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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觉察 春暖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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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幕僚们压低议论声,当秦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立刻起身,垂手侍立,恭敬唤道:“殿下。”
李岑碕微微颔算作回应,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身后的魏怀信先进。魏怀信略一欠身,步履从容踏入书房。
秦王落座主位,扫视一圈,缓缓开口:“今日朝堂争执北境粮秣之事,近来边关异动,盐马道鬼驿之事未调查出结果。杜先生,先讲鬼驿。”
被点名的杜昭阳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早些时候杜某奉殿下旨意押送货物,途径盐马道一处驿站,夜半,驿丞豢养的黄狗无故吠叫,只当是野物惊扰。翌日,驿丞与狗皆死于马厩,人脖子上有针伤,狗脖子被人为拧断,无打斗痕迹。杜某留下二人调查,无果。”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魏怀信没什么态度,之前在仙洛城给杜昭阳接风时略有耳闻,但这命案至今未有结果,着实稀奇。山羊胡幕僚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无打斗痕迹?驿丞死于针伤,黄狗却被拧断脖颈……这手法,倒像是分而击之,快准狠辣。可驿站之内,竟无一人察觉?”
黎斯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诺金,沉声道:“盐马道乃咽喉要道,鬼驿之名由来已久。杜先生所言之事,恐非孤例。近月来,途径该驿的商队,已有数支下落不明,只言片语都未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余些散落的货物车辙。”
“活不见人……”另一名幕僚低声重复,“莫非也是遭了同样的毒手?可如此多人,如何能无声无息?”
魏怀信一直沉默着,手指蜷在袖中,杜昭阳所述细节在脑中飞速盘旋——针伤、拧颈、无打斗、夜半犬吠……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抬起眼:“杜先生,驿丞尸首上的针伤,可有验过?是何种暗器所致?创口深浅如何?附近可有毒物残留?那黄狗被拧断脖颈,指痕可有留下?”
杜昭阳被他问得一怔,随即露出苦笑:“魏先生所问,正是关键。当时两人亦曾细查,那针孔极小,几乎难以辨认,更遑论辨别暗器形制。创口周围皮肉颜色如常,并未见明显中毒迹象。至于狗颈……”摇头,语气更沉,“倒是有一个模糊的细长指痕。留下的两人多方查探,一无所获,现场干净得……仿佛那驿丞和黄狗是自己倒毙一般。”
李岑碕手指往桌上重重一口,书房瞬间肃静,视线瞥到魏怀信压抑的脸色,又强迫自己移开:“暂且搁置此事,朝堂争北境粮秣之事,边关异动加剧,诸位有什么看法?”
一位年轻幕僚开口:“近日外境异族首领私下汇集甚繁,怕不是趁秋高马肥,打边疆的注意?”
山羊胡幕僚接话:“边疆一直归殿下掌管,要是出什么事,恐怕......”话头停住,留下一片嘶声,皆无言。边疆有异,陛下的矛头第一肯定指向秦王,虽然殿下军功甚高,但发起难来,还管什么功劳身份。
“陛下定要派殿下去平定,这仗一定要打,没有商量余地,”魏怀信打破沉寂,“干戈之事,什么时候少过殿下。”
众人都被这过于胆大的论断惊到,不约而同看向他。
书房内,落针可闻。
“哦?”李岑碕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魏怀信,“先生此言……何解?”语气听不出喜怒,让在座的幕僚们心头俱是一凛,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魏怀信终于抬起眼,迎向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怯懦,只是平静阐述:“殿下掌北境多年,军功赫赫,威震边陲。此乃陛下所依仗,亦是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盐马道鬼驿之事扑朔迷离,商队无故失踪,手法诡谲,绝非寻常盗匪所为。其背后用意,恐在断我粮道,乱我后方。”
“而外境异族首领此时频繁密会,正值秋高马肥,兵强马壮之际。两相呼应,绝非巧合。”
“朝堂之上,北境粮秣争执不休,表面是户部推诿,实则是有人欲借此掣肘殿下,拖延粮草。一旦边关狼烟起,粮秣不济,殿下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届时,无论陛下心中如何作想,朝堂汹汹之议,边关告急之烽火,皆会汇成一股洪流,最终只能落于殿下肩头。此乃阳谋,亦是必然之势。”
山羊胡幕僚捻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一闪:“魏先生是说……鬼驿之事,异族异动,朝堂纷争,皆是同一张网?”
