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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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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钧海水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撞上岩石,瞬间粉身碎骨,化作冲天而起的、浑浊的白色水雾和无数激射的水箭。
整个崖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动,剧烈摇晃、倾斜!岩石崩裂,地面塌陷,灯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塔身出现道道裂痕!
林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抛向半空,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海水和崩落的乱石之中。
林敬益连同他的轮椅,被一块崩落的巨石正面击中,连人带椅被砸得向后飞起,撞在灯塔斑驳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他本来原本的无神和迷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闪过了刹那的清醒,随即彻底熄灭。
只有祝难和莫若所在的一小块岩台,因为地势稍高且结构相对坚固,在第一次冲击中勉强未被直接吞噬。
但汹涌的海水已经漫了上来,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小腿……
莫若被父亲跃向海浪的身影和接踵而至的毁灭景象冲击得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本能地朝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冰冷的海水让他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瞬间的崩溃。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旁边传来——是祝难!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程序化的、空洞的模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在刚才的冲击和某种内在的激烈冲突中受了伤。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片银灰色的、冰冷的程序化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混乱,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最后的清明!
“莫若!”他嘶声吼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莫若熟悉的、属于“祝难”的焦急和决绝,“走!去灯塔顶!快!”
他不由分说,拽起几乎瘫软的莫若,逆着漫上来的海水和不断崩落的碎石,朝着灯塔底部那摇摇欲坠的入口冲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莫若,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的崖顶上,硬生生闯开一条路。
“我爸……我爸他……”莫若语无伦次,眼泪和海水混杂在一起。
“没时间了!”祝难吼道,一脚踢开半掩的、已经变形的铁门,将莫若猛地推了进去,“往上跑!别停!别回头!”
灯塔内部更加黑暗,旋转的金属楼梯在巨大的震动中发出可怕的嘎吱声,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下方,海水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轰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恐怖的咆哮。
莫若被祝难推上楼梯,跌跌撞撞地向上爬。楼梯湿滑陡峭,震动不断,他几次险些摔倒,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和身后祝难不断的推搡催促才没有停下。
“祝难!一起走!”他回头喊道。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祝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在楼梯间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骇人。
祝难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上方,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仿佛在计算着每一步。
他的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不知是刚才被乱石所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爬了一层又一层,下方的海水轰鸣和建筑崩塌声越来越远,但灯塔本身的震颤却没有停止,反而因为高度的增加而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塔顶那点微弱的光芒,此刻成了唯一的方向。
终于,他们冲上了灯塔最顶层的瞭望平台。
平台很小,四周是玻璃窗,此刻大部分已经震碎,狂风裹挟着冰冷的海水碎沫疯狂灌入。这里似乎是海啸力量暂时未及的孤岛,但也是绝地。
莫若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去。
祝难也上来了,他靠在门框上,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
他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而是一种濒死的灰败。鲜血从他捂住小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服,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但他看着莫若,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甚至有些虚幻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程序化的空洞,没有任务完成的放松,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疲惫,和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祝难!你的伤……”莫若想要过去。
“别过来!”祝难厉声喝止,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慢慢放下捂着小腹的手,那只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然后,他用这只血手,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艰难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通讯设备。
是一支用旧了的、笔杆上布满划痕的素描铅笔。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染了点点血污的纸。
莫若认得那支笔。他在机场被祝难碰丢的那根,他认为芯已经完全断掉的铅笔。
祝难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展开那张纸,就着塔顶破碎窗外透进来的、海啸与风暴交织的诡异天光,用那支染血的铅笔,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纸的背面——莫若能看到,纸的正面似乎是一幅简单的素描,画的是两个并肩站在悬崖边的背影——艰难地写下几行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生命。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染红了纸页,也模糊了部分字迹。
写完后,他抬起头,看向莫若。那双曾经时而空洞、时而挣扎、时而冰冷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里面映着莫若惊惶的脸,映着窗外毁灭般的景象,也映着一种莫若从未见过的、平静而深邃的情感。
“莫若……”他轻声唤道,声音几乎被风声浪声吞没,但莫若却听得清清楚楚,“记住……看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那张写好的纸按在自己心口,同时,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支染血的铅笔,笔尖对准了自己那双清澈的、倒映着一切的双眼——
不是刺下去。
而是仿佛以眼睛为媒介,以那幅染血的素描为桥梁,以他全部的生命和残存意志为燃料,点燃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嗡——!
一种奇异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震颤,席卷了小小的瞭望台。
祝难的双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银灰色的程序之光,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仿佛燃烧生命般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的画面在飞速流转——相识的瞬间,并肩的逃亡,深夜的交谈,祭坛上的决绝,还有更多更多莫若未曾见过、或许属于祝难自己的记忆碎片……
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窗外海啸的肆虐。光芒的中心,那张染血的纸,那幅简单的素描,仿佛活了过来。纸上的两个背影变得模糊,融入光芒之中,而背面的字迹,却透过纸背,带着血与泪的温度,清晰地“烙印”在了这片光芒里,也烙印进了莫若的脑海:
“若,路到头了。我的‘眼睛’是钥匙孔,这幅画是最后的‘钥匙’。用它,去看清‘镜外’。别回头,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还有……对不起,忘了那么久。其实,从见你第一眼,就想说……别哭。”
最后的落款,是一个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难”字。
随着这行字如同火焰般在意识中燃起,莫若感到一股庞大而温柔的吸力,从祝难那双燃烧的眼睛里传来。那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整个空间、整个存在都在向他“折叠”,朝着那双眼睛,朝着那幅燃烧的画,朝着那行血写的遗言与告白坍缩!
“祝难——!!!”莫若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伸手想要抓住他。
但他抓了个空。
祝难的身影,在那片金红色的、燃烧的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模糊,如同投入火中的画纸,边缘卷曲、碳化、消散。他最后看着莫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温柔而决绝地,将莫若彻底吞没。
塔外,第二道、更巨大的浪峰,以毁灭一切之势,终于拍上了灯塔的顶端。
坚固的塔身如同纸糊般碎裂,砖石、玻璃、金属,一切都在无匹的自然伟力下化为齑粉。
而在那毁灭的中央,在那金红色光芒即将被浑浊海水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
莫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崩塌的灯塔,咆哮的海浪,昏沉的天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猛地向内收缩,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线,被“吸”进了某个点。
那个点,是祝难最后燃烧的眼睛。
也是那幅染血素描上,两个并肩背影之间,那一道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