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第三百卅五章——路平的動搖 下課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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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響起時，教室裡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便被大片椅腳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所填滿。
學生們陸續將課本與羊皮紙胡亂塞進書包。方才因狼人論文被取消而鬆動的氣氛，此時在臨近午餐的飢餓感催化下，終於徹底散成了一片喧囂。有人還在低聲爭論欣克龐克的弱點，有人慶幸自己差點白寫了兩卷羊皮紙，也有幾個人趁亂圍在講台前，向路平教授追問課堂上的細節。
西維亞將羽毛筆收進包裡，拉好繫帶。
西奧多坐在她身旁，身前的課本雖然已經闔上，卻沒有立刻起身的打算。
「走嗎？」西維亞側過頭低聲問。
西奧多抬眼，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妳先去。」
西維亞微微一怔。
「你要留下來？」
「有點問題想問教授。」
西維亞看著他，下意識想追問，最後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在走廊外面等你？」
「不用，」西奧多說道，「我之後會去找妳。」
西維亞停頓了一下，這才低聲應道：
「好。」
她背起書包，跟著幾名斯萊特林學生一同走出教室。綠銀相間的袍角掠過課桌邊緣，很快就隱沒在門外喧鬧的人潮中。
教室裡的人漸漸少。
翻書聲、腳步聲、低語聲如潮水般一層層退去。最後，只剩下窗外陰沉的風聲，以及講桌上粉筆滾動時極輕的一聲脆響。
路平正慢條斯理地將課本疊好。
他沒有抬頭，卻像是早就料到西奧多還留在那裡。
「諾特先生，」他溫和地開口，「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西奧多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作答。
路平這才終於抬起頭來。
西奧多迎著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教授。」
「您認識西維亞嗎？」
路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神色。
「我認識我的每一位學生，諾特先生。」
「我問的不是這個。」西奧多打斷他。
教室裡登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奧多盯著講台後的人，不慢不緊地說：
「您看她的眼神，不像只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學生。」
路平沒有回答。
西奧多往前邁出了一步：
「您對她太小心了，教授。」
路平安靜地看著他。
西奧多的聲音壓得更低：
「小心得……就像您早就知道，她會被什麼東西傷到一樣。」
教室裡的灰光落在兩人之間，將講桌的陰影拉得極長。
「諾特先生，」路平輕聲說道，「關心朋友是一件好事。」
西奧多完全沒有被這句話帶開。
「您知道她的身世。」
路平的目光微微一沉。
西奧多盯著他：
「至少……您知道其中的一部分。」
路平沉默了片刻。
「弗利小姐的身世，無論如何都不該由我這個外人來談。」
西奧多的手指在長袍袖中微微收緊。
「那麼，誰才該談？」
路平避開了他的視線，沒有說話。
「她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西奧多字句清晰，語氣帶著壓抑的冷意，「弗利家上下守口如瓶，沙菲克家族多年來更是對她不聞不問。現在每個人都像是知道點什麼，卻又個個都覺得自己不該開口。」
路平垂下眼簾，過了很久，才用近乎嘆息的聲音輕聲道：
「有些真相……在說出口之前，必須先確認她是否有能力承受得住。」
「那麼，該由誰來確認？」西奧多的眼底不見半點退讓，「是您？是鄧不利多校長？或者是弗利家？還是那些從她出生之前，就已經自作主張替她決定好該知道多少的人？」
路平沒有回答。
西奧多又往前邁出了一步：
「她是一個人，不是一份需要被你們保管的檔案。」
教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路平的手指輕輕按住了講桌的木質邊緣。
「我沒有把她當成檔案，諾特先生。」
西奧多盯著他：
「那您把她當成什麼？」
這一次，路平沉默了更久。
窗外有雨點重新落了下來，細細密密地敲擊著冰冷的玻璃窗。
路平終於重新抬起頭，緩緩開口：
「一個……不該被上一代的錯誤，繼續傷害的孩子。」
西奧多的呼吸在剎那間停了一瞬。
他盯著路平，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所以，您確實知道她的生父是誰。」
路平倏然抬眼看向他。
「他還活著嗎？」西奧多追問。
路平的臉色終於變了。
「諾特先生。」
他的聲音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顯得疲憊。
「不要再問下去了。」
西奧多迎著他的視線，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這也是為了她好？」
路平沒有生氣，只是看著眼前這個斯萊特林少年，眼底那抹長年維持的溫和，最終被更深的愧疚與無奈徹底壓了下去。
「是因為現在的你……」路平輕聲道，「根本沒有辦法，毫髮無傷地帶著答案離開。」
西奧多一怔。
路平看著他，輕聲說道：
「你會開始忍不住去尋找更多的證據。會把每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人，都放進懷疑的位置。甚至會試著孤身一人，去替她擋下所有你認為會傷到她的東西。」
他的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可眼神裡卻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柔軟，只剩下看透世事的悲憫。
「然後……你就會把自己，也變成深淵的一部分。」
西奧多沒有說話。
路平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會告訴你那個名字，諾特先生。」
西奧多的眼神沉了下去。
路平繼續說道：
「這不是因為我認為你不夠聰明，更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對她的心意。」
他停頓了一下。
「恰恰相反，正因為我看得出來……所以，我更不能。」
西奧多站在原處，很久都沒有出聲。
終於，他扯了扯嘴角：
「您知道，她遲早會知道的。」
「我知道。」
「到了那個時候……她會恨你們。」
路平的目光微微一顫。
西奧多抬眼看著他：
「恨所有明明知道，卻選擇對她隻字不提的人。」
路平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輕聲道：
「也許她會。」
西奧多的眼底終於掠過了一點細微的波動。
路平緩緩低下頭，伸手拿起講桌上的課本，粗糙的指尖在磨損的書脊上停了停。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他輕聲說道，「我會接受。」
然後，他重新抬起眼。
「諾特先生。」
「陪在她身邊吧。」
西奧多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要試圖替她決定該知道什麼，也別自作主張地替她決定該承受什麼。」路平輕聲說道，「如果有一天，她自己願意開口問了——請至少讓她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會先安靜地聽她把話說完。」
西奧多沉默地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這聽起來……像是您自己做不到的事。」
路平沒有否認，只是坦然地迎著少年的目光。
「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到。」
教室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雨聲在窗外連綿落著，將整座城堡都浸在一種灰暗的潮意裡。
西奧多終於垂下眼簾，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路平忽然低聲叫住了他：
「諾特先生。」
西奧多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路平看著少年的背影，輕聲說道：
「她不是那個錯誤。」
西奧多的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路平的聲音很輕：
「無論她的父親究竟是誰，無論她是因為什麼樣的罪孽才來到這個世界——」
「她都絕不是那個錯誤。」
長久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
西奧多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門把，片刻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風聲湧進來，又在木門重新闔上時被徹底隔絕。
窗外雨聲不止。
那些長年被時間掩埋的事，終究還是在這個陰冷的下午，從歲月的縫隙裡悄然滲出了一點冰冷的潮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