“不错,”魏怀信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对手布局深远,意在逼殿下入局,且要在最不利的条件下入局——粮草短缺,后方不稳。此战若胜,亦是惨胜,损耗殿下根基;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微微侧首,掩唇低咳了两声,肩上的氅衣随之轻轻颤动,杜康信香气息似乎又浓郁了几分,萦绕在鼻端,“故而在下断言,干戈之事,避无可避。殿下……早已身在局中。”
更深的沉寂。
幕僚们神色各异,震惊、恍然、忧虑交织。
李岑碕缓缓靠回椅背,过了许久,敲击声才戛然而止,嘴角极其细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意,不如说是某种了然于胸的锐利锋芒。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早已身在局中’。”
“近日本王还接到密信,报告军中粮秣短缺,运来的,都是些不能入口的霉米、劣草,”他缓缓开口,“看来,军中生蛀虫时间甚久。”
幕僚们脸上残余的震惊与忧虑瞬间被一种更深骇然取代。军粮!这是维系北境边军、维系秦王根基的命脉!霉米劣草……这已不是寻常的贪渎,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将数万将士和殿下置于死地!
“蛀虫……”杜昭阳喃喃重复,这位走南闯北、见惯风浪的汉子,此刻脸色也难看至极,声音干涩,“竟敢……动军粮?何人……如此大胆?!”
山羊胡幕僚捻须的手僵在半空,胡须被揪下几根也浑然不觉,失声道:“霉米劣草……这,这不止是贪墨,这是……通敌!是要断送北境!断送殿下!”
“殿下,此事必须彻查!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黎斯怀中的诺金似乎也感受到这陡然加剧紧张气氛,不安地扭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李岑碕端坐主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蛀虫?”
“蛀虫藏得深,咬得狠。魏先生,既言本王早已身在局中,那么,揪出这些蛀虫,便是破局的第一步。”
“就从这霉米劣草的来处,一寸一寸,给本王挖下去!”
“黎将军,盯紧近日军中粮秣动静。”
“刘公,先从户部账目下手。”
“王先生,摸清楚丞相府往来人物,氏族,还有调查赵荇那宝贝来历。”
“杜先生,鬼驿之事,务必彻查。给本王看好当时留下调查的两人,本王会派医官记录,不得有任何差池”
“魏先生,留下,其余退下。”
幕僚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书房。沉重的木门悄然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书房内瞬间变得异常空旷,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秦王的目光并未因众人的离去而稍减锋芒,反而更加专注锁在魏怀信身上。并未立刻开口,只是任由这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沉淀。
魏怀信垂手侍立,方才强行压下的咳意仍在喉间翻搅,深深吸了一口气,非但未能缓解不适,反而激得喉头又是一阵腥甜上涌。不得不再次握紧袖中的拳头,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时间在炭火的微光中缓慢流淌。
“魏先生,霉米劣草,蛀空根基。”
“先生方才所言阳谋,步步紧逼。如今这蛀虫,便是网中一环,还是……另有所图?”
