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第三百卅三章——小巴蒂的計策（下） 柯羅奇 ...
-
柯羅奇依舊沒有出聲。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壁燈的火苗在死寂中輕輕爆開一星火花。
康奈利·福吉打著如意算盤，想用那孩子身上的一點皮肉傷，做成他向純血家族卑躬屈膝的證明。
可小巴蒂卻硬生生要他把這份精美的禮物當眾拆開，逼著傲慢的北境看清裡面對沙菲克血脈赤裸裸的輕慢。
攻守之勢會在頃刻間逆轉。
只要沙菲克的沉默之牆裂開，福吉就再也無法維持主動表態的施捨姿態，反而會從一個自以為是的裁判，淪落成被北境按著腦袋、顫抖著要求交代的罪人。
而那個不著痕跡地把刀遞過去，讓沙菲克找到開口理由的幕後之人——
就可以是他。
——國際魔法合作司司長，巴蒂·柯羅奇。
小巴蒂靜靜地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變化，眼底閃過一絲悲憫。
「你拋出這麼大的局，」柯羅奇的聲音在死寂中突兀地響起，鷹隼般的目光死死攫住兒子的臉，「究竟想從中得到什麼？」
小巴蒂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在那行褪色的墨跡上，語氣輕得如同囈語：
「我只是想知道……這一次，北境的風雪是否會重新回應這個世界。」
柯羅奇盯著他許久，才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沒有資格過問沙菲克的事。永遠沒有。」
小巴蒂迎著那近在咫尺的森然，唇邊勾起一抹極其殘忍卻又無比輕柔的微笑。
「——您也沒有，父親。」
書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冷澈入骨。
門邊的閃閃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像是冒犯了神明般，用那雙乾枯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劇烈顫抖著縮回陰影裡。
柯羅奇一步上前，指尖一沉，冰冷的魔杖尖端攜著危險的微光，幾乎要生生釘進小巴蒂的胸口。
「你最好給我記清楚，」柯羅奇在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暴雨將至的殺意，「——究竟是誰，才讓你今晚還能站著這裡喘氣。」
面對這近在咫尺的魔法鋒芒，小巴蒂甚至連眼皮都沒顫一下。他微微低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柄抵在心口上的魔杖，唇邊再度浮現出那抹貼心孝子般的溫柔微笑。
「我一直都記得，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鑿進了前法律執行司司長最不可觸碰的死穴：
「您的恩賜是牢籠，您的拯救是囚禁。您大義滅親，在威森加摩審判了我；也用同樣的鐵血秩序，審判了西維亞·沙菲克。」
柯羅奇的瞳孔驟然緊縮。
小巴蒂無聲地笑了。
「您以為，高傲的北境真的會忘記嗎？」
他微微傾身，任由魔杖尖端刺進自己的皮肉。
「忘記當年是誰為了向公眾彰顯正義，把西維亞·沙菲克推上冰冷的審判席？忘記是誰讓高貴的北境血脈，在英國魔法部這群庸碌官僚面前像犯人一樣接受盤查？忘記你們當年是如何用『岡特』之名，去衡量她究竟是否值得被信任？」
柯羅奇的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一片鐵青。
「住口……給我住口！」他從齒縫間擠出沙啞的低吼。
可小巴蒂卻像是根本聽不見這毫無威脅的警告，反而往前逼近了半分，任由那冰冷的魔杖尖端更深地抵進自己的胸膛。
「所以，您絕不能用任何卑微的姿態去求他們施捨和解。」他的眼底燃燒著極致的清明，「——您只能讓那群傲慢的隱世者不得不自己推開門走出來。」
他緩緩抬眼，直勾勾地逼視著父親那雙翻湧著恐懼與野心的眼睛。
「只要您讓沙菲克親自向魔法部發難、對康奈利·福吉施壓……如此一來，在北境的眼裡，您就不再是當年那個將屠刀揮向他們的無情審判者。」
小巴蒂的話音突兀地停頓了一瞬，唇邊勾起一抹帶著悲憫與嘲弄的瘋狂笑意。
「至少……您會像替他們打開復仇大門的人。」
柯羅奇依舊沒有說話。
昏黃的燈火在父子兩人之間幽幽地跳動著。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沉默裡，柯羅奇的腦海中，忽然毫無預兆地晃過了弗利宅邸裡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握著魔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漫長的僵持過後，他終於緩緩地收回了魔杖。
