欲飞的蝶翼呈现出渐变的蓝色,令人幻视汹涌的海浪,正中央镶嵌着一颗色泽亮丽的蓝宝石,晶体澄澈。
“嘀——嘀——”
耳边传来一阵突兀的汽车鸣笛声。
宋星稔顺着声音望过去,被车头白炽的照明光闪得眯了下眼睛。
前方不远处正是一辆出租车。
待看清眼前的事物,宋星稔没犹豫,起身,伸手示意,拦下了那辆出租车。
很快,出租车朝他的方向驶过来。
汽车停在他面前,宋星稔伸手准备去拉车门,低头,又一次瞥见手里的西服外套,那枚镶着钻的胸针在浓黑的夜色里依然显得很亮。宋星稔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收回手,朝旁边走了两步,停在站牌旁那一对的垃圾分类桶前,发泄似的,将西服外套连带着那杯胸针一起扔在了垃圾桶盖上。
然后回到汽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
“去哪里?”司机戴着口罩,原本低哑的声音被闷得更显阴沉。
宋星稔报了一个地址。
这是高考结束一周后,美其名曰要“独立自主”的纪让在某小区租下的房子。然而从租下至今,除了前期邀请宋星稔过去和他吃喝拉撒同住了半个月以外,暂时没发挥其他任何用处。
看来这个“暂时”马上要结束了。
汽车开始启动。
宋星稔靠在后座,偏头,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宋星稔对这一块区域其实很陌生。这是一片新划定的开发区,目前应该还处于半开发状态,刚才宋星稔所处的位置属于商圈的核心地段,夜经济尚且繁华。而此时,车辆渐渐驶向区域的边缘地带,一股半开发的荒凉感逐渐显露出来,待拆迁的房屋、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废弃的旧工厂和仓库......
宋星稔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直到汽车从平坦的柏油路面驶进泥泞的土路——
“师傅。”
宋星稔终于按捺不住:“你有没有走错?”
没有回应。
“我问你有没有走错?”
两人的目光隔着空气在前座的后视镜里撞了一眼。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尽显疲态的眼睛,阴戾至极。
宋星稔被瞪得内心震颤了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但真正让他彻底察觉异常的,是车厢里此刻逐渐开始弥漫的气味。
这是一股淡淡的,像是过熟的苹果散发出的甜香,若有似无,轻微得几乎闻不到,但宋星稔依然从难闻的皮革座椅味中嗅到了这阵果香。
宋星稔下意识地抬起手,将口鼻埋入臂弯,语调冷静:“你是谁?”
他身体顺势偏靠在一侧车门,左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握住门把手,正想用力一拉——
“咔。”
一阵清晰的金属落锁声在车内冰冷地响起。
宋星稔抬头,再一次对上后视镜里司机那双阴郁的眼睛。
“别乱动。”男人说。
舌尖开始微微发麻了。
宋星稔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收回抓握着门把的手。紧接着,他的手悄然从衬衫下摆探入,摸向了皮带。
“你想干什么?”
宋星稔问,身下的手隔着薄薄的白衬衫,小声动作着。
“要钱还是要命啊?”
他冷笑了一下:“要命的话,犯不着跑这么远吧?”
“安静点。”男人说。
“那你把东西关了。”宋星稔说,“臭死了。”
男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一个高中生你还搞不定么?”宋星稔说,“还要放这种东西出来,车门都锁了我能跑得了?”
男人没理他。
宋星稔趁机看了一眼窗外,这一段路着实偏僻,两侧的车门外几乎都没有汽车驶过。
须臾的安静。
片刻后,宋星稔再次开口:“我让你把东西关了,你关了没有?”
男人的嘴角在口罩的掩盖下轻微地扭曲了一个弧度,他实在不知道宋星稔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真可笑。
“没听见么?”男人冷漠地说,“我让你安——”
“静”字没能说出口,一股强大的力道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宋星稔突然从后座窜起,将早已解下的皮带套住男人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勒去。
“你让谁安静呢?”宋星稔在他耳边冷漠地说。
男人的喉咙发出阵阵被掐断的呻吟,求生的本能令他双手下意识松开方向盘,去抓死死勒在他脖颈处的皮带。
车辆开始失控,整个车厢随着男人的剧烈挣扎开始左摇右晃。
宋星稔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压在前排,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一边紧勒住手里的皮带不放,一边咬紧牙关,在剧烈的颠簸中稳住视线,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中控台,寻找门锁开关。
不到五秒,宋星稔探身按下了那个印着解锁标志的开关,混乱中,他听见一声“咔哒”的弹锁声。
与此同时,身下的男人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力气去扯脖子上的皮带。宋星稔快要抵不住他了,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手刹拉杆,试图降低车速,紧接着一手松开皮带,侧身快速拉开车门,就在他准备抱头翻身跃向外面时——
“你他妈的!”
男人红着眼从前座窜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针筒,下一秒,细长尖锐的银针,狠狠刺进了宋星稔的后颈。
......
宋星稔睁开眼睛,慌张地从床上坐起,弓着身子大口地喘气。
房间很黑,他打开床边的照明灯,暖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又做梦了。
太真实了,真实到宋星稔仿佛又经历了一遍。后颈好像真的传来隐隐的疼痛感,宋星稔恍惚地伸手去摸,却并没起到一点缓解作用,那细密的疼痛仿佛是从皮肉里传出来的,一寸寸啃进他的骨骼。
宋星稔环顾四周。
还在酒店,旁边,纪让正躺在另一张单人床上,睡得正熟。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锁屏显示早晨06:21。
宋星稔小声地起床,穿鞋,换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收拾完毕后,轻声推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房间。
宋星稔在酒店楼下打了车,目的地是机场,他乘坐的航班即将在3小时后起飞,落地南州。
他没有提前跟纪让说自己要回去的事情,因为即便说了,对方也一定是死命劝他不要回去。
但他必须走。
没有睡好,宋星稔疲惫地靠向后座,然而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不久前那个还未做完的梦。
车厢内皮革味浓重,宋星稔难受得要命,感觉胃酸都在翻滚。
他忍着恶心,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宋星稔没出声,两边都沉默着,直到听筒另一端传来简短冷漠的命令:“说话。”
“我今天会回家。”宋星稔平静地说,“五天后的那个活动,我也会出席。”
“不过,我有个要求。”
电话那头,宋允南的沉默一如往常。宋星稔也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径直说下去。
“关于活动的资助名单。”宋星稔说,“你们需要加一个人,并且,我要他必须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