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莫若和祝难赶着夜色,他们像两道沉默的影子,驾车驶向更深的、地图边缘的褶皱里——祝难老家的小山村。

      车越开越偏,水泥路变成柏油路,柏油路变成砂石路,最后只剩下被山洪冲得沟壑纵横的土路。两侧的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空气里湿漉漉的,充满了植物腐败和泥土腥甜的气息。信号早已消失,导航地图上一片空白,只有一条被车轮勉强碾出轮廓的小径,引着他们往大山深处去。

      祝难开着车,神色紧绷。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莫若,后者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侧脸线条僵硬,嘴唇抿得发白。他知道莫若在想什么——父亲在灯塔,被林野操控;爷爷用最惨烈的方式揭示了部分真相然后死去;而他们自己,是实验室里编号的“样本”,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容器”。

      前路是绝境,回头是悬崖。他们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哪怕那个方法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傩舞。”莫若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两个字:‘傩舞’。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和那个黑色漩涡有点像,但更复杂,更像……一个戴着面具跳舞的人形。”

      祝难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觉得和这里有关?”

      “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敬重,且惧怕。这很符合“傩”在民间的形象——连接鬼神,沟通幽冥,既能带来福泽,也可能招致灾祸。是一种危险的、边缘的、被主流排斥又依赖的力量。

      “日记里还写了什么?”祝难问。

      “只有那两个字,和那个符号。但日记的前一页被烧毁了,边缘有焦痕。像是母亲写下这两个字后,又后悔了,或者害怕了,想烧掉,但没烧干净。”莫若顿了顿,“我猜,‘傩舞’可能是她最后找到的,对抗那些‘眼睛’和‘漩涡’的方法。或者至少,是与之沟通的方法。”

      车终于无法再前进。前方被塌方的山石彻底堵死,藤蔓和灌木疯长,几乎将路吞没。两人下车,背起简单的行囊,徒步前进。

      山路湿滑难行,厚厚的落叶下藏着尖锐的石头和盘绕的树根。空气闷热,蚊虫肆虐。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就像莫若第一次从镇上走过来那样,郁郁葱葱又豁然开朗。

      “你还记得你的画笔吗?”

      “什么?”

      “第一次被我碰掉的画笔,我捡起来了。”

      “我记得。”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

      “什么时候,在村里不是第一次吗?”

      “不是,在机场,我见过你。”祝难自信且骄傲,他当时带着口罩帽子,而莫若穿的干净得体,脸庞温柔细腻,但是有点病气,所以整个人有点阴郁。

      “那你可能看错了。”

      “不会看错,我看到书包上挂着我送你的香囊了。”

      “那你在机场也把我的笔撞掉了是吗?”

      祝难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专心开车吧。”莫若没想到他们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认识的早。人生在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蝼蚁,缘分妙不可言。

      祝难的老家,像被时光遗忘的贝壳,静静卧在山谷的怀抱里。几十户人家,黑瓦土墙,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傍晚淡紫色的暮霭中。村口有那棵巨大的老樟树,枝叶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用方言闲聊。祝难和莫若没下车,下车肯定又是一阵寒暄。

      “你在这儿看到了是吗?”祝难问他。

      “是。我做梦梦到她了。”

      “我也想看看,老同学,真是好久不见了。”莫若发现祝难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开明了很多,那些嫉妒和计划的烂人格像是彻底消失了。只有祝难自己知道,他在忍耐,忍耐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忍耐自己不小心离他近点的想法。

      他好像是一块正负极的吸铁石,正负极都是莫若。

      好的想离他近点,坏的更想。

      想着想着,虎爷家近了。

      虎爷家靠水边,小时候祝难在这儿栽过,他没告诉过别人,当然这个别人不包括莫若。

      快到新年了,祝难想象的虎爷家门口挂着红布条。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自从把手艺传给祝难后都不怎么出来了。

      莫若和祝难朝着那栋老屋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人烟越少,山林的气息越浓。虎爷的房子很旧了,木墙被风雨侵蚀成深褐色,瓦片也残缺不全,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果然挂着一小条褪色的红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了些蔬菜,一只大黑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虎子?”祝难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黑狗耳朵动了动,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隔着篱笆嗅了嗅莫若伸出的手,然后竟欢快地叫了两声,用头蹭了蹭篱笆,显得很亲昵。

      “虎子,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皱纹,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是草鞋,人看起来沧桑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虎爷。”祝难上前,恭敬地弯腰,“我回来了。”

      离近点看到祝难,虎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沉默地看着莫若,看了很久,久到莫若以为他耳背没听清祝难,想拉祝难衣角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回来了,回来了好。都进来吧。”

      隔了几个月的时间,好像隔了半辈子,莫若一开始就对这个村子不怎么熟悉,现在重新回来,那种陌生感突如其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烟叶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摆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黑乎乎的灶台,墙上挂着些蓑衣斗笠,还有几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面目狰狞的鬼神。最显眼的,是堂屋正中的神龛,供奉的不是常见的神佛,而是一个雕刻粗糙、色彩斑驳的木制面具。面具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表情似哭似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谲。

      虎爷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坐到主位的竹椅上,虎子乖顺地趴在他脚边。老人拿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填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虎爷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们来有事要说吧,我听说罗洪良被抓了。”

      “您知道了。”祝难有些不敢看他,但是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虎爷实情。

      虎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你应该知道除了我之外他是村里最后一个能跳完整‘十二傩面请神舞’的人。现在多了一个人那就是你,为了维持这种平衡,现在又剩我们两个了。其实那舞,我少教了一部。”

      他磕了磕烟灰,继续用那种平缓、苍老,却带着莫名力量的声音说道:“傩舞分很多种。有驱邪的,有祈福的,有送葬的,也有……请神的。唯独没教你的,是‘请神舞’。通常请的都是庙里的泥塑木雕,或者更古老、更野性、也更危险的东西——山里的精怪,水中的鬼魅,还有那些游离在阴阳缝隙之间的‘无主之灵’。”

      “请来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虎爷沉声问。

      虎爷的目光转向他,祝难接过他的话。“看需要。治病,寻物,问卜,镇宅……甚至,”他顿了顿,“改命,续魂,或者……从不该去的地方,把魂捞回来。这些我只知道,不清楚自己跳的是哪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