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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兩百五十章——聖芒戈巡禮(上)       ...

  •   這日,天色透著寒意,泛白的雲層低低壓著,像是醞釀著一場遲遲未落的雨。
      西維亞緊跟在特洛伊身後,跨入聖芒戈入口的那一刻,倫敦街頭嘈雜的餘音被硬生生隔絕在厚重的大門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沉靜,空氣中瀰漫著乾苦草藥與魔藥揮發後的微辛氣味,冷冽卻不混亂,那是長年累積下來、屬於秩序與專業的氣息。

      特洛伊的步伐穩定且迅速,俐落的披風在轉角處劃開微風。他對這裡的動線與節奏顯然極其熟稔,無論是轉身、停步,抑或是與路過的醫師交談,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身處領地的自然。
      西維亞則始終保持著落後一步的距離,安靜地跟著,將自己縮進這片有序的寂靜之中。

      長廊幽深得彷彿沒有盡頭,潔白的牆面在過於清晰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將兩人的腳步聲切割得格外分明,一聲聲迴盪在靜謐中。廊道間偶有行人經過,皆是步履匆匆,無人抬頭——在聖芒戈,每個人手中都緊握著比寒暄更迫切的生命重擔。
      特洛伊在前方忽然略微側身,壓低的嗓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低沉而有磁性:「在這裡等我。」
      西維亞輕輕點了點頭,視線落在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牆壁上。

      特洛伊的身影很快便隱入長廊盡頭的轉角。
      西維亞佇立在原地,目光沿著他離去的方向停留了許久,直到那份殘留的存在感被冰冷的牆面與幽深的距離一點一點剝離、收走,才緩緩收回視線。

      這一帶比方才更加死寂。靠牆的長椅冷冷清清,大理石地面被打理得過分光潔,甚至連空氣中微弱的魔力殘痕都被滌淨,顯得井然有序得近乎嚴苛。偶爾有醫護人員匆促經過,袍角掠過空氣的微風尚未散開,腳步聲便已遠去,不留一絲餘響。
      她選了處靠牆的位置坐下,背脊貼上冰涼的石面,那股寒意隔著衣料滲透進來。西維亞將雙手端正地交疊在膝上,垂眸盯著地面規律的紋路,靜靜聆聽這片寂靜中細碎的聲響——那是遠處模糊的低語、羊皮紙翻動的脆響,以及某些被刻意壓抑、最終仍漏出指縫的沉重嘆息。

      人影在視野中交錯、晃動,又迅速淡出。
      沒有人駐足探詢她的來意,甚至連餘光都不曾掠過。彷彿她只是這座建築運作時,無意間在繁複齒輪中留下的一段空隙,沉默且無關痛癢。

      西維亞緩慢地呼出一口氣,看著那抹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瞬息消散。
      她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或許僅僅是等待特洛伊重新出現在那道轉角,又或許,她是在這片近乎凝固的寂靜中,等待某個連自己都尚未察覺的、足以破開現狀的瞬間。

      一道原本規律的腳步聲,在不遠處突兀地止住。
      西維亞應聲抬頭,看見一名年長的女巫正專注地翻閱著手中的報紙,紙張摩挲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察覺到西維亞的視線,對方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越過報紙上緣投來一瞥。
      「弗利家的?」老女巫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確認一件陳列品。
      西維亞微微一怔,仍是克制地回以頷首。

      對方沒再追問,只是俐落地闔上報紙,下巴朝走廊深處微微一揚,低聲示意:「那邊先別過去。就待在這裡,別亂動。」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離去。那雙黑色方頭皮鞋踏在石面上的節奏依舊冷硬,沒有因為這短暫的交會而慢下半分。

      西維亞依舊靜坐原位,指尖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
      沒有詢問,沒有查驗,更沒有任何關於身分的拉扯。那名女巫的話語落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西維亞·弗利」這個存在,早已被妥帖地摺疊進這座建築、這套體制既定的秩序裡,連質疑的餘地都沒有。
      周圍的節奏依舊冷凝。人們行色匆匆,話語聲始終被壓在喉嚨深處,彷彿她的出現不過是牆上多了一抹新染的暗影,本就不值一哂。

      不需要參與,不需要表態。
      甚至不需要活得鮮明。

      西維亞緩緩放鬆了僵硬的肩膀,視線重新墜回地面。石面傳來的冰涼感隔著衣料滲透,像是一聲無聲的提醒,冷冷地確認著她此時此刻的座標。

      沒過多久,特洛伊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長廊盡頭。
      熟悉的腳步聲在她面前戛然而止。西維亞抬頭時,他已佇立在側,目光精準地掠過她全身,像是在確認她是否依舊安穩。
      「走吧。」他言簡意賅。