「閃閃。」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守在門邊的家養小精靈立刻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
「主人！閃閃在……閃閃在這裡！」
柯羅奇轉過身。
「帶他回房間。」
小巴蒂沒有絲毫反抗。
在閃閃顫抖地拽住他的衣角前，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桌上那份泛黃的舊檔案，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靈魂做最後的告別。
就在他即將踏出門檻的瞬間，柯羅奇那毫無溫度的聲音，毒蛇般從冰冷的書房深處傳來：
「你一輩子都別想離開這間屋子，更不會知道任何來自北境的回應。」
小巴蒂的腳步微微一頓。
幽暗的走廊裡，壁燈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片刻的死寂後，他微微低下頭，胸腔裡震盪出幾聲無比愉悅的輕笑。
「可是父親，回應總會出現的。」
他邁開步子，迎著走廊深處那片更深的陰影走去。
「只要它會出現……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閃閃一邊抽泣著，一邊用那雙細小的手指死死拉住他的袖口，近乎惶恐地將他往走廊盡頭拽去。門外的陰影如潮水般湧來，很快便將那道瘦削的身影徹底吞沒，只餘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書房裡終於重新跌回了死一樣的寂靜中。
柯羅奇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挪動。
他緩緩低下頭，那雙鷹隼之眸重新扣住了桌上的檔案。
那上面，康奈利·福吉那庸碌卻又貪婪的影子，依舊沉重地壓在魔法部的每一道命令上。那個膽小、圓滑、卻又無比迷戀權位的現任部長，此刻正像個在泥潭裡掙扎的賭徒，試圖抓住大衛·羅齊爾的傷口，好借著沙菲克家族的血脈，來向純血世家與公眾證明——他康奈利·福吉，依然坐得穩部長辦公室裡那張最尊貴的椅子。
可康奈利·福吉根本不懂什麼叫沙菲克。
柯羅奇踩著那片死寂，回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
這一次，他的眼中再沒有了先前的遲疑與狼狽。
他絕不會愚蠢到親自寫一封密信寄往封閉的北境——那樣的手段太過低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作為國際魔法合作司的司長，他有千百種更隱蔽、更致命的手腕。他只會挑選幾份原本該鎖在部內檔案室裡、關於聽證會的「內部處理草案」，讓它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暴露在沙菲克家族的視線之內。
他要讓北境的那群隱世者親眼看看，倫敦那位庸碌的部長，究竟是打算如何用大衛·羅齊爾的血與巴克比克的死，以此作為向他們搖尾乞憐、換取古老家族對部裡諒解與默許的廉價籌碼。
風聲，自然會流向它該去的地方。
這道消息絕不能由他柯羅奇的手送過去，而必須是那群在北境冷眼旁觀的隱世者，自己「偶然」聽見。
他只不過是在這場無聲的博弈裡，不動聲色地將一柄淬了毒的利刃，輕輕擺在了沙菲克一伸手就能觸到的地方。
至於高傲的北境會不會在狂怒中握住刀柄，又會不會親自揮刀，向倫敦這座傲慢的魔法部施加萬鈞重壓——
那，就絕不是他這個司長，「能夠控制」的事了。
羽毛筆重新蘸飽了墨水。
在筆尖觸及紙面的前一刻，柯羅奇的目光，又一次沉沉地掠過桌上那份泛黃的舊檔案。
西維亞·沙菲克。
以及……那個此刻正身處弗利宅邸、尚且不知姓名的神祕女孩。
作為老謀深算的政客，他絕不會在任何可能被福吉或外界窺探的正式公文裡提起她的存在。
可在另一張空白羊皮紙上，柯羅奇極其冷靜地落下了幾行利落的墨跡：
——弗利家。
——年幼女性成員。
——疑似與沙菲克舊案存在關聯。
而走廊盡頭，那扇被沉重鐵鎖重新銬緊的房門後，小巴蒂·柯羅奇正靜靜地佇立在無邊的黑暗裡。
他心知肚明，那位刻板高傲的父親絕不會允許任何風聲漏進這間屋子，更不會讓他看見哪怕半點來自北境的回應。
可他不在乎。這世上所有被嚴密封存、企圖抹殺的東西，總會在時光的縫隙裡留下抹不掉的痕跡。
就像桌上那份泛黃的舊檔案。
就像那個刻在他靈魂深處、日夜噬咬著他的名字。
就像他枯坐於黑暗中，多年來從未真正死去的念想。
他只是……太久沒有聽見關於她的消息了。
久到哪怕只是永遠不會正面提及她的回音，都已經足夠讓他在這座永無天日的囚籠裡，重新去等一次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