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声音》栀礼礼

69、回信 “你也是。

　　第二天一大早，沉甸甸的乌云压城般挤满天空，宋星稔看看天色，觉得今天必定会有一场暴雨。

　　不出所料，下午四点，外面猛地刮起一阵狂风，教室的玻璃窗被吹得砰砰作响，窗外五六层楼高的老树，粗壮的树干被吹得直弯下去。紧接着，狂风骤雨接踵而至，开闸泄洪似的，雨水瀑布般倾泻而下，争先恐后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班级里正在上自习，同学们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调起了高昂的情绪。大家连连惊呼，很是兴奋。幸好宋星稔及时关上了窗户，前排靠窗的同学没来得及关，桌面的试卷被喷湿了一大半。好几个同学哄闹着从座位上窜起，有的跑到窗户旁，观看这一场热烈的风雨。

　　整个楼层顿时喧嚣起来，宋星稔也看着窗外的暴雨发怔。他想，好像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尤其喜欢这种极端的天气。

　　应该说大部分人都会对这种末日般的暴雨前兆感到亢奋。

　　极端的天气总会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人类社会所有的规则条例和秩序高压都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循规蹈矩的生活模式终于在此刻被撕开一道裂缝，你再也无暇顾及这座钢铁森林中作为公民的生存规则，只想在这场无序的狂欢里获得刹那的喘息。

　　“嗡嗡——”

　　抽屉里的手机振动两声。

　　宋星稔将视线从风雨交加的窗外移开，摸出抽屉里的手机，点开屏幕。

　　一条短信。

　　发送者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宋星稔解锁，点开短信——

　　空白。

　　宋星稔皱起眉头。

　　他盯着那条空白短信看了一会，然后，点击右上角，选择删除。

　　“看什么？”纪让雀跃后镇静下来，凑近问。

　　“没什么。”宋星稔心不在焉地掀了掀眼皮，“诈骗短信吧。”

　　...

　　医院过道的消毒水味很是刺鼻，宋星稔抬手按了按口罩两侧的鼻梁条。他坐在科室外硬邦邦的铁椅上，双眼望着面前那扇禁闭的诊室门发怔，门牌上印着“精神卫生科”。

　　椅子滑溜溜的，宋星稔魂不守舍间，上半身又不知不觉地滑了下来，他掌心抵着椅面，再次将自己挪回去。天气有些冷，手心覆在金属椅面时，冰凉一片。

　　三十分钟后，那扇门终于动了。

　　宋星稔“噌”一下从铁椅上站起，付昀祈刚打开门出来，他便按捺不住凑到身旁问:“怎么样了？”

　　付昀祈安抚他:“别急，还没好。”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单，“还要去做量表测评和几项身体检查。”

　　“哦....”宋星稔焉焉地答。

　　付昀祈扭头静静地看他:“你放心，我真的，没有问题。”

　　宋星稔:“你总是这么说....”

　　“是啊....”付昀祈无奈笑道，“但你就是不信我。”

　　诊断室里医生朝门口喊了一句:“付昀祈，你再进来一下。”

　　付昀祈走进去，宋星稔也默默跟在他后面。

　　医生说:“你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我初步判断是焦虑症状，但是不用担心，我认为情况不会很糟糕，详细的结果还需要参考量表测评和其他的身体检查。今天患者比较多，等你做完检查我可能已经下班了，并且我马上要出一个急诊，时间可能要很久，最终的诊断结果还需要你明天再来一趟。”

　　宋星稔忍不住“啊”了一声。

　　付昀祈回复:“好的，谢谢，我知道了。”

　　他凑近宋星稔，轻声说:“没事的，我们不急，明天再来。”

　　嗯，你倒是不急，我都快急死了，宋星稔心道。

　　宋星稔陪着他做完量表测评，以及抽血、心电图等体格检查。

　　返回学校时已是傍晚，白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他们去往食堂吃饭。

　　“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一点也不开心。”付昀祈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扒了几口饭后，小心地问。

　　当然啊，我怎么开心得起来。一想到你会不在，我怎么可能会开心得起来。

　　宋星稔露出苦涩的笑容:“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宋星稔抬头看他:“觉得饭太难吃了。”

　　“啊....？”

　　“你不觉得吗？”宋星稔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一大块粘连成一坨的米饭，“这全部粘成一坨我怎么吃啊，我都不知道是在吃饭还是在喝稠粥。”

　　宋星稔泄气似的，用筷子不停地在那一坨米饭上戳着洞孔，批评道:“这不纯纯浪费五常大米吗。”

　　他低声喃喃:“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这话没有掺半句假，生病赖在付昀祈家的那几天，他没少吃人家亲手做的饭，上一个做饭这么合他胃口的还是菁姨。

　　付昀祈忍不住笑了下，从座位上站起:“等我一下。”

　　宋星稔看着他往餐具消毒柜走去，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碗，又走到打饭的窗口，俯下身对打菜阿姨说话，阿姨从他的手里接过小碗，去往后厨。

　　一分钟后，付昀祈重新端着一小碗饭回到座位。

　　这一碗大米虽然没到粒粒分明的程度，但属实比宋星稔盘里的那坨东西好多了。付昀祈将这一小碗米饭轻放在他面前:“这一碗是不是稍微好一些，能吃吗？”

　　宋星稔看看碗里的饭，又抬头看付昀祈:“嗯。”

　　“你盘里的给我吧。”付昀祈说。

　　“啊？”宋星稔愣了一下，“这....一会直接倒掉就好了。”

　　付昀祈:“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浪费大米吗？”

　　“......”

