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14、14. 乐队

　　《Young时刻》与拟定嘉宾正式见面的日子在周五的下午两点，地点在枫叶国际学校的艺术楼五楼的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内，制作组的人正在与学生以及学生的家长对谈，以此评定是否符合节目的母题。

　　阶梯教室外，安全出口内的楼梯间，叶翡接听了林靖瑶打来的第三通电话。

　　节目拟邀嘉宾有林又青的事情瞒不住林靖瑶，这是其一；其二，叶翡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瞒着林靖瑶这件事。

　　“——阿翡，给你打电话之前，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电话那边，林靖瑶没有指责，而是语气轻柔的，流露出作为女强人母亲的脆弱，“我是不是不应该同意阿青回国读书？”

　　叶翡眼眸低垂，“不”字还没有发出声音，林靖瑶的一声叹息再次重重压在了她的胸口：“你还记得吧，我同你讲过阿青有一个亲姐姐，但她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三个小时；阿青的眼睛和她母亲很像，那些年阿青生病的在医院的时候，我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她母亲；”

　　“阿翡，做节目需要耗费的体力精力，你比我要清楚，”林靖瑶声音依旧很轻，但其中的不理解和失望已然满溢了出来，“你怎么可以让她出现在拟邀名单上呢？”

　　楼梯间的窗外一片阴沉，枫树在昏暗天地中被风裹挟挥舞着枝叶，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即将降临一场暴雨。

　　“我知道您在担忧什么，”叶翡望着窗外的枫树，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回道：“但，我会陪她。”

　　林靖瑶怔愣住了：“什么？”

　　叶翡舒了口气，继续说：“妈妈，您让她回到学校上学的决定一点也没有错，她对学校生活很有兴趣，前段时间还试着弹了贝斯；因为她身体的原因，您从来不让她学习对体力消耗大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玩音乐，很成功，同学提出邀请她担任乐队的贝斯手。”

　　“我是想说，”叶翡发觉自己有些跑题了，顿了下，说，“她试过了，没有问题，并且她非常喜欢，我要支持她。”

　　林靖瑶语气严肃了起来：“阿翡，你是在说我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了解吗？她的身体是什么情况，需要我再同你复述一遍吗？”

　　“这只是拟邀名单，”叶翡深吸了口气，她仍然保持着冷静的语调，只是握着手机的手变得冰凉：“如果她真的想参与节目录制，我会推掉其它一切工作，全程跟组录制。”

　　叶翡垂眸，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飘扬的红色枫叶存在感越来越强，愧疚海浪一样将叶翡的心脏淹没。
　　林靖瑶是拯救了她人生的人，如果当初没有林靖瑶把她从那场葬礼上带走，她在脆弱的只能依靠爱情为生的叶岚身边，能不能长大都是一个未知数。
　　林靖瑶带走了她，林靖瑶养大了她，如果没有林靖瑶，这个世上便不会再存在叶翡——叶翡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她有过承诺，要对林又青好。
　　她此刻也在践行这项承诺。

　　“制作组在校园帖子上发现了葡萄的照片，她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葡萄她，”叶翡轻笑了下，神经绷紧的情况下，她不觉踉跄，向后靠在了墙壁上：“显而易见，她就是很漂亮啊。”

　　电话那边一直沉默着，叶翡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退却，浸没心脏的海浪依旧在上涨。

　　她深吸了口气，垂着的手紧攥着：“妈妈，我始终觉得一个生命从呱呱坠地到拥有智识，再到最后化作一捧黄土，除她自己外的任何个体都没有她的绝对所有权。您可以不支持，这是您的权利，但葡萄依然可以选择去做，这也是她的权利。”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林靖瑶的一声轻笑：“所以同样的，你也有选择支持她的权利？”
　　叶翡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背到身后：“嗯。”

　　“好好好——”林靖瑶冷嗤，“你们尽情行使你们的权利吧！”

　　“妈——”

　　“滴滴滴——”
　　电话被挂断。

　　叶翡垂下手，海浪似乎已经淹没过了胸口，即将呛入她的呼吸道。她收起手机，下意识握住了口袋里的烟盒，回神此刻正在学校后，手又空落落的松开了。

　　叶翡能理解林靖瑶的生气，她从不认为林靖瑶是一位强势封建的家长，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从作为易碎玻璃娃娃一样的林又青的母亲身份里脱离出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葡萄走向自由，林靖瑶也放下重担的机会。

　　叶翡看了眼时间。
　　已经下午三点二十分。

　　阶梯教室内的会面大概已经轮到林又青了——要快点过去了。

　　“叶老师。”
　　叶翡从安全出口的门内走出来，正前方传来林又青的声音。

　　金色的光束透过大片的落地窗，方形切割的玻璃影子琴键一样落在她们中间，叶翡望着林又青的方向，直到视野中忽然多出来一块糖。

　　薄荷柠檬味的硬糖，安静躺在林又青的手心。

　　“叶老师，请你吃糖。”林又青仰头，笑意灿灿地看着她。

　　叶翡眼睛半眯了起来，噙着微妙笑意望着林又青。
　　林又青将糖再次往她身前送了送——工作时称职位，行，挺好。

　　叶翡不自觉站直身体，抬手正欲拿过这颗糖，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元初小跑向这边，最后在林又青身边站定，瞥了一眼躺在林又青手心的糖，没忍住笑了：“你早说糖是给叶老师的啊，我这边还有新的没开封的呢，叶——”

　　“快点进去吧，”叶翡收回手，绕过沈元初，向阶梯教室走去，“她们在等你们。”

　　林又青眼眸微顿。

　　“好嘞！”
　　沈元初答应的爽快，转头却发现林又青头低垂着，表情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在阳光中。

