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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生生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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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出院回家的那一天,冬日难得晴朗。
天高云淡,不算寒冷,熟悉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外墙的爬山虎枯了大半,等着来年再绿。
霍安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家里每一处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霍安站在玄关,很是怀念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到旁边柜台上。
那上面一直摆着一张照片,那时候的霍昭都尚且年幼,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满脸懵懂,站在一位高挑文雅的妇女身边。妇女怀抱襁褓,脑袋微微靠在丈夫身上。
其乐融融。
家人的眼睛穿透十八年时光,望着现在的他。
霍安走过去,挨个抚摸他们的脸颊,最后往旁边放了一张崭新的照片,同样装在素白的相框里。
照片里是他和江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背景是暖黄色的夕阳。
里面的霍安偏着头,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旁边江槐专注地望着他的脸庞,认真倾听着。
其实是宋扬拍下来的。这家伙的爱好三天一换,忽然又不想当肆意公子哥了,最近又说要当摄影师,碰见什么都咔嚓咔嚓照,大多数都少有美感,但这张拍得实在很温馨。
霍安朝他要的时候他还不给,两人吵吵嚷嚷了半天,最后霍安请了他一顿饭。
第二天,霍安提出要去C区的集市。
这里在城东,以前最热闹的一块地方,后面遭遇诸多变故,渐渐荒芜,所幸,最近重新繁荣起来。
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络绎不绝,招牌花花绿绿,润泽的鲜花装在小桶里,玉米和红薯在炉子里散发着喷香的诱人味道,热闹的叫卖砍价声不绝于耳。
霍安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甜糯细腻味道很是不错,冷天吃正好,他跟江槐一人一个的分着吃。
霍安吃得快,有的没的往江槐手里塞两颗,忽然发现他攒了好几颗,霍安抬头瞪他,江槐也就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这时,霍安忽然看到前面一个老爷爷。
面色枯槁如树皮,佝偻着脊背,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路边,又慢慢躬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个馒头,放在一个小土包上。
他撑着拐杖想直起身来,奈何实在年迈,吭哧吭哧的很是吃力。
霍安眼疾手快,过去顺手扶了他一把。
老人喘了两口气,用浑浊的嗓音说:“谢谢你啊,后生。”
霍安这才觑见那小土包好像是个坟墓,没有墓碑,翻出的土颜色还有点新鲜。
见老人的脸色有点暗淡,他自然以为这是他家人的墓,轻声说:“大爷,节哀。”
老人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家人的坟。”
霍安愣了一下:“那是……”
“我认识他,但他大概不认识我。虽然大家都说他可恨,但我觉得也有点可怜啊,唉。”
霍安愣了一下。
老人说:“你年纪小,可能不认识,这是塞缪尔的坟。唉,其实也不算什么坟,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我自己在路边挖了个坑的,我也老了,走不了太远。”
“......”
“大家都说他是个坏人,我觉得也是,但当年他又真的帮过我。我老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儿子媳妇又早死了,街坊邻居也散了,谁想骂我我也听不清了。我想记住谁就记住谁,想对谁好就对谁好吧。唉,世道。”
老人并不知道他认识塞缪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对谁说这些话,休息了一阵,摇头叹着气,弯着腰走开了。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热热闹闹的集市里。
“……”霍安望着那孤苦伶仃的野坟。
塞缪尔害死了很多人。但也帮助了很多人。
江槐淡淡地问:“刚才来的路上有花店,要去买朵花吗?”
是一家很小的花店,一排或大或小的木桶里插着各种各样的鲜花,都照顾得很好,老板正在浇水,一看见有人来,立刻热情洋溢地迎过来。
“小伙要买什么呀?看看这个,都是今天新来的花,送朋友还是送谁啊?”
霍安说:“送给一个死人。”
老板收敛了笑容,说:“抱歉,是...亲人还是朋友?”
