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的长生道》小小星云

81、第八十一章：村中闻惨事 官鬼两相欺 /

　　萧瑾把目光投向绮佳良，压着嗓子问：“齐姑娘，你怎么看？”

　　绮佳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双眼微闭，紫府中的神识如浓雾般无声铺开，往村子深处漫去。

　　她的神识扫过一间间空屋，终于在地下深处捕捉到了极细微的动静。

　　那是被刻意压制的呼吸，一起一伏，细细弱弱。呼吸不止一处，拢共大约有二三十个呼吸声散在各家各户的地窖里、灶台下、柴垛后头。

　　这村子不是没人，而是人都躲了起来。

　　绮佳良睁开眼，并没有直接说出这些，她现在顶着“齐姑娘”的身份，一个凡间武师，不该有神识这种东西。

　　于是她装模做样的跳下马，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走进屋，蹲下身，拿剑拨了拨灶台边散落的柴灰，皱起眉头，像是凭经验在找什么。

　　“这里可能有情况。”绮佳良站起身，指了指灶台：“把这灶台扒开看看。”

　　赵大柱和钱二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但也立刻上前动手。两人搬开灶台上的铁锅，又拿刀背撬开灶膛里的砖，底下果然露出一块一指厚的石盖，掀开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萧瑾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寻常村子，灶台下头挖暗道做什么？”

　　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赵大柱探头往里一瞧，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便撑着洞沿跳了下去。脚刚落地，底下便炸开一声尖叫，又尖又细，撕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便是刀剑的出鞘声和妇女的抽泣求饶声。

　　绮佳良在上头听得真切，那尖叫底下还压着孩子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大人捂住了嘴。

　　过了片刻，赵大柱从洞里探出脑袋，一脸哭笑不得：“齐姑娘，底下是个妇人带着个娃娃，缩在角落里躲着呢，吓得不轻。”

　　萧瑾上前两步凑到洞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大嫂别怕，我们是走货的客商，半夜在山道上迷了路，瞧见这边有村子，想寻个地方投宿。不是坏人。”

　　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爬出个人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乱蓬蓬，脸上抹着灰，身上粗布衣裳打了好几块补丁，怀里还搂着个四五岁的丫头

　　妇人爬上来，先看见一屋子带刀的男人，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萧瑾连忙摆手让赵大柱几个把刀收了，自己退后两步，摊开双手：“大嫂你看，我们真没恶意。这是你家？村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灶台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出声：“你、你们真是过路的？”

　　“真是。我们几个是跑商踩点的，晚上迷了路，看这里有个村子，寻思找个人家借宿，等天亮了再找路进城。”

　　萧瑾继续问道：“大嫂，这村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们又为何好好的床不睡，要躲在这地窖下面？”

　　妇人眼圈一红，把脸别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瞒你说，前两天官府来了人，说要服什么徭役，修城墙，每家要么出人服役，要么出钱代工。以前也来过几回，有时候要人有时候要钱。拿不出人的，官府就自己动手抢。我家男人……头一回就被拉走了，再没回来过。”

　　绮佳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闻言眼皮微微一抬。

　　萧瑾脸色沉了下来：“官府要人服徭役？以前要过几回？每次带走的人都没回来？”

　　“没回来过。”妇人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上回邻村刘家的大儿子被拉走，他娘跑去镇上问，人家官府说人已经送去西边边境修墙去了，不让见。后来刘家他娘天天去问，问急了，官府就说人跑了，还把她打了一顿撵回来。刘家他娘不服，养好伤又去问，结果直接被抓了起来，后来……后来我们连刘家他娘都再见过了，也再也没人敢问了。”

　　她抹了把眼睛：“这两天只要村里人听见风声，就以为官府又要来人，各家各户能藏的都藏了。今晚放哨的听见山道上有马蹄声，以为是官府的人来了，全村赶紧躲了起来，地窖、灶台、柴垛，能钻的都钻了。谁知道是你们……”

　　萧瑾听到这里，脸已经气得发白，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连正常的丁税都减了三成，什么时候要苍洲百姓修过城墙？这苍洲官员是私设徭役，中饱私囊，把百姓当牲口使唤！”

　　妇人被他突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怀里的小丫头嘴一瘪又要哭，萧瑾连忙压回声音，放缓了口气：“大嫂别怕，我不是冲你。你接着说，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妇人拍着孩子的背，低声道：“没剩多少了。原先白铁村有七八十户，这几年陆陆续续被拉走的、跑了的，现在满打满算还剩三十来户，大都是些老人孩子，还有我们这些老娘们。”

　　正说着，小丫头从娘怀里探出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娘，我饿。”

　　妇人脸上窘得通红，连忙把孩子的头按回去，嘴里哄着“忍忍，明早娘给你煮糊糊。”

　　那丫头只是眨了眨眼道：“娘，你昨天也是这样说的。”

　　妇人听了顿时眼泪流了下来，摸着孩子的头道：“娘今天不骗你，娘明天一定能给你找到吃的。”

