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0、《番外》寂靜之聲(四)    這日 ...

  •   這日午後的風,百無聊賴地穿過塔樓與拱廊,鼻息間盡是草地被烈日曬透後的乾燥氣味。遠處魁地奇球場的高塔矗立在一層淡白的天光裡,輪廓模糊得有些不真實;偶爾傳來幾聲學生的起鬨與笑鬧,夾雜著掃帚尾端撕裂風聲的餘音,斷斷續續地飄進這道長廊深處。
        張秋站在拱窗旁,指尖輕輕搭著微涼的石框,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球場邊緣。

      她原本真的只是路過。
        可不知為何,當那一陣格外喧囂的哄笑聲撞入耳膜時,她的腳步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她看見幾個人影正圍在球場邊。
        在那些推搡嬉鬧的人堆裡,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被半推半鬧地送上了掃帚。

        是西維亞。

      張秋搭在石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頓,視線徹底定格。
        她原本以為,像西維亞那樣習慣了沉默與克制的人,大約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充滿汗水與喧囂的球場。可此刻,那個女孩正被衛斯理雙子簇擁在中央,半推半就的飛在半空。
      那畫面本身就帶著一種荒誕的違和感,透著一股與西維亞全然不相稱的輕快。遠遠望去,就像是有人在漫天盛放的橘紅色煙火裡,無意間投入了一抹過分安靜的雪色。

      可西維亞飛得很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當那柄掃帚升空時,她並沒有展現出驚慌失措,反而有一種極其自然的平衡感。
        即便她似乎並不想引人注目,僅僅是順著雙子的起鬨飛了短短的一小段,也足夠讓在一旁觀望的張秋看出端倪——她絕不是什麼生澀的初學者。

        等張秋再回過神來時,球場邊那陣如潮水般的喧鬧早已散得差不多了。
        而西維亞正孤身一人抱著那幾本厚重的書,沿著蜿蜒的石階,一步步慢慢往城堡這頭走來。陽光斜斜地打在她的髮梢,卻依舊沒能暖透她周身那層揮之不去的清冷。

        張秋站在長廊深處的陰影裡,搭在石框上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但還未等她理清那股繁雜的情緒,那陣規律的腳步聲已然逼近。彷彿是某種宿命般的感應,原本微垂著頭、專注於腳下的西維亞,忽然毫無預兆地抬起了眼。
        兩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風裡,就那樣短暫地撞在了一起。

      張秋的心跳微微失序,在那一瞬,她忽然不太想就這麼讓對方走過去。
      於是,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開了口,順著話頭提起了方才球場上的驚鴻一瞥。

      張秋原以為,自己或許會聽見一句含糊的自謙,又或者是不欲與外人多談的客套。
      可西維亞的反應,卻比她預想的還要平靜。
      她沒有露出半分被撞見祕密的侷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句帶著讚許的話語輕飄飄地落在風裡。隨後,她抬手理了理懷中的書冊,平靜地將話題帶過——那姿態不像是謙虛,倒更像是在刻意將一件原本可以被稱之為「天分」的東西,毫不在意地推向陰影裡。

      張秋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了下來,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西維亞並不是不會飛,更不是不擅長。
      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

      這個答案讓張秋微微怔了一下。
      在她的邏輯裡,一個人能將某件事掌握得如此純熟,背後多半是藏著幾分熱情的。可眼前的西維亞卻完全跳脫了常理——她的精準與克制,背後沒有半點「喜歡」的餘溫,反而更像是為了生存而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那感覺有些微妙。
      於是,張秋不由自主地順著這點微妙,繼續試著向更深處走去。
      她試著聊起魁地奇比賽,聊起球場上那些激烈的衝撞,聊起那些天生的飛行者對空中近乎執拗的偏愛。

      可西維亞始終很安靜。
      她對那些能點燃熱血的執著,表現出一種近乎荒蕪的淡漠。提起那些足以讓全校沸騰的賽事,她也只是寥寥數語帶過。那些令旁人魂牽夢縈、熱血沸騰的瞬息,於她而言只是與其無關的過客。

