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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议事 只是道寻常 ...

  •   赵荇起床,像往常一样回到书房。刚要提笔写字,发现书桌上自己的宝贝砚台悄悄裂了几条缝隙,缝隙深深镶嵌在砚台上。怒气冲冲喊来书童,斥声责问:“昨天谁来过书房,我这砚台怎么有缝?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东西,动了砚台。”
      书童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墨锭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跪倒,声音发颤:“回、回郎君,小、小的不知,昨天没有人进书房,郎君息怒。”
      怒火并未因书童的告饶而平息,反而更盛。俯身,指尖近乎颤抖地抚过那几道碍眼裂缝,触手处冰冷坚硬,缝隙边缘细碎石粉沾在指腹上,更添烦躁。这方端砚是他费尽心思才得来的,石质细腻温润,发墨如油,平日用毕都亲自清洗收藏,连书童都不让轻易触碰。
      “没人进来?”赵荇声音拔高,目光如刀般剐在书童身上,“难道是它自己裂了不成!给我仔细想!昨日我走后,可有什么异动?一丝一毫都别漏!”
      书童吓得浑身筛糠,拼命回想,脑袋里却一片混沌,只记得昨日郎君离开后,按例进来添水研墨,那时天色尚早,书房内一切如常,放下清水便立刻退了出去,再没进来过……等等!一激灵,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郎、郎君!小的想起来了!昨日……昨日午后,小的在廊下打扫,似乎……似乎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小的以为是风吹动了窗板,或是……或是隔壁传来的……便没敢进来查看……”
      “闷响?”
      “什么时辰?响动从何处传来?”
      “约莫……约莫是申时末酉时初,天将擦黑那会儿……”
      “声音……声音好像是从书案……靠窗那边传来的……”
      赵荇猛地转身,疾步走向书案。案上物品摆放整齐,镇纸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唯有那方端砚孤零零置于案头,裂缝狰狞。窗外的天井幽暗依旧,几竿修竹在朝阳中投下摇曳浅影。他伸出手,沿着案边一寸寸摸索,指尖触碰到靠近窗棂的案角时,动作骤然顿住。
      那紫檀木的坚硬角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磕碰痕迹,直起身,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习惯了恣意妄为,流连风月之地更是养成了好色暴躁的脾性。此刻,心爱的砚台无端碎裂,如同狠狠扇在脸上的耳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抓起案上一个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赵荇胸口剧烈起伏,书童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糠筛,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最近他得罪的人不少,报复……难道是报复?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能潜入他的书房做下这等事?
      “狗奴才!还跪着作甚!”赵荇一脚踹在书童肩上,将他踹得翻滚出去,“滚出去!把昨日当值的护卫、小厮、丫鬟,凡是在这附近晃荡过的,一个不落全给我叫到二门廊下候着!查!彻查!查不出是谁干的,你们这群废物就等着去乱葬岗喂野狗!”
      书童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哭喊都不敢。

      李安歌还处于安睡之中,李俊慕早早起身,这会刚用完早膳,过来拉弟弟上朝。
      “安歌,起来,再不起,哥要生气了。”李俊慕拍拍缩在被窝的人,被窝里的人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咕哝,将头更深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缕散乱的黑发。
      李俊慕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俯身,索性伸手去掀那被角,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安歌,再不起,误了早朝,御史的弹劾折子可不会留情面。”
      锦被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胡乱地挥了挥,试图挡开兄长的手,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哥……就一刻……再一刻……”
      李俊慕的手顿了顿,没有强行拉开被子,只是落在被面上,轻轻拍了拍。
      “一刻?”李俊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薄嗔,“昨日是谁信誓旦旦说今日定要早起,要第一个到?父皇近来龙体欠安,朝中诸事繁杂,你身为亲王,岂能懈怠?”看着那团毫无动静的被子,加重了语气,“李安歌,再不起,我便让内侍进来用冷水替你醒神了。”
      此言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被子里猛地一僵,紧接着,被角被用力掀开。李安歌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青丝,迷迷瞪瞪坐了起来,一双圆眼半睁着,眼底满是混沌的睡意,抬手揉了揉眼睛,闷闷地唤道:“哥……”
      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灰白,驱散了最浓重的夜色,
      李俊慕侧身让开位置,示意侍女上前服侍盥洗。温热的巾帕覆上脸颊,李安歌才像是彻底唤醒,眼神逐渐清明,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盐,慢吞吞地漱口,又任由她们梳理散乱的长发。
      “累?”李俊慕昨天折腾他到夜半,他当时看东西入神,自己过来扯他去睡觉都不愿,只好小小教训他一顿。
      李安歌“唔”了一声,算是承认,配合着侍女的动作,展开繁复的亲王朝服,金线刺绣的蟒纹在微光下流转华彩。微微抬起手,方便侍女方系带。
      李俊慕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朝服穿戴整齐,玉带也束好,才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安歌:“今日朝会,几位老大人恐怕又要就北境粮秣之事争执不休,你心中有数便好,莫要轻易表态。”
      “哥放心,我晓得。”

