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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远涉 风雪晨归 ...

  •   “哥,我明天不想去听他们吵架。”李安歌捧着书趴在榻上,任由李俊慕给他揉腰。屁股突然被人不轻不重拍一下,“哎哟!”李安歌惊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书册都差点脱手,扭过头瞪向身后的人,“哥!你干嘛!”他揉着自己无辜遭殃的后臀,脸上满是委屈和控诉。
      李俊慕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拍过那柔软处的微妙触感,面上却是一派正经:“不想去听政?理由。”
      “吵得头疼!”李安歌索性翻身坐起,把书册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像只委屈的小狗,“那些老臣唾沫横飞,为一点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耳赤,嗡嗡嗡的,活像一群争食的苍蝇。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听就烦。”他皱着鼻子,仿佛那恼人的喧嚣已穿透宫墙钻了进来。
      “头疼?”李俊慕眉梢微挑,俯身凑近了些,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上弟弟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是这里疼,还是……”他的目光扫过李安歌微微撅起的唇,“心里烦?”
      李安歌被那恰到好处的揉按弄得舒服,半眯起眼,喉间溢出一点满足的喟叹,身体不自觉地往哥哥那边又靠了靠,几乎要倚进他怀里。“都有……”他含糊地嘟囔,“哥揉揉就不疼了。”他享受着兄长的抚慰,姜味信香暖暖吸入肺中,掩盖自身的红糖信香。像找到了最舒适的窝,连方才被打屁股的那点委屈都消散了,只剩下慵懒的依赖。暖阁里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熏笼里最后一点香料的余烬散出宁神的淡香,包裹在安全慵懒的茧中。
      “明日早朝,户部要议今冬北境军粮转运的章程。”李俊慕的声音低沉,在弟弟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事关重大,你必须在场。”
      李安歌一听“军粮”、“转运”、“章程”这几个词,眉头立刻又拧成了疙瘩,刚刚被揉散的不耐烦重新聚拢:“又是粮秣!哥,有你在还不够么?我听着那些数字就眼晕……再说了,北境是二哥秦王的地盘,”他特意加重了“二哥”这个称呼,语气里却毫无亲昵,只有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军功高得都要压过你了,他手下那些人自己管不就行了?反正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何必非拉上我去听他们扯皮!”
      “不够。”李俊慕打断他,揉按太阳穴的手指力道微微加重,带着点警示的意味,“你是皇子,更是安王,不是稚子。北境是秦王的,但军粮是朝廷的命脉。北境风雪,冻着的是将士的血肉,不是纸上的墨点。听着,学着,记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一丝反驳的余地,话语间清晰地划出了北境归属权、兄弟情分与朝廷职责的界限,更点明了李安歌作为安王在此事中的位置。
      李安歌被那加重的力道按得“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彻底泄了气。他知道哥哥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绝无转圜的可能了。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册的硬角,小声嘀咕:“知道了……去就去嘛。”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的不情愿。
      李俊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很快被更深沉的责任感覆盖。他松开按在弟弟太阳穴上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在安抚一只闹别扭的幼兽:“好了,趴回去。”
      李安歌依言慢吞吞地重新趴好,把脸埋进柔软的锦枕里。
      李俊慕温热的手掌重新覆上李安歌的后腰,力道沉稳地按揉着昨夜因他失控的力道而留下的酸痛之处。李安歌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悄悄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瞥见兄长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线条,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投下淡淡的阴影。
      “哥……”李安歌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
      “嗯?”
      “那……我明天要是在殿上打瞌睡,你可不能当着那些老古板的面训我……”他小声讨价还价,手指悄悄攥住了兄长垂落的一小片衣袖。
      李俊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揉按,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辨不出是应允还是警告。但那片被攥住的衣袖,他并未抽回。暖阁内,炭火温吞,只剩下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魏兄,醒了吗?”黎斯大嗓门在门外响起,魏怀信迷迷瞪瞪起身开门,不忘给自己胡乱披上风衣。拉开门,黎斯的身影钻进来,裹挟清晨的寒意:“诶呀,还是魏兄你这暖和,刚起吗?”