魏怀信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殿下明鉴。蛀虫噬粮,断我命脉,其目的与鬼驿截道、异族异动、朝堂掣肘,皆指向一处——困杀殿下于北境,”微微喘息,强忍住又一阵咳意,继续道,“蛀虫是网中一环,亦是网中最为致命之毒牙。蛀空粮仓,不仅是为战事设障,更是……动摇军心之根本。军士食不果腹,如何御敌?此乃诛心之计。其背后操纵者,所求绝非小利,乃是殿下……与北境江山。”
李岑碕凝视着魏怀信强忍痛楚却依旧条理清晰分析时局的模样,他看到了魏怀信眼中的纯粹——纯粹的对局势的判断,纯粹的为“殿下”谋划的忠心,独独没有掺杂任何他心中所念所想的东西。
“诛心……”缓缓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迫人的威压感再次笼罩下来,“既知是毒牙,便需连根拔起,挫骨扬灰。你既看得如此分明,这第一步,该从何处入手?”伸出手,状似无意地轻轻拢了拢魏怀信肩上滑落些许的玄色氅衣。
魏怀信只当是秦王不耐的示意,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他必须给出一个足以匹配这份信任的答案。
“粮仓……霉米劣草,非一日之功,亦非仓廪小吏所能独断。其源,必在转运、入库、盘查之关节。”
“殿下欲连根拔起,当从‘新粮换陈粮’的账册与经手人查起。转运使司、户部仓场主事,乃至……沿途监管漕运之官吏,必有勾结。蛀虫藏于缝隙,动一发或牵全身,故其必有严密链条,环环相扣,以掩人耳目。查其链条断点,便是突破口。”
“另……粮秣短缺,军中必有怨言。殿下可暗遣心腹,混入运粮民夫或底层军卒之中,细察粮草分发之实情,何人克扣,何人调换,何人沉默不语……蛛丝马迹,往往藏于微末。此乃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的账册清查互为印证。”
说到此处,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压抑闷咳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岑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心中关切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今日有没有喝药?昨晚炭火不足受寒了?风衣不穿还敢出来瞎晃,何须糟蹋自己身体。”站起身,上前给魏怀信顺气。
“回去休息,以后出门的时候务必穿上风衣,东西一会送到房中。”
“是......殿下,臣告退。”魏怀信慢慢退至门口,刚要拉开书房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替他拉开,惊愕回头,李岑碕立于身后,怀中抱着诺金:“愣着做什么,还是嫌自己病好得太快,”面上不显丝毫,“我去看看迂折,不行吗?”
迂折素来喜欢黏着魏怀信,反而在主人身边时间少,自己总不能连迂折见主人的一面都不给吧。扭过头,先一步出门,细细思索,书房离自己的住处又不远,仅仅几步之遥,李岑碕大可叫一声,这理由,未免太......牵强。
还没到房间,迂折已经从里面探出脑袋,飞奔过来,脑袋无意蹭过魏怀信下垂手,亲昵吠叫几声,转身从房间叼出藤球,摇尾示意。
“先进去。”李岑碕推开虚掩房门,迂折乖乖溜进去,眼神示意魏怀信先进,随后踏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随意地将诺金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小东西立刻蜷缩起来,迂折则兴奋围着主人和魏怀信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袍角,又将叼来的藤球放在李岑碕脚边,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岑碕的目光扫过藤球,又掠过迂折,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藤球,对着迂折晃了晃,将球朝房间另一侧的空地掷去。
“去。”迂折立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追过去,叼回,再次放在主人脚边,乐此不疲。简单的游戏重复了两次,成了室内唯一的声响。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李岑碕眉头微蹙,沉声道:“进。”
一名面容沉静的侍从躬身而入,目不斜视,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药盅,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混在药味中悄然散开。旁边还叠放着一件厚实、同样玄色但内里衬了厚绒的崭新风衣。
“殿下,魏先生的药煎好了,风衣也已备妥。”
魏怀信闭上眼,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姿态,端起药盅,仰头将那碗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液入腹,一股暖意缓缓升起。放下空药盅,发出一声轻响,舔了舔残留着甜味的唇角。迂折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缓和,叼着藤球跑到魏怀信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发出亲昵的呜咽。