      “魏兄,醒了吗?”
      门外传来黎斯的声音,魏怀信放下书,上前拉开门:“你们怎么过来了?”
      杜昭阳一手揽着黎斯肩头,面上玩笑:“秦王上早朝前喊我们在书房候着,说是下朝议事。”
      见门外还有些许同僚,一并喊道:“外面天凉,你们也进来吧,早朝没有那么快结束。”
      众人鱼贯入内,黎斯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打量一圈:“魏兄,你这地方也宽敞,倒是靠近书房。”
      迂折从床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从角落叼出藤球示意。
      “这不是迂折吗,这家伙在我最初入府的时候还追着我吼。”一个幕僚认出它,另外一人也附和道:“是啊,它那时候凶得很,我问了很多人,基本都被它吼过。”迂折锲而不舍把藤球塞进魏怀信手中,诺金躺在黎斯怀中,几个同僚上前抢着逗它,被黎斯一手格开。
      “黎兄,不够意思,这猫我还喂过,起初还以为是府外的野猫。”
      “去去去,诺金又不是没人要的小野猫,这可是魏兄聘来的。”
      “说起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捻着胡须,目光落在黎斯怀里的橘猫身上,“诺金这警觉性子,倒是从未变过。记得有次深夜,府里明明静悄悄的,它却突然炸了毛,对着窗外黑黢黢的天井低吼,那声音尖利得,把我都惊醒了。”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口道,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它那样子,活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几个提灯出去看了半晌,除了风摇竹影,什么也没有。可它硬是警惕了大半夜,守在魏兄房门口不肯挪窝,”看向魏怀信,“魏兄,你说它是不是真能瞧见些我们瞧不见的?”
      魏怀信刚踱至窗边,闻言转过身,晨光将身影拉长、变形。
      “猫儿天性机警,风吹草动皆可惊扰。府邸森严,护卫巡守严密,何来‘不干净’之说?大约是夜枭掠影,或野猫窜过罢了。”
      黎斯却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梳理着诺金油光水滑:“话虽如此,”慢悠悠地开口,凤眼微挑,带着点玩味的笑意,“诺金那夜的反应,的确非同寻常。寻常野物,它顶多弓背竖尾,何至于惊惧低吼,彻夜不宁?倒像是……”似乎在斟酌词句,“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本能示警。”
      话音未落,怀里的诺金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慵懒全消,耳朵警觉转向门口方向,圆睁的蓝瞳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几不可闻的“呜呜”声。方才还轻松的氛围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门。
      魏怀信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起来。不动声色地迈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门扉,侧耳倾听。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府邸深处早起仆役的零星走动。缓缓抬手,搭上冰冷的门环。
      就在即将拉开门的瞬间,诺金猛地从身后窜出,不再是示警的低吼,而是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浑身毛发炸开,弓着背,死死盯着门缝下方——那里,一小片枯败的竹叶被风不知何时卷进来,静静躺在门槛内的青石板缝隙里,在微光下毫不起眼。
      诺金并未因枯叶而松懈,反而更加焦躁,喉咙里的呜咽声愈发低沉,蓝瞳死死锁定的方向,似乎并非那片叶子,而是更高处——屋脊之上的白鸽。
      “一片枯叶罢了,”方才说话的山羊胡幕僚强自笑了笑,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想是昨夜风大,从竹丛卷来的。”
      杜昭阳也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向外张望。廊下空寂,晨光熹微,只有远处传来仆役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并无异样。“确实只有风,”他回头道,语气轻松了些,“诺金这小东西,莫不是被旧事吓破了胆,草木皆兵了?”
      黎斯没有应声,顺着诺金紧盯的方向,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白鸽身上:“魏兄你看,这鸽子,腿上是不是绑有东西?”鸽子蹲坐屋脊,正埋头梳理羽毛,众人闻言,皆出门查看。迂折不知何时跑出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欢快跑过去。

