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第三百零九章——店主的回憶 文人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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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居的門面比街上其他店鋪要窄上一截，卻也因此顯得格外內斂。
門上的小銅鈴在推門而入時發出一聲輕細的脆響，幾盞壁燈將深色的木架與櫃檯映出一層沉靜的暖黃。空氣裡浮動著墨水微苦的清香、乾燥羊皮紙的氣味，以及舊書封皮與木質家具混雜在一起的的氣息。靠牆的一整排架子上，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各色羽毛筆與墨水瓶，偶有幾張手寫的小標牌立在邊角，字跡嚴謹而秀麗。
比起喧鬧得近乎沸騰的蜂蜜公爵，這裡果然安靜得多。
泰瑞跨進門後，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生怕驚擾了這份書卷氣。大衛的目光在幾排整潔的書寫用品間慢慢掠過，那種隨時準備應對人群衝突的戒備，在此刻終於化作了幾分鬆緩的神情。西奧多則走得最慢，他那雙冷靜的眼眸從那些陳列的舊式羽毛筆尖與厚實的皮封記事本間一一掃過，舉手投足間，竟意外地與這裡古舊、沉穩的氣氛有些契合。
西維亞立在門邊，指尖依舊輕輕攏著在蜂蜜公爵買下的那包糖，目光如水般慢條斯理地掠過這間溢滿墨香的小店。
櫃檯後方，一位上了年紀的店主原本正佝僂著背，低頭整理一疊新到的羊皮紙。聽見門鈴那聲清細的脆響，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抬起頭來，先是帶著尋常待客的熟稔笑意往門口望去，目光卻在落到西維亞臉上的那一剎那，猛地凝固了。
西維亞敏銳地察覺到那道視線，微微抬起眼，平靜地迎向對方的注視。
店主這才像是從某段久遠的夢境中被驚醒似的，連忙露出一個和善卻略顯侷促的笑，將原本拿在手裡的羊皮紙放回櫃檯。
「抱歉，孩子，」他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被歲月磨平的沙啞，「只是看著妳，讓我忽然想起了一位……很多、很多年前，也常來這裡照看生意的學生。」
泰瑞原本正湊在一排顏色鮮亮的墨水瓶前，聽見這句，那股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忍不住抬起頭追問：
「很像嗎？」
店主溫和地笑了笑，可眼底深處那點尚未散盡的恍惚，像是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某個午後。
「樣貌倒並非全然一樣，」他緩緩說著，「可那安靜的神情……還有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像了。」
西維亞沒有接話，只是將指尖無意識地隔著袋子輕輕摩挲著那只微溫的鐵盒，任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在安靜的墨香中蔓延。
大衛站在她側後，不著痕跡地審視著店主；西奧多則隨性地倚在稍偏一側的櫃架旁，無聲地傾聽著。
老店主倒沒有太多探究眼前女孩身份的意圖，只是自顧自地輕笑了一聲，像是與老友絮叨舊事。
「那位小姐當年也是斯萊特林的學生。」他道，目光看向店門口，彷彿那裡正有幾個身影推門而入，「她總愛和另外兩個男孩子一道過來。那時候只要他們一進門，我幾乎連頭都不用抬，便知道是他們來了。」
泰瑞眨了眨眼，那股少年特有的求知欲讓他暫時忘記了挑選墨水，追問道：
「他們常來嗎？」
「很常。」店主點了點頭，語氣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似乎是試圖從那些落滿塵埃的年月裡，翻找出一張張鮮活的舊相片，「其中一位黑頭髮的少年，總是一身得體的長袍，安安靜靜地不怎麼說話，卻極有教養，對誰都客客氣氣。至於另一位——」
他說到這裡，話音竟微妙地頓了一瞬，那雙蒼老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櫃檯邊角，眼神顯得有些複雜。
「另一位棕色頭髮的少年可就不同了。他每回一進門，明明沒什麼大動作，卻總能把整間店的氣氛都攪得……有些不一樣。那是種很難形容的壓迫感，彷彿只要他在場，連空氣都會跟著緊繃起來。」
泰瑞聽得更入神了，連手裡那只藍色的墨水瓶都忘了放回去，目光在店主與西維亞之間徘徊。
「那……」他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驚擾了這場關於舊時代的回憶，「最像西維亞的是哪一位？」
店主看向西維亞，目光再次在她臉上停了停。
「是中間的那位女孩子。」他輕聲說道，「她話總是不多，挑東西也挑得極快。有些學生進店之後總要轉上幾圈，她卻像是心裡早就有數，看一眼便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西維亞垂著眼沒有說話。