      直到談話走到了尾聲,張秋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對她的所有想像,或許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
      西維亞太清醒了。她太清楚什麼時候該退開,也太清楚什麼樣的情緒不該輕易沾染。

      她不喜歡飛,或許是因為她厭惡不穩定的虛浮感;她不喜歡太多不可控的變數,更不喜歡讓自己的心,曝露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之下。
      若命運能給她選擇的餘地,她甚至寧可不要這身奪目的天分,不要那些讓人側目的光芒,好讓自己能徹底消融在平庸的陰影裡。

      這樣的西維亞,與張秋原先預設的那位冷傲天才截然不同。
      可也正因為這份近乎自毀般的隱忍,才讓她在張秋眼裡,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為鮮活。

      張秋望著她,心底深處忽然生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慨然。
      原來有些人之所以總讓人覺得遙遠,並不是因為她們生來就站在雲端;而是因為她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試圖讓自己不被這世界看見。

      那一刻,張秋的記憶忽然回到了情人節那個午後。
      她想起了那袋一直被她藏在袍袖裡、沒能送出去的糖。
      那時,她的掌心將包裝紙捂得微微發熱,像是整個人生中最勇氣可嘉的一瞬。可最終,那袋糖果還是靜靜地留在了袖口的陰影裡,沒能遞到那人面前。那時她以為,自己的退縮是因為突然明白,有些距離並不是靠單方面的勇氣,多走一步就能消弭。

      可那樣的體悟,落到了今日這個午後,卻又和從前有了些細微的不同。
      她原以為,當自己看清了特洛伊對西維亞那種近乎偏執的守護、看清了那份自己永遠無法介入的牽繫時,會因為那份沒能說出口的心意,而對這個擋在他們之間的女孩生出更多難以釋懷的介意。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西維亞身上似乎負載著一種太過安靜、也太過沉重的東西。
      張秋知道,那不是自己能真正理解的深度,卻也正是這份沉重,讓她始終對這個女孩生不出半分真正的敵意。
      甚至有那麼一瞬,她會覺得心尖像是被細針紮過一般,泛起細密的疼。

      因為西維亞看起來實在太穩了,像是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裡,學會了如何把所有的掙扎與恐懼,都嚴絲合縫地收進那副毫無破綻的軀殼裡。她不呼救,不示弱,甚至連那場心底的大雪,都下得那樣悄無聲息。
      於是,整座城堡的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天生如此,以為她本就合該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卻從沒有人真正駐足,去問一問這個在寒雪中孤身站立的女孩——是不是也曾有過不想再繼續承受的時刻?

      直到西維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張秋仍在原地站了許久。
      遠處球場的高塔依舊隱在淡白的天光裡,風將殘餘的笑聲吹得愈發遙遠,也順帶著將她心底那點本就不甚分明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吹進了歲月的罅隙裡。
      可有些東西卻並未隨風而逝,反而像是一塊被拂去塵埃的石碑,在她的心底越發清晰。

      她終於在這一刻承認了——她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西維亞。
      即便她曾因為那個女孩的存在而感到陣陣微酸;即便她會因為那對兄妹之間的氣場而下意識地退開一步;即便她在想起特洛伊時,都會連帶想起那個始終安靜地駐紮在他目光深處的身影。

      可她仍舊無法把西維亞當成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去埋怨的對象。
      因為她看見了——那個女孩的肩頭上,正背負著某種她從未真正理解過的重量。

      張秋抱緊懷裡的書,沿著蜿蜒的石階慢慢往下走去。
      風從塔樓的高處一陣接一陣地盤旋而下,帶著午後明亮的天光掠過她的肩頭,也順帶拂去了心底那些尚未說出口、如今也已經不必再說出口的念頭。遠處球場的喧囂在層層石牆的阻隔下,終於徹底模糊成了一片遙遠的背景音;長廊重歸寂靜,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空曠的迴廊裡激起細碎的回響。

      她垂下眼,心裡異常地平靜。
      有些心意,終究是不必送出去的;而有些人,也不是非得要並肩而行,才能真正看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篇為了拯救心中的意難平、彌補原作遺憾的產物。 另外本作處於異步連載狀態,不想為了一點毛整篇重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