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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看见远处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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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跟江槐聊了一会儿天又吃了点东西,霍安难得睡眠又好了一些。
但心里总有模糊不清的惴惴不安,觉得这只是一时的好转,说不定这样下去,以后他还是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他不清楚这种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需要他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天,江槐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还有很多事……”霍安一手撑着太阳穴,眉眼间压着明显的烦躁,看着满桌子的文件,“我做不完了。”
江槐说:“需要帮忙吗?”
霍安心想那些事情交给你是做不了的,但还是没说,让江槐在旁边坐下。
然后歪过头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拿着笔,细长的尾巴从椅子边缘垂落下去,软绵绵地晃了两下。
“我好累。”
“没睡够吗?”
霍安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就是觉得很烦,很没力气。我不确定我做的事还有没有意义。”
他凝神看着面前白纸黑字的文件:“或许,以后都不会有机会用到这些东西了。”
那是一份半年后抑制剂的调配分发表。但按现在的情形来看,或许根本用不到那一天了。
江槐没有接话。
霍安长叹了一口气,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闻到熟悉的侧柏气味,感受到笃定的温度,才觉得点安心。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为什么人类没有保留变成动物的能力呢?不然我们现在就可以变成毛茸茸的小猫和小狼,我难过了你还可以舔舔我。”
江槐摸了摸他的头发。
霍安下意识昂起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心情也确实好了一点。
也许因为真的被安慰到了,霍安幸运地将剩下要处理的的东西提前收尾,跟着江槐出了门。
风悠悠地吹过来。
天穹还是暗的,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之后大概也会一直这样。
霍安走在江槐旁边,忽然很想看看蔚蓝色的天空。
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前方有几道人影,显然不是路过的,都全副武装,神色凝重,胸前还统一挂着某种特定的牌子,像是在搜寻什么。
霍安动了动耳朵,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该死,他跑到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你们怎么追的,能让他跑了?”
“你没看错吧,你上次不就看错了吗,别遛我们。”
“我这次肯定没看错,刚才绝对是他!”
“不信。”
眼看那两人就要大眼瞪小眼公鸡掐架了,旁边一个急忙站出来打圆场:
“算了算了,没事,又不确定是不是他。走了走了。”
霍安隐约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据说是民间自发组织的队伍,一是清剿残余的变异体,二是搜寻潜逃的盖伦和塞缪尔。
听说一直没什么进展。
那几个人倒不认识他,路过时看了他俩一眼,狐疑道:“来干什么的?”
“随便走走。”
“散步别到这里来啊,不知道这里据说是塞缪尔出没的地带吗?小心点。”
那人还想多说,被同伴不耐烦地拽了一把:“快走,别磨蹭了。”
他们就神色匆匆地离开。
霍安疑惑道:“为什么会说塞缪尔在这里,我看这也不是很宽阔的地方啊……我怎么感觉哪里都有他的踪影。”
江槐说:“他确实经常出没在任何地方。”
“为什么他不抓紧紧逃命呢,是逃不出去,还是……”
江槐说:“他大概真的要死了。”
“……”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天色愈发暗淡,眼看着细密的雨丝就要飘落下来。
这里是荒郊野外,但还能看见远处房屋的轮廓,霍安说:“我们快走吧。”
“嗯。”
但江槐走着走着,忽然扬头望向某个方向,深灰色的狼耳转向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
霍安先是奇怪,随即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
万籁俱寂。
冷漠的风吹过冷漠的原野。
霍安抬头。
在不远处的树上,他看到了塞缪尔。
无声无息。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塞缪尔冲他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凄惨还是热情的微笑。
“你好。”
他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面色惨白,不知是血水还是雨水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
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只墨绿色的眼睛可能被炸瞎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流着淡黄的脓水和红黑的液体。
只剩下另一只属于畸变体的白色眼睛,仍在闪烁。
显然,他在爆炸中受伤后一直没得到妥善处理,这几天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离开B区。
实验体强悍的体质让他没那么容易倒下,但此刻仍然狼狈至极。
霍安心下有些震惊:这里可不是什么万全之地,就塞缪尔如今的状态来说算得上危险,他伤成这样为什么还要过来?他究竟想找什么?难道盖伦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咳咳。”
塞缪尔虚弱地咳了两声。
他的伤势确实很重,说是奄奄一息也不为过。
他似乎看出了霍安的心思,摇了摇头说:“他不在这里,我不是来找他的。”
“他在哪儿?”