      魏怀信含糊应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将晨风挡在门外。屋内炭火余温未散,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菊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暖闷。黎斯搓着手,大大咧咧地往炭盆边凑,嘴里哈出白气:“外头可真够劲儿!军营一点炭火都没有,说是等天再寒些,才供新炭。”“营中......还未供炭?”魏怀信整拾好衣物,迂折从床上蹦下来,看见它的尾巴,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事物,追着自己尾巴咬,转成一道黑影。
      黎斯一屁股坐在炭盆旁的小杌子上,伸手烤火,闻言撇撇嘴:“可不是!上头说要省着点用,新炭还没运到。弟兄们夜里冻得直哆嗦,全靠挤着取暖。哪像魏兄你这暖阁,炭火足得跟春天似的,还有汤婆子捂被窝。”他说着,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褥,显然指的是昨夜李岑碕送来的那个新汤婆子留下的暖窝痕迹。
      魏怀信喉头微不可察地一紧,昨夜那滚烫的烙印感仿佛又贴上了心口。他移开视线,走到桌案边,想倒杯水,指尖触到冰冷的壶壁,又是一阵寒意刺骨。营中缺炭……这与那本被殿下深夜收走的粮秣册子,是否有关联?念头一起,肺腑深处蛰伏的寒意便蠢蠢欲动,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强行压下,只低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殿下素来体恤军士,许是……转运途中耽搁了。”
      “殿下体恤是体恤,”黎斯没察觉他细微的异样,自顾自地抱怨,“可这冷也是真冷啊!魏兄你是不知道,巡夜站岗那滋味,风跟刀子似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昨儿夜里我去查哨,有个小兵冻得脸都青了,抱着杆矛直打颤。”他搓着手,凑近炭火,仿佛要将那点暖意全吸进去,“要是能匀点你这的炭火过去就好了……”
      魏怀信听着,心头那点被暖阁包裹出的空洞感愈发扩大。他这里炭足暖融,殿下甚至亲自送来滚烫的汤婆子,而军营之中,殿下的亲兵却在寒风中瑟缩。这对比,何其鲜明,又何其刺眼。是殿下只在意眼前人,还是……那粮秣册里的蹊跷,正卡在军需转运的要害之处?他端起冰冷的茶壶,手指被冰得泛白,才勉强稳住声线:“新炭……总会到的。”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分量。他提起壶,想给黎斯倒杯水,却发现壶是空的,昨夜那点残水早已冰凉彻骨。
      “嗨,等呗,还能咋办,”黎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终于感觉身上暖和了些,注意力又被地上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玩得不亦乐乎的迂折吸引过去,“差点忘记说正事了,”他摆手,示意魏怀信凑近些,压低声音,“秦王不是派我去看粮秣动静吗?哎呀,那蛀虫沉不住气,今早路过粮仓,看见民夫装粮,感觉粮车怪怪的,”他冲魏怀信挤挤眉眼,“然后我去问,说是要运去北境那。巧的是什么,要从盐马道上过。”
      “盐马道?”魏怀信瞪大眼睛,全然不顾身旁迂折的蹭拱,“虽然路程近,而且还发生鬼驿之事,为何不走官道?”黎斯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抓到狐狸尾巴的兴奋:“谁说不是呢!官道虽绕远些,但平坦宽敞,积雪也好清理。盐马道是近,可那是什么鬼地方?夹在两道山梁中间,窄得只容两辆车并行,两边都是陡坡!这季节,山梁上的积雪看着就悬,万一有个雪崩……”他做了个垮塌的手势,“别说粮车,连人带牲口都得埋里头!”