      李岑碕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魏怀信房前,仰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安抚好迂折激动的情绪,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屋脊上那只对众人注视毫无所觉、兀自梳理羽毛的白鸽,快步走近,衣袂带起清晨微凉的空气。
      “诸位在看什么?”李岑碕的声音不高,清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鸽子身上拉了回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白鸽似乎被惊扰,猛地一振翅,扑棱棱腾空而起,在淡青色的天幕下盘旋了半圈,便朝着府邸东侧方向疾飞而去,只留下一道迅疾的白影。
      “鸽腿上!”杜昭阳眼尖,指着那迅速消失的白点,“确有细物!”
      众人见李岑碕下朝回来,忙行礼,李岑碕视线扫过魏怀信单薄的衣裳,眼神不悦,轻咳一声:“诸位先进书房,魏先生留下。”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是,鱼贯退向不远处的书房方向,廊下只留下魏怀信一人,单衣立在微寒的晨风里。

      待众人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内,才转向魏怀信,目光沉凝如水:“外面这么冷,你病还未好,穿这么薄,就敢出来瞎晃。”
      魏怀信垂眸,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清晨微寒的空气:“殿下归来,在下自当迎候。些许风寒,无碍。”喉间却一阵发痒,忍不住侧过脸,掩袖低咳了两声,肩背随之轻颤。
      李岑碕眉头锁得更紧,上前一步,下意识抬手似要解下自己肩上的外氅,指尖触到厚实温暖锦缎滚边时,动作骤然凝滞,最终只是将手重重按在对方略显单薄的肩臂处,沉声道:“胡闹!身子骨是铁打的么?这风口里站着,嫌病得不够重?进房去!”

      魏怀信感受到臂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微微一怔,随即顺从转身推门。
      屋内暖融融气息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炭火气夹杂一点菊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像是张开的怀抱,稳稳抱着屋内安稳暖融,逼迫人不得不投入、沉溺。诺金原本蜷在黎斯坐过的椅垫上,听见动静立刻警觉抬起头,蓝瞳在看清是主人后,才缓缓放松下来,但仍蹲坐着。
      秦王大步走入,反手带上了房门,将廊下的寒意彻底隔绝。径直走到炭盆旁,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烧得通红的银炭,火星噼啪轻溅。“方才那鸽子,你看见了什么?”
      魏怀信走到桌案边:“鸽腿确系有物,似一细竹管。飞往东侧。”补充道,目光沉静如水,“诺金反应异常,在鸽子出现前便已警觉低吼,死死盯住屋脊方向,似……察觉危险。”
      李岑碕放下火钳,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魏怀信沉静的侧脸上,在其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危险?何种危险?是那鸽子本身,还是它所携带之物?”踱近两步,高大身影靠近,“或是……送信之人?”
      魏怀信抬起眼,迎上秦王探究目光,眸底一片澄澈清明:“皆有可能。诺金感知敏锐,远超常人。殿下回府,想必朝中已有定论?”
      李岑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才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框住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定论?呵……风起于青萍之末。丞相府出事,丞相之子书房昨夜有人闯入,砸了赵荇的宝贝,”冷笑一声,带着对朝堂争斗的冷眼与一丝烦躁,“今日朝堂之上,赵荇那厮,状若疯虎,”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躁郁,重新看向魏怀信时,眼神已恢复沉静,“此事牵连甚广,你……”目光再次扫过魏怀信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脸,咽下半句话,从衣桁上取风衣,不容分说披到魏怀信身上,“病没好,就不要作践自己身体。”
      魏怀信肩上一沉,暖意混合着秦王身上浓郁的杜康信香包裹而来。想要避开,指尖刚触及那厚重的风衣边缘,李岑碕按在他肩上的手骤然加了几分力道。魏怀信喉结微动,终是垂下手,任由那带着秦王气息的氅衣裹住自己身子,只低声道:“谢殿下。”
      李岑碕转身踱回炭盆边,盆中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噼啪声,跳跃火光映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定了定神,将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涩意压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只是寻常的主君对臣属的照拂。

      “快些养好,我......需要先生。”

      肩头那件风衣沉甸甸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微凉肌骨,却像烙铁般烫得魏怀信有些不自在。主君语气里的急迫与未尽之意让心头掠过一丝极淡异样,只觉比寻常的倚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甸,但惯于将一切归于公事与主君恩遇,喉间微痒强抑下去,只低低应了声:“是,殿下。”
      李岑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最后那句话泄露了过多情绪:“让他们久等了,去议事。”
      秦王已率先迈出门槛,踏入清晨微凉空气中。
      廊下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残留着夜露痕迹。李岑碕脚步沉稳,径直走向隔壁的书房。
      魏怀信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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