“风衣记得穿,莫再冻着,”李岑碕走到门口,手作势要拉开木门,“早些歇息,不要逞强。”
魏怀信怔怔对着残留药液的盅底,喉间那股短暂压下的刺痒,仿佛又蠢蠢欲动起来,并非源于病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被强压在理智之下的茫然与无措。秦王方才种种举动——送药、送衣、几乎越界的拍抚、甚至此刻这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刻意的“关怀”——都像一团乱麻,塞在向来条理分明的思绪里。
强行掐断,只觉得荒谬至极。殿下是主,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北境之主,而他魏怀信,不过是殿下棋盘上一枚尚算锋利的棋子,一枚……此刻还身染沉疴、随时可能失去价值的棋子。
殿下此举,究竟为何?是念及他尚有可用之处,不愿他过早倒下?还是……那药中的甜,衣上的暖,都只是上位者驭下的手段,一种更精密、让人甘愿赴汤蹈火的笼络?他不敢深想,更不愿深想。为殿下谋算江山,是他的本分,亦是他的宿命。至于那些落在背上的温度,药汤里的甜意,以及此刻这件过于厚实的新衣……都不过是主君一时兴起的恩泽,或是更深谋略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只需记着本分,莫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妄念。
门再次敲响,一名内侍递上一摞册子:“魏先生,这是近日军中粮秣记录。”
接过,重量压得手腕一沉。走回桌案前,将那摞粮秣记录放在一旁。
不能想,无需想。殿下是主,是北境的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药中的甜,掌心的暖,厚重的新衣……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是必须承受的“恩典”。此刻,唯有眼前这摞关乎军心、更可能藏匿着蛀虫罪证的粮秣记录,才是该倾注全副心神的地方。
翻开最上层的一本,一张素笺掉落出来,字迹熟悉挺拔,准是秦王留下的手笔:
“休养为上,莫再恼神,早些歇息,风衣务穿。——岑碕”
强行敛神,将那摞沉甸甸的粮秣记录拉至身前,指尖翻动册页的哗啦声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册页间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人名映入眼帘,指尖一行行划过墨迹,心算着粮秣出入的细账。江南新运的粳米,本该是上等成色,记录中却标注为“陈谷”;上月分发给左营的粟米配额,竟比实际兵员多出三成有余;而负责押运的小吏“王三”之名,在几处关键节点反复出现,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事后匆忙添补的痕迹。这些微末之处,与他先前向殿下谏言时预料的克扣、调换如出一辙,蛛丝马迹在枯燥的数字间悄然浮现,勾勒出贪婪黑影。
指尖停留在“王三”的名字上,墨迹晕染处似有污渍,俯身细嗅,一丝若有似无的劣质酒气混在纸墨味中。心中疑窦渐凝,提笔蘸墨,在素笺空白处疾书几行小字,将可疑之处一一标注,准备天明便呈报殿下。
敲门声响起,应声开门,李岑碕站在门外,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婆子:“该歇息了,把昨夜冷掉的汤婆子拿出来。还有粮秣册子,一齐拿来,明早再送来。”
魏怀信喉间一紧,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殿下请进。”
李岑碕并未入内,只将手中滚烫的汤婆子往前递了递:“不必。冷掉的拿来,这个换上。册子,现在给我。”
魏怀信稳了稳气息,将册子双手奉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殿下,粮秣记录在此。”
殿下急于收走,是怕病中劳神?还是……这关切是否过于细致入微了?念头一起,立刻被他按回深处。
李岑碕接过册子,厚厚一摞在手中似乎轻若无物,“汤婆子拿着。房间炭足,但地气寒,莫要光脚踩地。”话说得平淡,细小的钩子,不经意便勾住魏怀信纷乱的思绪。
魏怀信微微一怔,顺从伸手去接,将其紧紧抱入怀中。温厚的暖意透过布料迅速蔓延开,驱散四肢百骸寒意。暖意,连同之前的药甜、新衣,都过于熨帖,几乎不像一位主君对谋士应有的界限。
“臣……谢殿下。”
粮秣册子被收走,魏怀信也没有什么事干,掀起被褥,汤婆子塞被褥里,撑起一方天地。原本窝在角落的诺金起身,慢慢挪到凸起旁,蜷缩趴下,喉咙里发出满足咕噜声。暖阁内菊香与炭火气交织,新汤婆子的热力隔着被褥源源不断透上来。
褪下风衣与外袍,只着中衣躺下。诺金钻进被褥里,紧紧挨着主人,爪子胡乱在人身上按压,舒服眯起眼眸。
被人看穿并不是一件喜事,尤其在这位心情莫测的狼虎身边。
脚边的迂折似乎睡得安稳,鼻息均匀。魏怀信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以及自己胸腔里并不平稳心跳。寒意驱离了体表,又更深地钻进了骨髓。困在暖意与寒意的夹缝之中,辗转难眠。窗外风呼啸的呜咽,似乎也钻了进来,在暖阁氤氲的热气里,添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