      西維亞無聲起立,指尖輕拂過袍角的褶皺。她沒有開口探詢,只是安靜地跟隨他再度深入這座迷宮般的建築。
      這一次,特洛伊放緩了節奏。他不再只是沿著最短的路徑穿梭,而是領著她繞過幾道幽深的轉角,走進方才未曾窺見的側廊。門扉上的標記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滅,有的半掩著透出魔藥的苦辛,有的緊閉如深淵,各自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沉重氣息。
      偶爾,他會在一扇門前短暫駐足,壓低聲音吐露隻言片語。像是在親手拆解這座龐大建築的骨架,將那些隱秘的脈絡與權力的輪廓,一點一點地交託到她的手中。

      「這一區,外人不可久留。」
      「那條路是輪值人員專用的,不必記,也不要看。」
      「在那一側的走廊,如果聽見聲音,絕對不要回頭。」

      語氣極淡,卻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核心——
      哪裡是安全的停駐點,而哪裡又是絕對不能涉足的深淵。

      西維亞沉默地頷首,將那些像是咒語般的告誡逐一刻進心底。她沒有開口追問緣由,甚至連眼底的好奇都收斂得乾乾淨淨。她只是屏息跟著他的節奏,在那種克制而精準的步伐中,學會了一種凌駕於魔法之上的、屬於這座殿堂的生存分寸。
      途中,偶爾有人向特洛伊頷首致意,目光在西維亞身上一掃而過。她安靜地隨行於他身側,任由自己的存在感被自然而然地收攏進他那道沉穩的影子裡。
      長廊盡頭的燈火幽微,光線像是被四周的靜謐稀釋了。隨著步伐深入,空氣中那股乾燥的藥味逐漸轉為一種潮濕、冷冽,且帶著陳舊金屬感的氣息。特洛伊在一扇厚重的門扉前定住腳步,抬手攔住了她,示意她停在稍後的位置。

      「這裡,看看就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昏暗的廊道間激起細微的迴響。
      西維亞應聲止步,沒再向前半分。
      她立在原處,看著那扇門在她視線所及被緩緩推開,隨即又悄無聲息地闔上。走廊重新墜入死寂,唯餘下那道穩定的昏黃燈光,依舊無聲無息地平鋪在地面上。

      特洛伊重新邁開步伐,引領著她折向另一側幽深的長廊。
      這段路比方才任何地方都要死寂。壓低的燈火吝嗇地投射出昏黃的光影,牆面色澤深沉,像是浸透了經年的冷意。空氣中那股尖銳的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反覆沖刷、稀釋後留下的陳舊氣息。西維亞不自覺地屏息,腳步輕得幾乎與他的節奏合而為一。

      他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
      門縫中流瀉出的,既非病痛的呻吟、也非喧囂的醫治,而是一種令人屏息的、過於穩定的靜止感——彷彿這裡是一處被時間刻意遺忘的角落,萬物皆在其中停滯。
      特洛伊將手按在門緣,卻並未立刻推開,只是側過頭低聲道:「站在外面就好。」

        西維亞順從地點點頭,止步於門側。
        門扉旋開的瞬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那道門縫滑入室內。病房內的空間侷促而整潔,光線柔和得近乎憐憫,窗邊的簾幔半垂,濾掉了外頭那抹慘白的天色。屋內坐著一對男女,姿態端正得近乎優雅,顯然經過長年細緻的照料,衣褶平整,髮絲不亂。
        然而,那份端正背後,卻是一種令人心驚的空白。
        他們神情安詳,目光雖然落在某處,卻如同穿透了牆壁與時間,沒有任何焦距。那是一種無法被聲音或情感喚醒的、徹底的靜止。

        特洛伊跨入室內,動作輕緩得不起一絲風聲。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僅是俯身檢視床邊那架精密的魔法裝置,修長的指尖掠過微光的咒紋,確認律動如常。隨後,他與醫護人員交換了幾句低語,那些破碎的詞句被壓在舌尖下,像是唯恐驚擾了屋內那份易碎的平靜,或是觸碰了某種不該被驚動的沉眠。
        西維亞守在門外,足尖未曾越過界線。
        她依舊無從得知兩人的身分,也無人為她解惑,可那份近乎真空的寂靜,卻像是有重量一般,沉沉地壓在心頭。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收斂起所有探尋的目光,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只要稍微用力,就會吹散這屋子裡僅存的一點氣息。

      片刻後,特洛伊走了出來,輕輕將門闔上。
        走廊再度回歸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特洛伊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投來淡淡的一眼。在確認她依舊恪守分寸地待在原處後,他便收回目光,繼續帶領她向前邁進。
        西維亞緊隨其後,腳步比方才更輕。
        她沒有回頭。那扇掩著祕密與空白的門扉被她拋在腦後,與這座建築融為一體。石地傳來的腳步聲,被昏暗的燈光與冰冷的牆面一層層剝離、吸淨。前方的路依舊幽深地延伸著,傲慢且神祕,並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來等她理解這一切。

        巡視仍在繼續。
        那份方才壓在心頭的重量並未消失,只是被她妥帖地收進了每一次呼吸。她屏著氣,任由那份沉重隨著步伐,一同沒入這座迷宮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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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篇為了拯救心中的意難平、彌補原作遺憾的產物。另外本作處於異步連載狀態,不想為了一點毛整篇重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