      魏怀信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比门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激得他肺腑深处那点阴寒猛地一窜。他下意识地捂住嘴,低咳了两声,指尖冰凉,方才被汤婆子暖热的一点体温瞬间褪尽。盐马道……山隘……积雪……他脑中飞快闪过粮秣册上那些被墨迹巧妙覆盖的痕迹,有几处涂改的位置,似乎正是关于转运路线的备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昨夜那滚烫汤婆子烙在心口的灼痛感,此刻化作了彻骨的冰锥。
      “你……可看清了,确是运往北境的军粮?”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黎斯重重点头,脸上那点兴奋被凝重取代,“麻袋上打的都是北境大营的戳记,押车的也是营里几个熟面孔,我认得。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挠挠头,“带队的校尉是张副将的人,平时不太对付。我问他为啥走盐马道,他只说是上头命令,快些送到要紧,还嫌我多管闲事。”
      上头命令……魏怀信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半步,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才稳住身形。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秦王昨夜拿走粮秣册时那深沉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是殿下默许?还是……这命令根本就是绕过殿下,甚至……针对殿下?盐马道一旦出事,延误军粮,损兵折将,首当其冲要担责的,正是坐镇北境、手握重兵的秦王!而自己刚刚窥见的册子上的疑点,是否就是这致命陷阱的蛛丝马迹?那些被收走的批注,那张写着“岑碕”二字的素笺……

      “不能让他们上道!离早朝结束还有多久,他们现在上道了么?”
      黎斯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一跳:“还没呢,我出来的时候还在装车,一会就要下朝了。”声音过大,扯到病痛,他抵拳闷咳几声:“咳......带我......去......找.......咳......殿下......”黎斯担忧看向他,伸手给他顺气:“魏兄,你可要好好的,要是你出事,殿下准拿我是问。”平复下喉间痒意,魏怀信抓起桌案上的药汁一饮而尽,来不及系好风衣,大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寒风不留情劈头灌溉下来。黎斯一愣,随即跟上前:“我去,魏兄,你先回去。”“不行,昨日我在粮秣册子上看到,我要......亲口跟殿下说。”他的手扶住门框,稍稍适应外面凌冽的空气,没有犹豫,挣脱黎斯阻拦,向门外走去。黎斯叹气一声,跟着他冲出门:“魏兄,我知道你急,慢一些好吗?”
      寒风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刺透了魏怀信裹紧的风衣前襟,激得他浑身一颤,肺腑间那股阴寒之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猛地翻涌上来。他弓着腰,抵拳死死压住嘴唇,一阵剧烈的低咳撕扯着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隐痛。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反而如同灼烧。
      “魏兄!”黎斯慌忙上前,一把架住他因咳嗽而微微晃动的身体,触手所及一片冰凉,惊得他脸色都变了,“你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快回去,我去寻殿下便是!”他急得几乎要强行将人拖回屋里。
      魏怀信却倔强地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沾湿了几缕散落的鬓发。他用力推开黎斯的手,喘息稍定,便哑声道:“……不行……粮秣册……涂改之处……与盐马道……干系重大……殿下……”他每说几个字都要费力地换气,眼神异常焦灼地投向秦王府庭院远处隐约传来朝议钟声的方向,“我必须……亲见……殿下……咳……”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整个人都绷紧了肩背的线条,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黎斯看着他苍白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又急又无奈,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重重叹了口气,索性不再阻拦,反而更用力地搀住魏怀信的胳膊,几乎半抱着他往前走:“好!好!我扶你去!但你千万撑着点,别殿下还没见着,你先倒下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秦王府清晨覆着薄霜的冰冷地面上。魏怀信步履虚浮,每一步都竭力维持着平衡,凛冽的寒风抽打着他的脸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间嘶哑的鸣音和肺腑深处的隐痛。黎斯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一边艰难前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军营里已有早起的士兵在活动,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快些……黎斯……”魏怀信的声音微弱而急促,他努力加快步伐,视线紧紧锁着前方通往议事厅的回廊入口,那里是下朝后殿下最可能经过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混合着病痛的折磨和对那批军粮命运的极度忧虑,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昨夜那滚烫的汤婆子带来的暖意和药汁的余味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只有彻骨的冰冷和无尽的焦虑紧紧攥住了他。盐马道的险峻、册页上的墨迹、秦王深沉的眉眼、李岑碕那事无巨细的“恩典”……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催促着,也拖垮着。咬紧牙关,任凭冷汗浸透内衫,在黎斯的支撑下,艰难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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