霍安想了一会儿。
“朋友。”
他只挑了一支白菊。花瓣细密雪白,清丽修长,拿在手里很是好看。
老板说:“要不要多买几枝?配成花束也好看些。”
霍安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并不想买大捧,尽管并不缺钱。
虽然塞缪尔帮助了很多人,但毕竟也害死了很多人。一支就够了。就算只有一支,霍安心情也很复杂,甚至有微妙的负罪感。
他后来还说将白菊放在了小坟包前,深深看了一眼那雪白的花瓣和浓绿的叶子。
江槐说:“走吧。”
霍安在路边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漂亮的羊角辫,一边给自己怀里的玩具娃娃梳头,一边轻声哼唱童谣。
小女孩的声音是很轻软的,在集市乱七八糟的喧闹中更是模糊,要努力辨认才能听清。
“蒲公英呀飞呀飞
穿过倒塌的家乡
身边人呀日日少
沿岸草青青风吹路遥遥
妈妈说别害怕
明天种子会发芽
蒲公英呀飘呀飘
去到新远方。”
唱完了,小女孩把娃娃举起来看看,似乎是不太满意,又一点点将辫子拆开重新梳,并没有发觉有人在注视自己。
霍安没有去打扰她,即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要认真做的事情。
这里的温暖和喧闹令他感到舒服,他依稀间看到了很多人,父母,哥哥,朋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与他擦肩而过,从他生命里走过去。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觉,自己也没有沉溺于过去的日子,他无比坚信自己活在当下,这个有诸多不如意,但仍然真实的时间。
黄昏。
天空中的鸟雀飞向自己的巢穴,疲倦而满载而归的人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谁家小孩趴在大人肩膀上流着口水睡着了,谁家年轻的眷侣手牵手,低低切切,分享着爱意和真心。
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时,霍安接到了苔花的电话。
电话那头音色仍然是略显稚嫩的,但带着新鲜的雀跃。稚气未脱的雪兔beta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哥哥……有老师说我药剂学很有天赋,说我有机会跟着研究院的预备班学习……我很开心。”
霍安笑道:“好厉害,要加油啊。”
“我会的,我会努力学习,成为优秀的药剂学家,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霍安说:“你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苔花还要上晚课,又说了几句,说她很想霍安,也很想江槐,说自己放了假就去见见他们后,礼貌告别了。
霍安忍不住笑着靠过去,在江槐耳边说:“苔花说想你了。”
“嗯。”
“不要总是嗯嗯嗯啊,她说放了假会来看我们的,你想不想见她?”
江槐略一沉思,说:“不是很想。见我太多面未必对她是什么好事,她应该拥有新的社交。”
霍安当然不同意他的想法,但也没有反驳,反正跟江槐争论这种事情总是一桩很复杂的工程,他说:“好吧,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那你现在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呗。”
江槐淡淡道:“去看海吗?”
霍安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想去,我前两天还在想这件事呢,忘记给你说了。”
江槐说:“直觉。”
“直觉直觉,你的直觉怎么就这么准。”霍安笑吟吟道,“你是想去看海还是想跟我去看啊?”
江槐说:“都可以。”
霍安说:“我不要听这个,我要听好听的。”
江槐从善如流:“想跟你去。”
“好吧,我勉强同意了!”霍安每到这种对话都有点洋洋得意,甚至小人得志的样子,跳到地上,一点都没有在外面走了一天的疲乏,去拉江槐的手,“那快点走啊,晚了就不好看啦。”
因为距离有点远,两人开了车去,霍安吵着要开车,一路上炫耀自己日渐精进的驾驶技术,江槐平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
但到了目的地,将车停在不远的坡地上,霍安反倒没有那么多话了。
下了车,咸腥潮湿的海风迎面而来,远山黛色,日暮凉薄,灰蓝海天一色,这苍凉的景色仿佛天生就有令人忧郁的魔力。
霍安很熟悉这片海域,也来过这片海域很多次,每次见到的都是碧蓝的大海和自由翱翔的白鸥。今天也是如此。
这片大海从来不会因为万千人类的喜怒哀乐而产生什么变化,永远都是这副波涛汹涌的模样,浪头一波波地卷上浅滩,将沙砾冲刷得无比平滑。
这片海内埋葬着很多人,其中就有他的哥哥。
他乍以为那些就发生在昨天,但仔细一想,已是许久之前。
喜悦,希冀,痛苦,悔恨,自责,绝望……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如同脚下的海水,滔滔不绝,日夜东流。
海风吹乱了霍安的鬓发,他露出一点笑意,说:“我其实不太那么想我哥了。有他的日子和没他的日子,好像彻底分成了两部分。”
“我总是害怕失去别人,哥哥,朋友,还有你。但是现在……”霍安看向遥远的地平线,“我觉得,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江槐嗯了一声,伸手将他耳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霍安偏头冲他一笑。
两人身后是满目大地,和在疮痍之上重新建立起的家园。这一带是农地,新修的田垄中,水渠蜿蜒曲折,宛如银亮的流苏,几缕炊烟袅袅,呼唤在外玩闹的稚子归家。
人类如此,历史如此,这钟灵毓秀的土地上注定会诞生许多鲜血和痛苦,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之前种种引以为豪的功绩,都成了墓碑里的石头。
黄泉寂寞无人问,世事衰荣,一枕黄粱。
但世事万物,总在悲痛中积蓄力量,在绝望中生长希望。
风海相击,白鸟过浪飞,废墟之上,斑斑花色尽生香,老树也开新芽。
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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