　　“你怎么了？”沈元初试探问。

　　林又青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笑容莞尔：“你的糖可以给我一条吗？”

　　-

　　阶梯教室内，安静的可以听见每个人呼吸的节奏。

　　方晴面前的名单上，林又青所在的那一栏内，她之上的所有名字都被利落的勾掉，然而针对她们的会谈尚未开始。

　　前几位同学不够优秀、不够上镜吗？
　　并不是，她们的履历无比优秀，可以和沈元初一起并入人类群星闪耀时的青春版，她们的代名词是“美好”，但青春不只是存在美好的。

　　方晴敲下《YOUNG时刻》策划的初衷，其实是一个疑问——她浏览着网络上风格简约、透过屏幕都可以感受到淡淡香气的生活向vlog，她在思考只有这样的青春才会受欢迎吗？
　　对于青春，她影响深刻的是一个人：她一年四季总是穿着校服，清洗到发白，宽松的布料套在她瘦削的身体上，她永远吃着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记满单词的小本是餐盘里的调味剂，她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她永远安静、永远不显眼。
　　她的青春是一场只会因为取得优异成绩而暂时放晴的阵雨。

　　方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沈元初的一切她已经非常了解了，所以她提问的人是林又青，问的问题也非常直接：“林同学，你愿意参加我们的节目吗？”

　　林又青微微蹙眉——她已经出现在这里了，如果不愿意，那她过来又为了什么？
　　她看向叶翡，算了。

　　“愿意。”

　　坐在后面的沈云昭没忍住垂眸轻笑了下，掩面小声对叶翡说：“你觉不觉得你妹很像小动物？小猫？嗯，是小猫。”
　　“人家说活得没什么烦恼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动物性，看得出来这是你们的掌上明珠了。”

　　叶翡莞尔，没有否认。

　　她清了清嗓子，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她。

　　林又青也望向她，双手乖巧地背在身后。

　　“如果你答应录制，这意味着你离开学校后的活动，我们的工作人员也会跟拍，这对你的私人空间是一种冒犯，可以接受吗？”叶翡扶了下眼镜，专业的姿态好像真的只是一位节目制片人。

　　林又青颔首：“可以。”

　　“节目播出后，你在节目中的各种行为，也会收到观众和网友的评判，这些评判一定会和你对于世界的认知不同，甚至对冲，你可以消化得来这些评论吗？”

　　沈元初蹙眉，打断道：“——等等，我对您说的这番话有异议。”

　　她看着叶翡，眼眉微挑同时笑了下：“我们会收获什么样子的对冲，这一定程度上也取决于各位要怎么剪辑拍摄出来的母带了，决定观众看到我们是什么样子的人，其实是在座各位。”

　　方晴忙坐直身体，保证道：“这点沈同学你可以放心，我们不屑于用恶意剪辑的方式去博噱头，这点我们可以加到合同里。”

　　叶翡颔首默认，同时望着沈元初，语调冷静平淡：“沈同学，脱离开录制节目，我们生活的现实中，所有人都完全了解你吗？那些完全了解你的人，一定赞同你的全部吗，你们从来没有过争吵吗？”
　　沈元初顿了下，看向沈云昭。

　　“或者说，”叶翡继续道，“你对你认为已经完全了解的人的某些行为举动，也毫无异议吗？”

　　沈云昭的视线在自己表情已经完全严肃的妹妹和平静丢下炸弹的“合作伙伴”之间跳跃，最终肩膀轻蹭了下叶翡的肩，清了清嗓，嗔怪着打圆场道：“叶总，你这是明摆着挑衅我了啊——那对姐妹长这么大没吵过架啊？要不人家说心理学最适合的岗位是谈判专家呢！”

　　林又青的视线扫过沈云昭，背在身后的手轻点着手背。

　　叶翡浅笑，没有再反驳，她看向林又青。

　　林又青抬起的手指悬空一秒，最后落在手腕突出的腕骨上：“我可以接受，我也不会受到影响，”

　　“我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方晴微微挑眉，林又青展示出了在她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内的一面。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跃，有点意思。
　　沈元初应该是叛逆张扬的一方，但她提出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保守的担忧；林又青安静乖巧，实际却是一座休眠火山，她从自己的感知认识世界。

　　叶翡垂眸，两人的声音重合：“最后一个问题——”
　　“我也有一个问题。”

　　林又青向前跨上台阶，在叶翡低一阶的位置上站定，将方才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叶翡垂眸，林又青的手掌摊开：一条崭新的，没有开封的糖。
　　包装上的LEMONMINT字眼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视野。

　　“请问，你有因为这个糖不开心吗？”
　　林又青笑容纯良无害，叶翡交叉的双手不自觉扣紧。

　　不等她回答，林又青把糖放到了的手边，微凉的触感透过手侧的皮肤，她在瞬间镇静了下来。

　　林又青向后一步，笑容灿灿，用手语对她说道：“楼梯间，我听到了。”

　　林又青放下手，走下阶梯，回眸望向叶翡，一字一句：“我们明天见，姐姐。”

　　安全出口，楼梯拐角。
　　林又青仰头，楼梯间的缝隙与窗外阴沉天空的尽头——安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起，那一刹那，金色的光束彻底撕裂了漫天的灰暗。

　　今天是个晴天。

　　这场漫长的秋雨结束了。

　　-

　　「这是伊文里的挑衅，伊文里简直坏透了！伊娜含着糖，愤恨地想。柠檬的酸涩裹挟着薄荷特有的清凉口感，明明是糖味道确实酸和苦，像内里已经干瘪酸涩表面却依然橙黄的橘子——真是一颗坏橘子。她真是一颗坏橘子，伊娜想。」——《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