“抱歉,我不会说出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霍安说:“他已经抛弃你了。”
“那和我无关,我只需要遵从他的命令……咳咳……我是来找你俩的。”
细密的雨丝从天空飘落。
霍安问:“什么事?”
塞缪尔脸色苍白如刚爬出来的水鬼,疲惫地眨了下眼:“杀了我。”
“……”
“我不想落在他们手里。能不能杀了我,你看。”他把放在胸前的手臂挪开,霍安见到他胸腹处有几道贯穿伤,黑红一片,分不清是固体还是液体,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实验体的自愈能力是比普通人强很多,可也不可能在这种反复的恶劣状况下一次次恢复如初。
塞缪尔现在还能站着,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塞缪尔叹了口气:“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霍安心想他说的是实话。塞缪尔伤得太重了,就算有心搭救也来不及,更何况霍安并不想救。
塞缪尔说:“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了,请你们……不要把我带到锈门去。”
他的视线落在了江槐身上:“我想死在江槐手里。”
霍安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江槐。
后者的表情很平静,不见波澜,既不像在面对旧日的同伴,也不像面对三番两次交锋的敌人。
塞缪尔虚弱地露出笑意,隔空指了指他:“我们经历的那个十八圈并没有分出胜负,十八圈的规则就是只能活一个人,不然就不会在真正意义上结束,这是研究所的原则。这些年来,他肯定也被困在最后一个十八圈,永远逃不出来。不如让他杀掉我,就算给我俩一个结局。”
“……”
细针般的雨丝悠悠飘落。
“当然,这只是我的请求。如果你们把我抓回去了,我也不会说出任何关于盖伦的事。所以啊,小猫咪你看,”他对霍安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语调仍旧是轻快的,就像之前跟霍安插科打诨一样。
霍安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我对那些死去的平民感到抱歉,但我绝不后悔做过的事,那都是博士的命令。我罪不可赦,也一直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惜我的信条只有一个,就是无条件服从他。”
塞缪尔又咳嗽了两声,撑着身子在树上站起来。
“请不要再问了。我已经很累了……从离开他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从树下跳下来,动作很迟钝,勉强站立,滴滴答答的淡红色液体顺着衣摆滴落。
他从衣服内层掏出一把银光锃亮的东西,保养得极好,跟自己的泥泞和狼狈格格不入,像很有闲心似的,将枪在掌心转了一下,冲江槐抛过来。
江槐接住了。
声音很轻。
“你有意见吗?”
霍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忙摆摆手说:“没有,我不干涉你这种事情。”
江槐点了点头。
沉默不语,好像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当初培养舱里窃窃私语的小四,那个鹅毛大雪飘飞的冬天,被火焰掩埋的万千罪恶,还是多年后奇迹般出现的绿叶蛞蝓alpha。
谁也说不清楚。
塞缪尔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探讨着自己的死法,轻快道:“你好像还没有用枪杀死过同类吧?我记得你当年一直是用刀的。其实还是枪效率比较快。”
江槐没有回应。
枪口对准了塞缪尔的眉心。
霍安看着他血尘斑驳的脸,莫名其妙地想起见到他的第一次,雪白高大的墙壁之下,鸭舌帽抬起,露出一双藻绿色的眼睛。
塞缪尔又如有所感,喋喋不休:“你俩感情还真是好,这种事都……可惜我遇不到……命里无缘。祝你们幸福。”
枪响的时候,霍安将视线偏向一边。
看见远处绵延的群山,和山后淡淡的微光。
身前传来沉重的躯体倒地声。
雨好像停了。
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江槐杀死了挡在面前的同伴,垂下眼帘。但这次不同的是他没有移开视线,默默注视着那艳红的血洇湿了大片衣服。
当年研究所里共有六十四个成形实验体,从今日起,就只剩了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