老店主並未留意她這一瞬的沉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指尖，像是陷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懷，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不過，真正叫人記得最深的，倒不是她。」
泰瑞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故事還有這樣一個轉折。
「不是？」
「嗯。」店主笑了笑，目光落在櫃檯旁一排疊放整齊的筆記冊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粗糙的封皮。
「每回那位小姐挑完東西，另外兩位少年多半也就陪著她一道離開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緩慢，「可其中有一個，總會過不了多久，又獨自一個人折回來。」
那句話落下來時，店內原本細碎的翻找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氣中浮動的墨香都顯得凝滯了幾分。
泰瑞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追問：
「折回來做什麼？」
店主失笑，搖了搖頭。
「起初我只當他是漏買了什麼要緊物件。」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感嘆，「可後來次數多了，我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他的目光停駐在一排裝訂整齊、封皮厚實的筆記本上。
「那位小姐前腳剛挑過的羊皮紙、墨水、記事本……他總會在不久後獨自折回來，照樣拿上一份一模一樣的。甚至，」店主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有時候連她只是多看了兩眼，最後卻沒有帶走的東西，他也全都記得。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它們全買下來。」
泰瑞徹底愣住了。
「記得這麼清楚？」
店主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隨著回憶加深了些。
「清楚得很。」他道，「起初我還以為那少年只是單純的好奇，可看得久了，便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至少在我這間店裡，他始終守著這個習慣。」
他說到這裡，像是又想起了某些不尋常的細節，原本溫和的聲音也隨之低伏了幾分。
「再後來，他開始問一些明顯不是那個年紀該碰的東西。晦澀難懂的古老誓文抄錄本、早已廢棄的舊式符號索引冊，還有幾份連高年級學生看了都要頭疼的對照文獻。」店主頓了頓，目光從西維亞臉上移開，投向虛空中的某處，「那樣子看久了，總叫人覺得……他不像是真的想研究那些學問，倒像是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店主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一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替那段蒙塵的舊事收了個尾。
「至於他是不是也在別處尋過類似的物件，我倒說不準。」他笑了笑，眼底卻仍殘留著一抹尚未褪盡的陰影，「不過看他執著於那些殘篇與抄本時的神情，恐怕不只在我這一個地方下過功夫。」
泰瑞怔怔地站著，顯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承接這段沉重的往事。
店主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遠了，輕咳一聲，得體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佈滿褶皺的臉上。
「人老了，就容易被一點影子勾起些沒頭沒尾的舊事。」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眼鏡，語氣又回到了幾分尋常店家的和氣與生疏，「你們今日想看些什麼？羽毛筆、墨水，還是新到的羊皮紙？」
泰瑞這才像是被驚醒似的，猛地低頭看向最近一排羽毛筆。他胡亂地撥弄著筆尖，動作顯得有些生硬，像是急於替自己找回一點實感。
「我、我只是隨便看看……」他小聲嘟囔。
店裡的暖黃燈光依舊安安靜靜地落下來，紙墨與木頭的氣味穩穩地浮在空氣裡。櫃檯後的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露出再平常不過的笑容，彷彿方才那段關於執念與較勁的告白，不過只是這冬日上午被一段舊影撞出來的輕嘆，轉眼便被收進了密密麻麻的紙頁與墨香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