　　付昀祈将筷子伸向宋星稔的盘子，夹走那坨米饭，放进自己的盘里。

　　“我都吃过了....”宋星稔小声说，不好意思似的。

　　付昀祈看着他，直白地问:“所以呢？”

　　宋星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哑声，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亲都亲了。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个举动在宋星稔的眼里，实在是有些....奇怪，或者说别扭。但宋星稔又说不出哪里别扭，只是他活到这么大，没有遇到过这种行为——不会有人帮他解决吃不完的东西。以至于他的认知里，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概念。

　　不过他看着付昀祈一言不发地吃掉他剩下的食物，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轻飘飘的，像飘荡在日光下五彩斑斓的气泡。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

　　校园广播恰好传出音乐旋律，紧接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中午好，这里是校园广播站....”

　　宋星稔忽然想起初雪那日，他莽撞地闯进那间广播室，付昀祈坐在调音设备前，回头时看向他的目光溢满诧异。

　　“你之后还有去过广播站吗？”宋星稔问。

　　付昀祈没立即回答。他第一反应是，他说“之后”？什么之后？哪件事之后？是....那次初雪？这么久了，原来他还记得吗？

　　付昀祈觉得心里有点酸麻，他说:“后面....还去过两次，也是替别人补班。”

　　“嗯。”宋星稔应道，“可惜....”

　　我没有听见。

　　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呢？为什么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的声音？

　　“怎么了？”付昀祈问，宋星稔戛然而止，他没明白话中的含义。

　　“没事。”宋星稔搪塞。

　　走到教学楼前的那一片桂花树。

　　宋星稔转头对他说:“明天下午再和我去医院，拿诊断报告。”

　　“好。”付昀祈没有异议。

　　他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路，发觉宋星稔并没有跟上来，于是脚步停下，他转过身，回头看向落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宋星稔。

　　“怎么了？”付昀祈一脸茫然，难道自己回答错了吗？

　　他往回快走几步，站在宋星稔面前，局促地看着他。

　　“付昀祈。”宋星稔叫他。

　　“嗯？”付昀祈应道，“我在听，怎么了？”

　　宋星稔没答，忽然向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付昀祈一愣。

　　宋星稔抓握着付昀祈的手腕，抬起他的手，此时，右手衣袖正上挽着，宋星稔看见了那块不规则的青灰色胎记。

　　拇指落在那块胎记上，宋星稔不自觉地轻抚两下。

　　付昀祈吞咽了一下，随即他看见宋星稔收回那只轻抚他的手，伸进外衣口袋，接着，他隐约看见宋星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还没等他看清实物，下一秒，宋星稔的手心便覆上了他右手摊开的手掌。

　　掌心与掌心相对，付昀祈能感觉到自己和宋星稔的手心之间隔了一样东西，可此刻被宋星稔的手背所遮挡，他看不见。

　　“我觉得——”宋星稔再次开口，“要求别人的事，自己也要做到，知道吗？”

　　宋星稔抬头注视着他，语调认真。

　　付昀祈其实没明白宋星稔说的是哪一件事，不过倒也不重要，既然是宋星稔要求他做到的，那他一定要做到。

　　对上宋星稔那双耐心等待回应的眼神，付昀祈点了点头:“嗯。”

　　广播室的播音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歌，歌手的声线缓慢又柔和地回荡在校园，似乎能与教学楼外那片紫红色的落日晚霞粘腻在一起。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紧紧覆盖着掌心的那只手移开了，付昀祈垂眸，视线回到手里，他看见自己的掌心里，正安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和话语。

　　那是百日誓师那天，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红色心愿墙前，视线扫过那一整面关乎着高考期盼的各种寄语，摘下一张挂在红墙上的寄语卡片，拿起笔，思索很久写下的一句话。

　　原本想像其他人一样祝愿高考成功，又或是祝愿他考上心仪的学校。

　　最后提笔刚写了两个字，却又停住，随即，他压着汹涌的情感，写下这样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祝你开心快乐。

　　反正宋星稔做什么都会成功，他只想他开心快乐。

　　他将这张卡片偷偷夹回那面宽大的红墙一角，原以为终会淹没在其他铺天盖地的美好愿景中，没想到，此刻竟然回到了他的手里。

　　与初始不同，此时，这一行文字的下方，多了一句回应。

　　遒劲有力的字迹下方，贴着一行潇洒飘逸的行草，上面写着——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