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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此生救赎 若说罗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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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阁
聂小凤推门而入,万天成紧随其后。
室内檀香缭绕,梅绛雪正临窗而立,一身素白,背影清冷如月下寒梅。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先落在聂小凤身上,随即,落在了她身后戴着面具的万天成身上。
梅绛雪眉峰微蹙,清冷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娘?”
聂小凤上前一步,温柔地拉住她的手腕,转头对万天成柔声道:“万大哥,这就是我们的女儿,绛雪。”
万天成的目光落在梅绛雪脸上,心头猛地一震。
眉眼清冷,气质孤绝,确有几分像聂小凤,又带着一身不染尘埃的傲骨。
想到自己曾在失忆时伤了她,愧疚翻涌,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顺着聂小凤平日的称呼脱口而出:“雪儿……”
话音落下,梅绛雪浑身骤然一僵。
曾经,在蓬莱岛上,那个待她如亲生女儿,最后为护她和妹妹而死的父亲,君书剑,也是这样叫她——雪儿。
如今,从一个陌生男子口中唤出,那般轻易,那般理所当然。
梅绛雪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原本平静的眸底翻起极淡的波澜,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抵触与不适。
她不动声色地挣脱聂小凤的手,目光直直看向万天成,语气清冷如冰,不带半分温度:“不要叫我雪儿。”
万天成一怔,脚步顿在原地,茫然看向聂小凤。
聂小凤也没料到女儿反应如此之大,怔然道:“雪儿,你……”
梅绛雪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万天成,一字一句道:“雪儿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你唤我绛雪便可。”
万天成看着她眸底那抹连他都能察觉的抗拒,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不懂,不过一个称呼,为何会让她如此排斥。
聂小凤心中微沉,转头对万天成温声道:“雪儿伤势未愈,心绪不稳,万大哥,你便依她,叫她绛雪便是。”
万天成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是自己“女儿”,却对他疏离如陌生人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绛雪。”
梅绛雪闭上冷眸,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淡漠。
她微微颔首,再不多看万天成一眼,转身走向窗边,只留给两人一道清冷孤绝的背影。
“娘,我累了,想静一静。”
聂小凤脸上笑意微淡,却不动声色,只轻轻一拂袖,语气依旧温和:“万大哥,雪儿伤势未愈,性子又冷,一时难以亲近也是寻常,不必急于一时。”
万天成虽心存疑虑,却也看出梅绛雪对他抵触至极,只得压下满腹思绪,微微颔首:“是我急躁了,绛雪,你安心休养,之前……是我对不住你。”
他深深看了梅绛雪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先行离开。
待万天成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聂小凤这才缓缓转过身,凤眸静静落在梅绛雪身上,轻声开口道:“雪儿,你方才想起了谁?”
梅绛雪垂眸,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声音轻若云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只是想起了父亲。”
“是娘考虑不周。”聂小凤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娘不该让他这般唐突唤你。”
梅绛雪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娘不必道歉,我只是……不习惯。”
她只是不习惯,有人妄图取代父亲在她心里的位置。
聂小凤见她陷入自己的思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怅然与疏离,一股戾气悄然从心底翻涌而起,眸底掠过一丝阴鸷,却又极力压了下去,伸手轻轻抚上梅绛雪的脸颊:“雪儿,看着我。”
梅绛雪被迫抬眸,撞进她深邃的眸底,那眸底藏着偏执,藏着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聂小凤一字一句,低声道:“你记住,从今往后,只有我能叫你雪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霸道的占有:“你若不喜欢旁人叫你雪儿,大可以告诉娘,娘会帮你拔了他的舌头,让他一辈子都说不了话。”
“娘,对不起……”梅绛雪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是我不懂事,方才那般态度,若是惹得万前辈生疑,坏了娘的大计,绛雪万死难辞其咎。”
聂小凤凝视着她许久,眸底的偏执与狠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疼惜,她没有出言责怪,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般坏她的事,她定要追责到底,绝不姑息,可唯独雪儿不同。
她宁愿雪儿不那么懂事,宁愿雪儿任性一点,至少这样,她便不会因为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受到伤害。
“雪儿,娘这一生杀过许多人,双手沾满鲜血,但娘从未后悔过。”
“若说我唯一后悔过的事,那便是十六年前,弄丢了你。”聂小凤顿了顿,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盘旋在心底的疑问,“雪儿……你可曾怨娘?”
梅绛雪浑身一僵,许久才道:“怨过。”
聂小凤眼神一黯,苦笑道:“你的确该怨我,毕竟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受尽苦难,那些苦难,本就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受的。”
梅绛雪见她自责,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声音柔和了几分:“娘,你不必如此自责。”她顿了顿,缓缓说道,“其实在蓬莱,我过得很幸福,有父亲疼爱,有妹妹的陪伴,还有百姓的爱戴,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段安稳无忧的岁月,若说唯一遗憾的事,那便是我从小未曾体会过母爱的滋味。”
“而在来到冥岳之后,师父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悉心教导,百般呵护,渐渐的,我便也不再渴望拥有母爱,只是偶尔想起,心中依旧会有几分失落。”说到这里,梅绛雪抬眸,望向窗外的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底却藏着几分怅然,“我曾怨娘亲在我尚在襁褓时就丢弃了我,怨她生下了我却未尽过一日抚养之责,可当我知道,一直疼爱我的师父,就是我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娘亲时,那些仅存的怨恨,便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是命运弄人。”
聂小凤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喉间微微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这一生,机关算尽,杀伐果断,世人惧她、憎她、怨她,骂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唯独眼前这个少女,明明被她亏欠最多,明明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却偏偏对她无怨无惧,甚至包容着她的所有不堪与偏执。
若说罗玄是她年少时一场求而不得的幻梦,那么眼前之人,便是她坠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之后,唯一的救赎。
这世上的任何人,在雪儿面前,皆如尘埃,微不足道,唯有雪儿,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梅绛雪转身,望着眼前这个既是她的娘亲、又曾是她师父的女子,心头百感交织,终是轻轻唤出了那个唤了多年、刻入骨髓的称谓:“师父。”
聂小凤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狠戾,只有满心的温柔与释然,凤眸里泛起淡淡的柔光,轻声应道:“师父在,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