　　萧瑾看得心里发酸，问道：“大嫂，村里的人都没吃饭吗？”

　　妇人哽咽道：“现在哪有饭吃啊，都是啃些树皮草根，我们这些身体好些的走远些去挖草根树皮，有些老人走不远，近些的树皮还要留给他们。”

　　萧瑾闻言顿时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良久才平复了心情，扭头冲赵大柱道：“我记得咱们随性带了不少干粮，都拿出来。钱二，你去把马背上那袋干粮也扛过来。孙虎、李柱，你们俩去村里喊一圈，让大伙儿出来，先吃口热乎的。”

　　赵大柱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包袱里的干粮倒出来，钱二扛来半袋子炒米和几串腊肉，孙虎李铁柱分头去村里敲了几家门，扯着嗓子喊：“老乡们，别躲了！我们是过路的，晚上迷路来投宿，带了点吃的，大伙儿出来吃一口！”

　　躲在各家的村民起初还不敢信，后来听见动静越来越大，才陆陆续续从地窖里、柴垛后头钻出来。

　　一盏茶的工夫，村口打谷场上便聚了二三十口子，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瘦得颧骨高耸，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赵大柱在打谷场中间生了堆火，把干粮和腊肉分了，又架起一口大锅烧了锅热水，把炒米倒进去搅了搅，一人盛一碗热米汤。

　　老人们捧着碗，手都在抖，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喝了两口糊糊，忽然眼泪就滚了下来，蹲在地上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瑾蹲到他旁边，低声问：“老伯，这村里的人平时都吃不饱饭么？官府就算徭役重，也不至于连营生都断了吧？”

　　老汉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白铁村祖祖辈辈靠两样营生，都在后山，一是山腰上的铁矿坑，二是打猎。日子虽不富裕，可也饿不着。可这两年，山里头闹鬼了。”

　　“闹鬼？”萧瑾眉头一挑。

　　“嗯。”老汉点点头，周围几个老人也跟着附和：“从前两年起，进山打猎的人就总有人失踪。”

　　“前几个月，老周家的儿子进山撵一头野猪，再也没出来。全村人举着火把进山找了一整天，人没找着，还又丢了两个后生。打那以后，没人敢进山了。”

　　“进不了山，打不着猎，挖不了矿，哪里有东西换东西吃？更别说这两年人又被官府抓走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老弱妇孺，能找到些东西塞进肚子里就算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村口那片麦地：“如今全村人往后的指望，就全指着村口这片麦子了。可还不晓得会不会被官府抢走……大伙儿这几天商量着，不等麦粒全熟，七八成熟就收了，好歹先落到自己嘴里，吃进肚子才算自己的。”

　　绮佳良一直靠在墙边，拉低帽檐遮住眼睛，只是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幕，并未出声，只得萧瑾聊完，了解了情况，方才把萧瑾叫到一边。

　　她压低声音对萧瑾说道：“山中两年前闹鬼，而老陈盗尸炼尸一案，从现场痕迹看，也是从两年前开始的，时间互相能对上。”

　　“而且官府私设徭役、强抢民力，也是这两年开始的，这山里的‘鬼’，只怕跟官府也脱不了干系。人拉走不回来，进山也回不来，村中的人越来越少，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绮佳良说着，再度拉低了一下帽檐，用更小声的继续说道：“我觉得，那些失踪的人，跟炼尸的事，只怕能对上。”

　　萧瑾闻言，霍然转头看她：“仙师的意思是，那些被拉走的人……都被……都被……”

　　绮良没接话，只拿眼扫了一圈打谷场上那些妇孺老人，意思很明白。

　　萧瑾脸色铁青，拳头又攥紧了。

　　绮佳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白天我在破庙外头杀的那二三十个杀手，他们不是说，要把你杀了，然后随便找一些脑袋定罪吗？”

　　“我估摸着，前两天刚被抓走的那些人，就是准备为你的死当替死鬼的。砍了脑袋，伪造罪状，杀钦差的罪名往他们头上一扣，背后的人干干净净。至于之前被拉走的，恐怕也被用来炼尸或者拿去干了别的勾当，此时恐怕凶多吉少。”

　　萧瑾闭了闭眼，脸色惨白，身体颤抖，似乎一副随时就要爆发的样子。

　　“冷静些，现在冲动没有用，先要想办法把幕后元凶和他们的计划全部揪出来，才有办法救他们。到那时，再给这些百姓偿命。”绮佳良看着萧瑾的反应，轻轻劝道。

　　她自己也并非全无愤怒，只是经过了青露国的事情后，已经成熟了很多，喜怒已不会全部挂在脸上。

　　萧瑾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压回去，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仙师说得对，咱们之后该怎么办？”

　　绮佳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神识微微展开，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盯梢后，方才轻声开口道：“我倒是有了一个计划，他们不是说山中闹鬼，人进山里后回不来吗？那干脆我扮作一个进山找孩子的村妇，看看那鬼到底是怎么回事。”